《医生》第三章(2)
叶子在外面奔跑了一天,疲惫不堪,被他缠得正不知道怎么拒绝时,苏宁的手机响了。
苏宁赶到一家川菜馆,饭馆门面不大,桌椅板凳,甚至服务员穿的制服和流露出的气质都蒙着灰尘。李绍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空啤酒瓶,显得很颓废和孤单。
李绍伟是苏宁大学时的学兄,比苏宁高三届,苏宁上大学的第一天就得到了李绍伟殷切的接待和帮助,后来果然秉性相投,又先后考上本校的研究生,一直来往密切。
李绍伟看到苏宁,激动得两眼发亮,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热烈地说,你可回来了!李绍伟让苏宁坐到自己身边,一只手亲切地搭在他肩膀上,一只手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苏宁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和感动,问他为什么不叫上张放一起来。李绍伟说,叫了,那小子说有事,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是夏主任眼里的红人。
他们俩边喝边聊,聊医院,聊学生时代的趣事。李绍伟说,就因为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档案里背着个处分,夏主任以此为理由坚决不同意你进我们医院,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妥协了,看来他还是念着师徒情分的。
临近毕业时,同学们情绪低靡浮躁,互相拥抱,互相诉说,懒洋洋地在校园里像幽灵一样游荡。天气是热的,而心却是荒芜和茫然的,有许多人在暗夜里流泪,为了友情,为了爱情,为了一切不确定、不能把握的未来。苏宁却踌躇满志,有可能留在这座城市最好的一家医院,而且和好朋友张放分在一起。那天,他们在校园的小树林里喝酒庆祝。他们信誓旦旦,豪言壮语,意气风发,他们谴责医院的某些死角和黑暗,理论医生的职业道德,争吵医疗体制的弊端……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刚上大学时面对希波克拉底誓言时的激动,为了医生高贵而神圣的职责,抛弃一切的青春纯真,他们一起盟誓,要做就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经过办公楼时,张放指着二楼那片白花花的玻璃说,反正老子他妈的明天要走人了,你敢不敢和我一起砸?
借着酒劲,在张放的蛊惑下,苏宁毫不示弱地冲动和兴奋起来,特想制造点刺激和波澜,平复一下面对社会的惶恐和不安,最主要的是胸中憋着一股子义薄云天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
张放说我喊一二三,谁他妈的不砸谁是乌龟王八蛋。一、二、三!咣——张放的石头根本没出手,苏宁的石头却像枪里加了准星的子弹一样一路飙向玻璃。
苏宁说,那时候就看得出来了,张放那小子真精,精子的精,哈哈。
李绍伟叹道,真怀念学生时代,越活越觉着理想真他妈像一堆肥皂泡沫,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就破灭了。他喝干一杯啤酒,困窘地说,这么晚了把你拉出来,其实……其实……有事求你……
医院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两年一度的职称评审。
昨天下午,夏立仁在科室会议上宣布医院出台的新政策,说工作不满一年的一律不能呈报,包括工作之后外出读博、读研、进修后重新回医院的……夏立仁的视线在全科人的头顶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周,在李绍伟头顶做了短暂的停留。
李绍伟心脏收紧,脑袋发懵,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戳进他的脊梁骨。全科除他之外,没有其他人是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夏立仁这个宣布是宣布给他一个人听的。
早上李绍伟还巴巴地按人事部门的评分标准替自己打了分,没问题,十成十的把握,接着拨电话给王爱梅信誓旦旦地打保票,说这次评职称肯定没问题,王爱梅兴奋地在电话那边哇啦了大半天,两人紧张的关系缓和不少。
散会后,李绍伟跟在夏立仁屁股后面走进他的办公室。李绍伟低声下气地问,夏主任,您这意思,这次评职称没我什么事儿,是这意思吗?
夏立仁拉长脸说,不是我这意思,而是医院的意思。
咱们科除我之外哪有回来不到一年的,再说人事部门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定,您这不是针对我吗?
《医生》第三章(3)
这怎么是我针对你?都是院委会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读博前在医院有好几年的工龄应该计算进去吧。
夏立仁翻着手里的文件找到一页说,你看这里,这几行,专门指出你这种情况,上面说外出进修、深造回医院后不满一年的,一律不能参加评审。
李绍伟翻来覆去地说人事部门下发的文件中根本没有这条,为什么医院说加上就加上。
夏立仁说,这我就不清楚啦,要不,你再到院里打听打听?
李绍伟暗想,政策都出台了,还打听个鸟啊。
他非常沮丧,觉得一切都无可挽回。
夏立仁又说了些道貌岸然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什么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得是机会,应该发扬发扬风格,什么都是同一个单位的同志,不能为了这点儿小事争一时之气伤害了同志间的友情……
李绍伟一句也听不进去,笨嘴拙腮的又提不出铿锵有力的反驳,张放敲门进来了……夏立仁有些不耐烦地下逐客令说,绍伟,这样吧,咱们以后再找机会谈,我现在还有台手术。
李绍伟虽然老实,但不痴不傻不缺心眼,读过博的人,智商能低到哪儿去。他怎么会不明白,医院出台的所有政策都是各科负责人反馈上去的,他夏立仁如果说不知道只有苍天知道了。令他更郁闷和懊恼的是,夏立仁并不和他交心,一句暖心窝的体己话没有,打的都是官腔,是敷衍。他认为夏立仁应该真心实意地和他沟通,把所有的隐情和难处摆到台面上,哦,啊,绍伟,你看看,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上,他就不能上,他上,你就不能上……说不定他一时心软会主动退出,人格上得到尊重,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窝囊。他觉得自己像羊肉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涮被烤被吃了,做人做到这份上能不算失败吗。人都是要面子的,何况他一个知识分子,面子比命都重要。
李绍伟二话没说沮丧地默默离开。他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有种疯狂的把门击碎的冲动,他还想破口大骂,想把夏立仁手中的文件夺过来摔他脸上再呸上一口,最终却叹了口气理智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王爱梅当天晚上就和他短兵相接。
发扬风格,高风亮节,谁不知道谁啊,他们怎么就不发扬风格了,他们怎么就不高风亮节了,哄三岁的孩子啊,啊?你老婆下岗,孩子上学,房子没有一套,上有爹娘,下有妻小……你就不能和他理论理论?你吃屎的啊你?你是不是个男人?……
她一怒之下掀翻了一桌子的菜,儿子海海吓得哇哇大哭。
李绍伟像只灰溜溜的老鼠,从单位溜回家里,从家里又溜出来,每一束光亮,每一点动静都让他恐惧。他觉得王爱梅骂得对,太对了,自己真不是个男人,自己太窝囊了。他茫然地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穿梭,热泪淌了一脸。他想,我是个博士,我是个知识分子,我不是小市民,我应该有素质,我不想和别人斤斤计较,我应该表现得更清高,更若无其事。
李绍伟搅着苦闷和眼泪吞下一杯苦酒,把头一垂说,苏宁,我真是屈啊,你也知道我平时光知道钻研业务,最怕搞关系,到了求人的时候两眼一抹黑,我是巴掌穿鞋行不通走不通,没什么招了。我今天把你拉出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你是夏立仁的得意门生,你在他跟前替我说说话,这事就拜托给你了!
苏宁心情复杂地点头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后面的话他使劲咽了下去。他和夏立仁之间的那些嫌隙,别人又怎么会明白。
《医生》第四章(1)
第二天,阳光灿烂,苏宁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医院,走进门诊楼前熟悉的白色回廊,回廊旁边的柱子上爬满藤萝。阳光是刺目的,让苏宁缺乏直面同事们的勇气。这里基本没什么变化,除了门诊楼重新装修过之外,一切在苏宁眼里都墨守成规地陈旧,这种陈旧令他退却,人总是求新的,希望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惊讶,要不干嘛在拼命挣脱出去之后,又重入罗网。
苏宁有点后悔,他把身子探出回廊,眯起眼睛和太阳对视三秒,直到眼前发黑。没有退路了。
在二楼楼梯口,苏宁和夏立仁狭路相逢。夏是苏宁研究生时期的导师,现m医院口腔科主任。苏宁研究生毕业前夕,夏博导的资格也跟着审批下来,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继续考夏的博士,可苏宁正和夏扭着一股劲,断然拒绝了夏的好意。两年后,让所有人跌破眼镜地报考了别的学院。苏宁还记得当时夏立仁的脸,铁青色,糊满了铅一样。苏宁有一丝快感,只是那快感消散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回味。
夏立仁用余光扫了扫他,目不斜视地耐心解答着几个病号家属的询问。苏宁生硬地挤出些笑容搭讪道,老板,我回来了。
夏立仁这才扭过头:啊哈,是苏宁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苏宁主动伸出右手,夏的两只手静静垂立,苏宁尴尬地收回晾在半空的手说,这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您呢……夏立仁叫住一个迎面走来的女大夫,对她吩咐着什么,留给苏宁一个伟岸发福的背影和满走廊熙熙攘攘的冷落。
张放从背后突然推了他一把说,这么快就来上班了,还以为会在家多歇几天。
夏立仁对女大夫交代完工作看都没看苏宁,转身去了病房。苏宁坚定的信心像吹皱的湖水一样有了一些波纹。可是当他换上隔离衣,走进熟悉的病房,看到病床上的患者,看到透过窗户扑满病房的阳光,甚至看到那位陌生女大夫忙碌的背影之后,所有的力量和雄心又都回来了。
苏宁吸纳吐气,阿q真好,阿q让我们感觉到生活如此美好,未来就在脚下。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和敌人都是纸老虎。
生活就像一条提前预置的轨道,当第一声汽笛拉响之后,人会随着惯性咔嚓咔嚓地运转下去。
接连几个疯狂的夜晚之后,两人的激情像抽条后的粉嫩青春的身体,因缺乏营养而显得细长无力。何秋叶不再准时准点地上床,她坐在电脑前劈啪劈啪地打字,哪一天也是一两点。苏宁从另一个房间问,你在干嘛?何秋叶歪着头发蓬乱的脑袋遥望着他说,码字呢。苏宁开始还催她睡觉,后来连催也懒得催了,因为催和不催的结果是一样的,就像医院里允诺的那套住房。苏宁接连去人事部门五六趟都说不知道这回事。
苏宁找到曾经向他拍胸脯打保票的秦副院长,秦院长为难地说,现在情况有点复杂,近期要调整领导班子,院委会还没研究这件事,再等等,再等等。
苏宁没有任何反驳的武器,一没合同,二没协议,只是一个口头约定,何况这个约定说给他一套住房,给的时间呢?可以是今天明天也可以是未来。谁能主宰我们遥遥无期的未来啊。
苏宁从秦院长办公室出来,太阳亮成一片白光,他眯起眼,脸上刷地冒出许多汗,凉洼洼的冷汗。正在这时,叶子的电话打了进来,家里卫生间的水管破了,水正往外喷呢。她哭丧着脸说,怎么办怎么办苏宁,你快回来吧,我可收拾不了了,下水道也堵了,咱们家快成抗洪抢险第一线了。他说,叶子,你别着急,你先找找总阀门,把那个先关了,等我回去再修。叶子嚷嚷,我哪儿知道总阀门在哪儿。苏宁急出一头汗连说带比划,叶子在家里东一榔头西一榔头边找边嚷嚷,找到了,拧不动啊,你还是快回来吧。苏宁说,我现在回不去,我才上班几天啊,就说走就走了,不知道的人以为我有情绪呢,再说手里还有病号。
叶子喊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个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呱地一声扣掉了电话。
《医生》第四章(2)
病理科像往常一样送过来一堆病理化验报告。苏宁抽出其中一张对身边的护士说把17床的家属叫过来。一会儿,一对乡下夫妇胆怯地敲门,微驼的背,浆洗褪色的衣服,苏宁说,进来吧。他们小心翼翼地蹭到苏宁跟前,点头哈腰地低声叫大夫,黑黝黝的脸上堆满朴素的笑容。
你们是17床的家属吗?两个人连声说是。苏宁公事公办地说,17床的病理报告今天出来了,是纤维肉瘤。
女人懵懂地看看男人,男人懵懂地看看女人,同时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虔诚地问,纤维肉瘤是什么病?要做手术吗?
纤维肉瘤是一种恶性肿瘤,需要做手术,具体点就是把下颌骨头切除,同时进行淋巴结清扫术,但五年生存率比较低……
女人的嘴唇开始哆嗦,喉头发出呜噜呜噜的呻吟,男人酱紫色的脸膛上不停渗汗,他用袖子边擦边问,这……这是个什么病?怎么俺从来没听说过?
苏宁耐心解释:纤维肉瘤,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牙龈上长癌,活过五年的几率相对低些。
女人谈“癌”色变,就像听到了魔鬼的召唤,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呜咽积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