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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他最恨背地里瞎议论。交班时夏主任竟没来,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苏宁还是很佩服夏立仁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态度。人们议论纷纷,根本没心思交班。一会儿苏宁就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禁大吃一惊,半信半疑。眼睛扫开处,老护士宋柏和李羽也跟着人云亦云,似乎拼命压抑着什么。这两个护士平时可是个废话篓子,整天喋喋不休,要让她们不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这两人一个是普外科主任的老婆,一个是人事处长的老婆,素日都是屁股翘的比天高,有点肆无忌惮。这一发现让苏宁感觉到一些事态的严重性。

上午苏宁有个骨折的手术病号,交完班赶紧往手术室赶。更令苏宁吃惊的是手术室一个病号也没有。麻醉师老高揶揄道,你还有心思做手术?全院好多医生都罢手术了。苏宁赶忙问,那么说昨天的那个是真的了。老高说,你小子活在真空里啊?!于是老高原原本本把昨晚发生的事儿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遍。

昨天傍晚小儿科的邹教授接诊了一个高烧的二岁男童,因病情太重,抢救十多分钟后死亡。家属一直在急诊室哭闹,揪住邹教授不放,不准她离开。晚上九点多钟,从外面突然闯进一伙人来,谩骂撕打,并强迫邹教授手里抱着那个死孩子跪在地上反复说“我是杀人凶手,我天打雷劈……”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务人员试图救出邹教授,都被一通乱打。更可气的是直到那时医院才有领导出面,秦院长做主叫来了110,事情才算暂时平息。

经老高这么一说,苏宁彻底相信了。妈的,不做手术了!苏宁有点兔死狐悲的凄凉,转头便往回走。可又一犹豫,今天的病号是卫生厅粟处长的亲戚,昨天晚上叶子左叮咛右嘱咐,而且还说晚上认识认识。

苏宁边往回走边想办法,总没有两全之策。邹教授是苏宁真正敬佩的几个老教授之一,而且私交还很不错,按理自己应该去看望一下,念头一闪,苏宁立刻又本能地自我否决了,就像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危险。苏宁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回到科里,正碰到夏立仁急三火四地到处找人。苏宁本能地问,夏主任,手术还做么?

当然,当然!我正找你呢,赶紧去手术室。

可你看这情况……苏宁故意又问了一句。他理智地把后头的话截住,所有的人都罢手术,难道医院就不顾及医生的死活吗?

工作还是要做的嘛,不管怎样不能把病号扔在一边不管,夏立仁一本正经地说。

苏宁只好点头。

晚宴非常隆重,粟处长显然已经知道整件事情,而且也知道今天许多大夫罢手术的事,所以几番感谢。苏宁悄悄对叶子说今天逆大流做手术不知是福是祸,可粟处长投桃报李似的几句话却给了苏宁更大的震动,叶市长今天亲自指示,要严肃处理这起医疗事故,粟处长神秘地说,卫生厅听到消息后到你们医院协调,结果却看到几个院长差点儿打起来。苏宁还想进一步探听,粟处长却心中有数地就此打住。

回家路上叶子很兴奋,似乎从粟处长身上眺到了希望。苏宁却有点茫茫然。

没到家门口,师兄就打来电话。不顾叶子的劝阻,苏宁还是决定赶往医院。邹教授的监护室里挤满了人,苏宁不禁长叹,这个节骨眼上,他真正感到了弱势,谁也得罪不起。站在门口,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苏宁转过头来,看到秦院长朝自己点点头,和另外几个人走了出去。师兄拉着苏宁在门外找个地方坐下,拉起衣服让苏宁看胳膊上的伤痕,满腔愤恨,一声不吭。不用问,昨天师兄参与了此事。苏宁蓦然感到师兄的高大,不觉对自己愤恨起来,当自己每前进一步,有多少东西被自己无情抛弃。苏宁知道师兄决不是谴责自己,因为师兄一直对自己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可……苏宁深感不安。

《医生》第八章(3)

不出苏宁所料,第二天医院就下发了整顿工作秩序令。邹教授被打一事却迟迟不见结论,医疗事故一说也没有下文。夏主任没有就那天大家罢手术的事多说什么,只是刻意点名表扬了苏宁几句。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苏宁,夏立仁嘿嘿的几声冷笑,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师兄这几天总是不见踪影,职称的事也拖了下来。沉寂啊沉寂,大家情绪低落,都在盼着什么。

《医生》第九章(1)

安小葵总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偷偷窥视她,可等她回头时,又什么也看不到了,她有点懊恼,也有点儿失望。那天,一上午背部都肉剌剌地难受,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专心写病历。下班时间到了,所有人走的差不多时,她猛地一回头,终于抓住一束若有所思的光芒,苏宁并没回避,两人静静对视,安小葵很快败下阵来,感到空气稀薄,喉头发紧,脸像股市一样一片红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难道苏大夫对自己有意思不成,干嘛整天神经兮兮地盯着她?她强作镇静地问,苏大夫,你为什么老盯着我呀?

我感觉和你似曾相识,你是哪儿人?家里都有什么人?

似曾相识?不可能,你认错人了吧,我是第一次来f城。对不起,我要回宿舍了,难道你不回家吗?

回,下班了吗?我这就走。苏宁如梦初醒地起身去换衣服。

安小葵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她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不饿,也不累,因为苏宁的话,精神有点萎靡,她想家了。

六年前,安小葵在某市某重点高中寄宿,一个月回一趟家。高考前几个月,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身体不舒服,要到外地亲戚家住段时间,顺便检查一下身体,要安小葵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她没心没肺地问,老爸没事吧?

父亲呵呵笑道,身体好着呢,死不了。

母亲抢过电话说,别听你爸胡说八道,净讲不吉利的话。母亲非逼着父亲说童言无忌。

安小葵乐得咯咯嘣嘣的,她穿件淡粉色亮白竖条纹的棉布衬衫,膝盖磨得发白有破洞的牛仔裤,修长的身体侧倚在电话亭的橱窗上,一只脚不停地拨弄路面的石子。她心不在焉,目光散乱地在银灰色的建筑上跳跃,思想也在游离。父亲嘱咐她坚持就是胜利,爱拼才会赢……她咦咦喔喔地胡乱点头说,知道知道,老爸,老生常谈的话还是别啰嗦了,耳朵都磨出茧来了,我还有课呢。其实她脑子早就开小差了,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想高考结束到哪儿折腾着玩,想高考结束了一定要像某个师兄那样,把所有的书全部兜出去,找个地方一把火烧了,然后在阳光底下酷酷地甩甩头……还想读大学去哪个城市,离家越远越好,这样才自由……当时想的多了,很多,惟独没想父亲的病。

做梦也想不到,高考结束后,当她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像个入侵者兴致勃勃地闯进家门时,母亲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好意思被妈妈抱着,她不自在地推了一把说,妈,你怎么了,老爸呢?妈妈的眼泪扑扑簌簌地滴到她脖子上。

百叶窗低低地垂下,屋子里光线很暗,虽然已是夏季,她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冷。

妈,老爸呢?出去了吗?

妈妈指了指卧室哽咽着说,他一直在家等着你高考回来,他想你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扑面袭来,她站在门外颤声喊,老爸,我回来啦!难道老爸病重卧床不起?母亲因为忧虑而形销骨立?

安小葵小心地推开门,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个精致的骨灰盒,像烈日在瞳孔里制造的白斑刺得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空荡荡的气流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游荡。安小葵回头看看母亲,母亲一步步向她靠近,嘴唇翕动,随时准备来确认一个事实,安小葵把母亲推了个趔趄,发疯似地冲出家门。

外面阴着天,很闷的灰。空气像建筑一样凝固不动,安小葵的双脚却在车辆行人中绝望地奔跑。

老爸说,你好好学习吧,等你考上大学我给你买部手机……高考完了到哪儿玩呢?干脆来个新马泰旅游……

六年了,安小葵没有勇气回家。不回去,感觉父亲还活着。每次和母亲通电话,有一句话艰难地塞在喉头,好几次她差点儿冲动地问出来,老爸呢?他在干嘛?

深夜,安小葵常常辗转复辗转,心脏一缩一缩的,可就是掉不下泪来。即使睡不着,她也从不吃安眠药,就这样直愣愣地盯住天花板。也许上帝睁开一只眼睛,阅尽世间沧桑,当你懊悔时,让你选择一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的过错,以寻求发泄或解脱。

《医生》第九章(2)

父亲确诊时能受得了那样的打击吗?他肯定很想见世上唯一的女儿,那时她又在哪儿?在干什么?他流泪了吗?他疼吗?绝望吗?安小葵有点恨父母隐瞒一切,给了她一种无视亲人的罪恶感。她更恨自己,除了憧憬未来,忙于复习,自私地活在自我的世界里,竟漠然地不打个电话探询一下父亲的病情。

那几日安小葵神情恍惚,老想起死去的父亲,加上晚上失眠,干活显得力不从心,抄写病历时屡屡出错。王顺利边翻看病历边从镜片上方挤出余光享受她清瘦但青春圆润的颈部,手掌漫不经心地拍向她的头说,小安,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都这水平吗?他的秃脑袋也凑上来,脸差几公分就贴她脸上了。

安小葵不自在地把头一缩,他的手落了空,很快又找准位置拍上去,一种女性本能的反感令她难以忍受,想唾骂他,拿开你的脏手!忍忍没说,沉着脸起身拨开他五指的笼罩走到另一张桌前坐下。

王顺利脸上出现愠怒,开始数落她的不是: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吃苦精神,没耐心,太浮躁,做什么都是似是而非……

张放朝她眨眨眼睛说,小安,10床的病人要量血压了,你怎么还待在这儿?

安小葵拍拍脑袋,拿起血压计跑了。

安小葵明白自己的身份,进修生在医院是主要劳动力,干的是又苦又累又脏的活,相当于三等公民。处理伤口、写病历、上手术,连喝水上厕所的工夫都要争分夺秒,一直忙到大半夜,天天如此,有时候工作量大得让人感到崩溃。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医院,一点食欲没有,身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思维也是迟钝的。医院距她宿舍三站多的路程,她从不打的,不坐公交,每天步行着穿越,像一个游离于城市之外的过客。

回到宿舍,收到张放的短信:回去了吗?好好休息,王顺利那个人太恶心人了,你以后提防着他点。

安小葵抱着被子又想老爸了,老爸要是在身边,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自己的,她用牙齿紧紧咬住被角。

《医生》第十章(1)

那个患病的孩子叫蒙蒙,家里很穷,一家三口一天三顿啃馒头,其他病人床头的小柜里都塞满各式各样的水果和营养品,蒙蒙的小柜里空空如也,像她细长眼睛里流露出的清澈,蓝微微地撞得人心疼。安小葵不敢和她对视,怕回答诸如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什么时候病能全好了之类的简单问题。

安小葵给蒙蒙买了鲜奶、葡萄、梨、香蕉,蒙蒙的母亲死死把住安小葵的双手说,这哪里使得?使不得安大夫……说着眼角湿了一片……

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蒙蒙很乖,好吃的东西总是和爸妈一起吃。不打吊针时就坐在床上看书,她说明年她要参加中考,说将来也要当个医生,帮有病的人治病。

有一天她收到了全班同学的来信,激动得又蹦又跳地到医生办公室找安小葵,念给她听。

一天晚上苏宁值班,蒙蒙的父亲小心翼翼地敲开值班室的门,手里捏着几张揉皱了的百元钞票硬往苏宁怀里掖。苏宁推搡。蒙蒙的父亲说,听说这里都时兴这个,您就收下吧,别嫌少,您收下我就放心了,求您啦,说到“求”字,他的表情有点扭曲,腿弯一软又想要给苏宁作揖下跪。

苏宁拉住他说,钱你收回去,我知道你们家也不富裕,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至于手术,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蒙蒙的父亲掬着脸退出门时被刚巧路过的安小葵撞了个正着,安小葵轻蔑地瞪了苏宁一眼,苏宁如芒刺在背,但又苦于无法解释。

蒙蒙手术那天,天有点阴。苏宁拉开窗帘,远处的树叶和行人暗沉沉的,让人感到压抑。苏宁迅速穿好衣服,饭也顾不上吃就要出门,何秋叶跟在身后递给他伞问,为什么不吃饭?身体不舒服吗?苏宁顺手把伞放在门边弯腰换鞋说,叶子,我有点紧张。叶子的左眼皮突突地跳动,她不安地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说,苏宁,我的左眼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俗话说左眼跳灾,不会发生什么事儿吧?苏宁安慰地拍拍她的屁股说,没事儿,那都是迷信,只不过是种生理现象,我走了。

走到外面,果然飘着针尖一样的雨丝,苏宁想打伞时却发现两手空空。

苏宁刚到医院,李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