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就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我去找过秦院长了,秦院长让我联系医院里其他和我情况相同的博士一起去找卢院长,共同给卢院长施加压力,到时他再从中说话。秦院长说现在时机不错,正逢领导班子调整,相信卢院长也不愿意把事态搞大。李绍伟看起来情绪高涨,像充电的手机屏幕,莹光闪亮,喋喋不休地诉说秦院长如何如何平易近人如何如何通情达理。苏宁不等他说完,打断他说,咱们以后再聊这件事吧,我马上有手术。
蒙蒙被护士从病房推出来,推向通往手术室的电梯。安小葵、蒙父蒙母都紧随其后,苏宁匆匆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准备跟着一起上电梯。夏立仁打来电话说,苏宁,你马上去急诊室处理急诊病号,张放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苏宁问,手术呢?夏立仁说,我先做着,等你处理完了马上过来。
苏宁怅然地向徐徐合拢的电梯里瞟了一眼,只来得及看到蒙蒙那张因紧张而苍白的小脸和细长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苏宁急步奔向急诊室,下楼梯时一个趔趄,脚脖子崴了,他忍住疼痛一瘸一拐地跑向急诊室。
急诊室里躺着两个群殴受伤的病人,一个下巴歪在一边,嘴角上裂着血口子。一个门牙脱落了三颗,下颌骨骨折。苏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缝合……等一切处理结束抬起手腕看表时,差一刻一点,张放拉他出去吃饭。苏宁说,我得去手术室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跑向手术室。
蒙蒙的手术已基本结束,肌肉层也缝完了,只剩下皮肤层尚未缝合。夏立仁费力地直起腰背,摘除橡胶手套,拿毛巾边擦汗边指示说,苏宁,你上台吧,缝起来就行了,我坐骨神经的老毛病又犯了,有点抗不住,得先回去了。
苏宁缝到最后两针时,麻药已经停用。一个白脸年轻护士看了看引流管低声惊呼,哟。另一个护士笑道,叫什么叫,手术马上就完了,总算可以吃饭喽,俺儿子今天还考试呢,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站在床头的实习医生说,我都快饿晕了,上哪儿吃饭啊,食堂估计早关门了。年纪稍大点的护士努努嘴说,看样子,这家人不会有什么意思。另一个护士说,意思什么意思,你就凑合着回家吃自己做的吧。白脸年轻护士拿起引流管研究着说,苏大夫,引流管里好像有新鲜血。苏宁侧脸看看引流管,瞅瞅眼见要苏醒的蒙蒙,叫了声不好,急忙对闲坐一边光等着离开的麻醉师喊,快!快!继续给病人用药。
《医生》第十章(2)
空气瞬间凝固了,没有人再说话聊天,引流管里的鲜血越来越多,蒙蒙颌下很快肿起来。立时,手术室里乱作一团。苏宁吩咐年轻护士说,里面出血了,需要马上止血,你赶快给夏主任打电话。
《医生》第十一章
天气闷得密不透风,一场大雨正在蓬蓬勃勃的酝酿当中。
张放走进食堂,后勤职工们正嘻嘻哈哈懒散地收摊,卖票的也已下班走人,张放气愤地发泄了几句,正准备离开。李羽小跑过来,骄傲地挺了挺胸,踮起脚尖趴在张放耳边嘀嘀咕咕,热浪和细雨从她两扇开启的窗户鼓向他的耳膜,张放忍耐着,并随时嗯啊地附合。
李羽叮嘱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我可全是为了你好。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张放的肩膀叫了声,我得赶紧走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
张放顾不上吃饭,直奔办公室,和刚从手术室回来的夏立仁碰了个正着,他把从李羽那里听来的话侧面但不缺乏力度地告诉了夏立仁。
你说苏宁和李绍伟挑头发动医院里的博士在院长那里闹事?夏立仁半信半疑地求证。
张放点头。
夏立仁拿起茶杯放在嘴边,又啪地一声蹾在桌子上,水从杯子里溅了出来。他尽量控制情绪不动声色地说,你回去吧。张放刚走,电话迫不及待地响起来,夏立仁不接,电话接着响,像催命一样没完没了。夏立仁接完电话气急败坏地返回手术室,张口骂道,苏宁,这点小事你都干不好,缝合也能把血管弄破,真不知道你这个博士是怎么念的。
苏宁顾不上争辩,蒙蒙醒了,出血不止,生命岌岌可危。他已经满头大汗了,唯一想到的事就是尽快找到出血点止血,保住病人的生命。
夏立仁叉腰站在一旁并不伸手说,我眼神不好,你进去找找出血点吧。
苏宁技术熟练地重新打开创面,找到出血的血管,止血,年轻护士细心地用纱布帮他擦汗。
病人脱离危险后,苏宁长舒了一口气,夏立仁的脸色越发难看,苏宁的确是块学医的好料,可惜他俩八字犯冲,要不他还真想栽培栽培他。夏立仁懊恼地颓然离去,腰脊传递上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岁月不饶人啊。
在场的其他医生和麻醉师告诉苏宁,其实这次的事故根本不关苏宁的事,都替他忿忿不平。苏宁看看尚未苏醒的蒙蒙,心里有一种成功的快慰。蒙蒙很安静,也很美丽,苍白的小脸上一片祥和。那一刻苏宁甚至忘记了脚腕的疼痛。
从手术室出来,苏宁没有食欲,郁闷地坐在椅子上琢磨今天的手术。当时还没觉出什么来,也没时间分析夏立仁的话,可从手术室出来洗澡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嗅到了一些战火余烬的气味。
《医生》第十二章
宋柏整理器械时声称少了六把器械,怀疑是进修的偷的,逢人就说三道四,还想到夏立仁那里告状。
宋柏双手插在护士服的衣兜里从外面悠闲地逛进来,瞄了瞄安小葵,嘴角不屑地抖了抖,大声对刚毕业分来的小原说,小原,我心里有数,器械肯定不是咱科里的人偷的,虽然你刚来,但我相信你,知道器械也肯定不是你偷的,你是研究生,是正规大学培养出来的,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宋柏若有所指,目光细微地飘向小葵,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飘向小葵。宋柏收回眼神说,有的人啊也不知道在哪儿混了个文凭,凭了几分姿色,就进了咱们医院,进就进来了吧,还不干好事儿,你说现如今什么没有假的,连处女膜都能人造,何况一张文凭?知趣的话把器械还回来,我念在她年轻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
安小葵听出她话外之音,愤怒地起身质问,宋护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能是什么意思,我这话有什么意思吗?小原,你说我这话有什么意思吗?小原不想得罪她只能装痴卖傻。宋柏说,就算有什么意思,谁做了谁心惊,谁心里有数,何必急得跟猴子似的马上跳出来?
你三遍两遍的指桑骂槐,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有完没完?告诉你,器械不是我偷的,请你别再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哟……小安,我有说是你偷的吗?你怎么反倒自己承认了,你这……如果真是你偷的悄悄告诉我,我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你看今天这事闹的……
你听不懂中国话吗?
我只知道做贼心虚,我还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呵呵。宋柏一脸无辜地笑道,要不把器械还回来,要不赔钱,随你便。然后转向苏宁说,咱和小安也算同事一场,我不会再到医院告发她的。
苏宁记得以前科里丢过一包器械,宋柏也诬陷说是进修的偷的,还让进修的赔了钱,弄得那帮进修学生在医院里缩手缩脚,很长时间抬不起头。后来经过查实,疑点逐渐转移到宋柏身上,她死皮赖脸地推脱说器械可能被清洁工当垃圾扔了,然后亲自带着人马去垃圾箱里翻找,果然找到了。因为她丈夫出面,此事不了了之,没想到今天她又故伎重演。
苏宁沉着脸说,宋护士,没有证据不能乱诬陷人。
宋柏道,哟,怎么?你也看上她了?这就护上了啊,不管怎么着,只要她肯赔钱这事儿就算了……
苏宁说,按科里的规定丢了器械也不应该由进修的赔,要赔你自己赔吧!
宋柏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丢下一句我找院长去,扭身就走。
安小葵悄悄走近苏宁说,谢谢你。
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她那人就那样,你也别上火。
安小葵忧心忡忡地问,听说今天的手术不怎么顺利,蒙蒙怎么样了?
不好说,看以后的恢复吧。
夏主任说你缝合时太大意了,竟然把血管弄破了,又打电话把他叫过去……现在蒙蒙家的人都恨死你了。
夏主任这样说吗?苏宁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再一次对夏立仁感到失望。
《医生》第十三章(1)
叶子没日没夜地突击她的长篇小说,有时候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不睡,不吃,苏宁说你快变成神仙姐姐了。她所有情绪都沉浸在小说中,对他的挖苦充耳不闻。苏宁看到她日渐憔悴,于心不忍,每天晚上逼她喝一杯热牛奶,然后押着她去睡觉,她听话地爬上床,脑子里却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和情节。
叶子每天捧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像甲亢一样瞪着一双越来越大的眼睛,向苏宁允诺由一部书的成功延伸到无数部伟大的经典名著,让苏宁看到许多成名后的泡沫,以及构建在泡沫之上她和他的未来。
那天,酝酿中的暴雨在夜间十一点四十分按原计划降临人间。黑暗,与雷电交加。
苏宁关灯横躺在床上,怀抱枕头,翻来覆去。在头脑中一次次尝试如何向蒙蒙一家人解释。那对农民夫妇现在见了他像见了仇人一样分外眼红,苏宁感到沉重和委屈。
另半边床在他清醒时大半时间空空如也,应该填充那个位置的那个女人在对面房间里像地下作坊一样孜孜不倦地制造数字化时代特有的产物——文字垃圾,苏宁无暇顾及她在干嘛,码字、聊天、调情。闪电把白墙刷得忽明忽暗,他一骨碌爬起身腾腾地走到另一个房间说,叶子,给我五千块钱吧。叶子以为他睡毛胧了,难得一见地扑哧笑道,你要钱干吗?做着梦养女人吗?苏宁搬只凳子坐在她身边说,我明天有急用,你现在就去拿。叶子看到他认真的神情,边关网页窗口边漫不经心地问,到底干什么啊?5000块也不算个小数目,我有权利知道它的用向吧?
雨点撞击着玻璃,叭叭响,苏宁心烦意乱地说,家里的钱我也有份,难道我连5000块钱的支配权都没有吗?
叶子赌气地反问,噢?家里的钱你也有份吗?
她无意中的话像一把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直捅进他的要害部位,不要想歪了,要害部位是苏宁最敏感的穴道,是他的短处。这几年他除了上学就是上学,不往家拿钱倒罢了,反过来还要花叶子的钱,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他对她一直很歉疚。
叶子点醒了他,她瞧不起他,歧视他,旁人瞧不瞧得起他无所谓,总归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叶子是他的亲人,是他的伴侣他的爱人他未来的妻子。
苏宁腾腾腾走到另一个房间,打开灯,不到两分钟又回到叶子身边,把一张纸递过去说,给你,这钱算我借你的,你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给我了吧。
叶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气得浑身发抖,感到一阵悲哀,彻骨寒心的冷从脚底升起,朝夕相处了六年,一个枕头睡,一床被子里滚,他竟然怀疑她的真心,他竟然给她写了张借据,她想质问他,我为了钱吗?如果是,想当初我为什么不跟曾波,为什么不跟潘广义,他们俩怎么说也是个老板,他们那时跟在屁股后面追得差点吐血,我有心动过吗?
叶子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苏宁你没良心!你也太小看我何秋叶了,你不但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自己!!!这句话她喊得歇斯底里。
叶子满腹委屈无处诉,前天在出版社,她和出版商吵了一架,把一整本打印好的书稿砸出去,她没日没夜忙活了大半年的一个长篇,半路被毙了,简直欲哭无泪。
苏宁不在的六年,因为常年赶稿子,熬夜,喝咖啡,睡觉不规律,叶子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怕苏宁担心,她提都没提过。
一头流浪在外的猪说:你这个蠢女人,你怎么这么蠢,你蠢得让人心疼,那个男人就那么值得你爱吗?
叶子打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不知道,可我不觉得自己蠢。
一头浪流在外的猪说:蠢女人,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我吃那个笨男人的醋,如果哪天我站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为了我也做一次蠢女人?
叶子说,不。
一头流浪在外的猪打出一张哇哇大哭的脸。
一阵震耳欲聋的响雷,电灯刷地灭了,闪电从两人脸上划过。屋子陷入一团黑暗。叶子的眼泪山洪海啸一样,这是她制服苏宁的杀伤性武器。
《医生》第十三章(2)
两人吵架向来如此,往往形成本末倒置的局面,弄不清谁是谁非,苏宁迫于眼泪攻势,千不情万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把借条撕得粉碎,堵着气独自回卧室去了。他想,过一会儿她只要一上床,自己就主动哄哄她,等着等着苏宁竟然睡着了。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