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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醒来,苏宁顺手往旁边一捞,凉凉的,空空的,她竟没过来睡觉,他心里隐隐作疼,同居以来,两人第一次分床。苏宁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脚丫跑去另一个房间,依旧没人,叶子很少这么早出门的。她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苏宁有点担心,没心思吃饭,草草洗漱过,换裤子时发现裤兜里硬邦邦的塞了张银行卡。这是早上叶子趁他睡觉时悄悄放进去的,苏宁的内心一时变得非常柔软,为自己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而感到自责,马上拨叶子的手机,想向她道歉。一个女人温柔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苏宁晚上值班时迫不及待地去病房把蒙蒙的父母叫到办公室,然后从衣兜里掏出热热呼呼刚从银行取出的五千块钱说,看到你们家欠费了,不久医院会停药的,这些钱你们先拿去用……

蒙父沉着脸说,不用了,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蒙母往前凑了凑,苏宁以为她想接钱,把钱往她手里递过去,蒙母瞪圆眼珠,像一瓶摇晃后的啤酒打开瓶盖的刹那,突然爆发道,拿开你的臭钱!你心虚了,良心不安了吗?啊?可怜我们家蒙蒙啊,被你这个烂医生治得半死不活……你想拿你的臭钱堵上我们的嘴吗?想糊弄我们乡下人不懂法吧!我们人穷志不短,你越这样我们越要告你,免得让别的病人跟着受害。蒙母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苏宁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若不交钱,医院一停药,蒙蒙还怎么治病?

蒙母吼道,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将来蒙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拼命,呜呜呜,蒙蒙,我可怜的孩子……

蒙父则把头垂向一边,一声不吭暗暗垂泪。

蒙母的上身和头部不停摇动,牙齿咬在一起直打哆嗦,恨不能上去撕咬他……安小葵走到蒙母身边轻轻抱住她的双肩说,阿姨,蒙蒙找您呢,您怎么能让她看到眼泪,快把眼泪擦干净回去吧。在安小葵的劝说下,蒙父蒙母双双离开了休息室。

苏宁像个小丑一样独自站在没有灯光的舞台上,手里死死抓住一把钞票,潮湿的悲哀在骨头缝间咬蚀。这些钞票像一条毒蛇,他真想把它们毫无顾忌地扬出去,然后疯狂地呐喊几声!

安小葵小脸绷得紧紧的,看也不看苏宁,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了回头,苏宁眼睛里迸射出的泪光刺痛了她。她心软了,返身回去夺过他手里的钱塞进他的口袋说,你这样子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苏宁一把抓住她准备抽离的手说,你别走!安小葵挑起眉梢看他,他的脸上一片茫然,浓重的鼻息热热地扑在她脸上,她有了异样的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神心虚地跳向别处。

看来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安小葵有点激动地说,你……你……放开手。

苏宁心潮澎湃,胸口疼痛,他要和她解释,他要找个人倾诉,此时他很孤独,很无助,他像个孩子想得到包容和理解。她的冷漠和轻蔑让他坐立难安,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了解他的心吗?苏宁放开手低低地说,对不起!

安小葵摩挲着被他捏疼的手指。

苏宁神色沮丧地又说了声对不起。

安小葵动容地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过去了就过去了,虽然你出于好心,但有些过失是不能用金钱来弥补的。既然犯了错误就应该勇于承担,而不是用钱来掩盖或赎罪。

你误会了,那件事你误会我了。

我误会了吗?

苏宁筋疲力尽地找到床头靠住身体说,是的,但是我一时无法和你解释清楚。

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要走了。

当我走进手术室时,手术已经基本结束了,我进去之前一直是夏主任在做手术。

《医生》第十三章(3)

安小葵嗯了一声。

既然这样,用用你聪明伶俐的头脑分析分析,手术出现的失误是不是我的错……

安小葵拨浪鼓一样晃动着脑袋说,你是说夏……不对!绝对不可能,苏宁,你在推卸责任。我最讨厌不负责任的男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苏宁黯然地说,明知道你不相信,还是忍不住要向你解释。为什么不相信我?因为我年轻?因为我没资历?你是医科大学生,也像普通患者一样迷信权威吗?

安小葵抬起眼眸,里面闪着激动的泪光喊道,不是!

不是是什么?苏宁激动地挺直脖子追问,难道你不相信我的人格?

不是。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只是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怕被你误会,老想在你面前洗清自己。其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爱怎么想就随你便吧。

苏宁的话刺激了她,她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夏立仁是我的恩人。

恩人?苏宁感到困惑。

是他为我父亲做的手术,是他资助我上完大学,是他安排我到这里进修,他在我心目中像父亲一样仁厚,我信任他。

苏宁惊愕地问,你父亲叫什么?

安利新。

苏宁哑了,喉头干竭:安……利新。是的,他早就应该想到,那双让他心悸的似曾相识的眼睛,六年前他从一张男人的脸上见过。难怪每次接触到她黑漆漆的眼睛他都感到胆怯。不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他此时的心情,他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只有黑色,这个世界处在一片没有光亮的黑暗中。如果有个地洞他立马就钻进去,有辆车来,他能硬着头皮撞上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个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吗?他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吗?真相是什么?他自己又有几成的把握?夏立仁又怎么敢把这样一个人放心大胆地留在身边,更何况她是一个科班出身的医科学生。他不怕哪天穿帮露馅吗?

你父亲是怎么过世的?

他被诊断为恶性肿瘤。肿瘤这种病,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吓死的,三分之一的人是病死的,三分之一的人是治死的。我父亲属于后者,手术虽然很成功,化疗时却出现了不可逆的心力衰竭……

苏宁大脑短路,安利新是安小葵的父亲,安利新因为那次手术而送命……

安小葵犹豫地说,哎,那个,那个,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我真要走了。苏宁这次没有挽留她,他的脑子里雷光电火一样陷入回忆。

她幽怨而又大胆地瞪了他一眼,目光里流动出扣人心魄的深情,然后备感失望地转身离去。

安小葵走到门口,骚动的情绪基本平复,她说,苏宁,蒙蒙家准备投诉你,我支持他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虽然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可是对于我们医务工作者,面对的是生命,每一次失误都是致命的。我们的工作中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误。

走廊很静,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安小葵落寞地看着自己孤独的影子,倚住门外的白墙,双手用力揪住隔离衣胸口的扣子。全身传递着突如其来的痛苦,她发现她喜欢他。

苏宁不知道安小葵何时离开的。他没心思去顾及,她的失望,她的顾盼。他思绪混乱,左突右撞,整个人像走火入魔一般处于紧张疯狂不知如何宣泄的状态。

苏宁傻傻地坐着,雕塑一样,他恨不能自己所有的细胞都死光光,或者记忆细胞死光光。至少他不会这么痛苦、彷徨、不知所措。他脑子里竟是一片白,像窗外的白月光一样的白。他想起医院里的太平间。产生了恐惧。是的,每一次失误都是致命的。

《医生》第十四章(1)

窗户洞开着,叶子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发呆。天空没有亮光像皮肤上失去了气孔。不能呼吸的皮肤是死人的皮肤。

自从搞上文字开始,她养成一种习惯,看到什么都爱联想一下,比如下雨时她会联想到放鞭炮,雨下得越大,她觉得越放松。下雪时她会联想到婚礼、送葬,她曾问过苏宁,那些喷薄而出的彩纸和冥币难道不是同出一辙吗?苏宁说,亏你想得出,有这么联系的吗?她说,怎么没有,这和出生和死亡一样,距离最远,又隔得最近。

此时叶子联想到了乌鸦少年,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中的乌鸦少年。她闻到了倒霉的气味,非常不安。

非雨说,早警告过你嫁给什么人也不能嫁给医生啦,医生这种职业,对人体结构了解得如同自己的发肤,反而失去了生命的神秘感,也失去了很多生活乐趣。趁着现在还年轻还没举行仪式,赶快一脚蹬了他。

叶子嗔道,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非雨说,记得亦舒有一句话,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放到你身上呢?

我?

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你真正爱的人是谁。

何秋叶一愣,她爱苏宁吗?

昨天夜里,苏宁的话伤透了她的心,她固执地等着他回去认错,哪怕一个温暖的眼神儿或者拥抱也行,但他冷漠地抛下她独自去睡觉了。她躲在冰凉的双人床上,看着窗外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错纵交流,她的眼泪就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和她真的相爱过吗?他和她还相爱着吗?

从外表看上去何秋叶文静传统,但骨子里却是个厌世悲观离经叛道的人,外表和内心的断裂造成了她的双重性格。比如她渴望流浪,像三毛一样永不停歇。可是她却顺从于社会和家庭,安分守己。她相信浪漫喜欢轰轰烈烈,却生活得像凉透了的白开水。她愿意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却俗得不能再俗地每天对着虚伪的人类微笑。世俗是一种无法救治的瘟疫,谁都无法挣脱。

非雨说,叶子,其实大二的时候有段时间我暗恋过阳,我还背着你向他表白过。他说,他有女朋友了,是你。你记得有段时间我不理你吗?因为我恨你,我们俩关系这么好,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和阳在谈恋爱,我还妒忌你,你看起来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对阳也不冷不热的,我不知道阳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

何秋叶吃惊地说,阳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而且大二的时候我和阳还没正式谈恋爱。

阳是校广播站的广播员,讲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人也时尚帅气,班里好几个女孩子公开表示要追求他。

叶子是个矜持安静的人,她的文采很好,当时好多稿子是她写出来,然后由他在广播里念,他们和许多普通同学一样,若即若离地交往,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有时候偶然在哪儿遇见了,阳一副想上前搭讪的架势,她总是在他开口之前迅速逃开,她不想招惹明星一样的人物,更不喜欢大众情人,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女孩子,她不愿做星星,她要做月亮。

后来,他见了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刻意的冷漠,他还和校花好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很奇怪,叶子走到哪儿,都会遇到阳和校花,图书馆、操场、食堂,她淡淡地和他们打招呼,校花总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子。

叶子感到委屈,开始躲避他,有时候想起他,又会觉得他有些任性和孩子气。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大三的第一学期。

那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她喜欢听着广播在静静的校园里散步,胸中划过一丝温柔和感动,觉得他和她的心离得很近。

有一次她写了一个初恋故事,故事的结尾,女孩儿和男孩儿因为异地而分手。

那天,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从广播里飘出来,他把故事的结局修改了,他说,男孩儿和女孩儿大学毕业之后,一个在a城,一个在c城。一天,女孩儿走进电梯时,男孩儿斜靠在里面,手里握着一束玫瑰,正对着她微笑……

《医生》第十四章(2)

因为这件事,何秋叶特意跑去广播室质问他为什么未经她的同意私自修改她的文章。

他一直盯着她看,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神色里夹杂着痛苦和煎熬,她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加快,又有了想逃跑的念头。她甚至怀疑,为了一个结尾,她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找他吗?她说,算了,我走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一起走走吧。她心慌意乱地点头,他的神色好多了,嘴角偶尔会泄漏一丝笑意。两个人一起走向校园,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逃跑一样,她害羞地把头扭向一边,脸不由自主地热起来。走到图书馆后面,他突然停住脚步说,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一个人吗,从大一的时候开始……她有点吃惊,心脏怦怦乱跳。

那天回到宿舍,她把自己包进被子,脸烫得厉害,反复回味他当时的眼神儿和表情,还有他的那句话,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虚荣的人,没想到一个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男人,喜欢的人竟然是毫不起眼儿的她,而且还喜欢了这么久……

毕业前夕,阳带着叶子走进他富丽堂皇的家门,女主人高高在上,腰、脖子和小腿都挺得特别动人,让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傲慢与偏见》里的咖苔琳夫人,女主人和咖苔琳夫人另一个共同点是,都有一双傲慢刁钻的眼睛,挑剔放肆地上下打量叶子。

阳说已经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