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喂,我要成立个革命组织你们参加不参加?”
她们就都立下了,望着我,好像我在说疯话。我知道革命在开始的时候最大的敌人就是人们的麻木和愚昧,而启蒙则是唯一的出路和武器。我说:“全国上下,各个民族的革命都风起云涌了,县城里闹得天翻地覆呢,就我们程岗镇还一潭死水哩。”这时候,我看见红梅昂在半空的头朝下压了压,望着我她眯了眯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像想认识那个陌生人,于是我便指着红梅问爱菊:“嫂子,这是谁?”爱菊便很有些惊讶地说:“你们不认识?这是老镇长家的媳妇呢,人家男人是学校的老师哩。”我就说:“噢,是叫红梅吧,你有文化,又是城里人,我咋就不明白你会不热心革命呢?”
5 又一次响起革命的音乐声(2)
红梅就有些尴尬地立在路边上,脸上挂了一层粉红和僵黄,说:“你是老支书家的女婿吧?听说你是党员哩,一个很有觉悟的人。”
我说:“觉悟谈不上,可我要不革命,我能对得起组织吗?”
爱菊说:“兄弟,参加你的组织给不给记工分?”
我说:“革命咋能计较得失呢?你这问话换个地方早该批斗了。”
有一个年长的社员说,没工分我们饿死呀。然后又有一个人接了一句啥话儿,她们就哈哈笑着去追前边的社员了。
街道上只剩下我和红梅俩。我以为她会和那些人一道走去的,从前边胡同拐着回家的,可她立着没有动,脸上的粉红、僵黄立马厚起来,额头上有了细细一层汗粒儿,且嘴角也叮当叮当地跳响着。我朝前后看了看,满街都是空旷和静寂,一条街上只有我和她。日光明亮无比,四月的温暖中有了初夏热刺刺的躁。我就和她僵在那热刺刺的烦躁里,一时不知该说啥儿好,是谈革命还是谈思念。这时候,从程后街传来的唤人下地的吆喝声,如一股浑水样从我们头顶漫过去。紧跟着,村里的喇叭响起来,有干部在那喇叭里唤:“到村头会战大渠的社员快些走,迟到的要扣工分啊!”那唤声连叫三遍后,又从喇叭里传来了《东方红》的乐曲声。不消说,那乐曲家喻户晓,人人会唱,谁都熟得如认识自己的爹和娘,可那泥黄色的乐曲朝我俩倾盆降下时,我的身子微微地抖起来,手上又出了一层汗。她的脸忽然也从粉红僵黄转成了黄白色。不知道为啥我们俩的景况会是这样儿。《东方红》那嘹亮的乐曲金光闪闪回荡在程岗镇,前呼后拥流荡在村街上,仿佛如火车开在我们的血管里。我看见那乐曲的音符像葡萄、柿子样从空中落下来,在我们的脚下滚动着。我闻到了赤橙黄绿的音乐那诱人的香味在我俩四周流散着,看见从她那平纹布衫线缝中挤出她的肌肤的气息,闪着薄亮的光泽朝我扑过来。我闻到了那气息中她身上温热柔美的汗味如白丝绒样夹在那肌肤气息里。从那厚密的布纹望进去,我又见她狭长深美的乳沟山河分明地裸在胸脯间,汗就从那沟里狂奔到她雪白的肚子上,又被布衫吸去了。洋布总是没有粗布吸水好,她的布衫上已经有了许多星星点点的汗渍儿。汗渍在蓝布上是一种深黑色,像墨水滴在了她的布衫上。看见她那样,看见她和我一样听到喇叭的声响就不安,我反而平静了,像火光在前,胜利在望了;像革命的曙光已经从窗口照到了我的床铺上。
我把手上的汗在裤口袋里擦擦说:“红梅,我们一块革命吧。”
她盯着我看一会,有些哆嗦的问:
“这些天……你没有在寺庙那儿等我吧?”
我平平静静答:
“是你说咱俩从前谁也没有见过谁。”
她说:“我可没想到你能这样提得起,放得下。”然后她失落地把头扭到一边去,待再扭回来时,村里的广播没有声息了。她脸上也变得平淡了,像猛然想起的事情把失落盖住了。
“你真的要成立革命组织吗?”
“名都想好了,叫‘红旗飘飘战斗队’。”
“你自个小心点,别叫支书领着人把银针扎到你的头上和手上。”
我笑了。
“我首先就要把他拉下马。不把他拉下程岗镇永远就别想闹革命。”
这当儿,从胡同里传来了脚步声。红梅的脸色又往深处白一下,转身就走了。我追上去叫了一声红梅,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把手伸出来,我极快地摸了一遍她光滑的手指甲,说人来了,你走吧,三天后我就在程岗大队革命成功了。
她走了,手里的铝饭盒一摇一摆的。
从那胡同走出来的竟是夹着书本到学校去教书的她的男人程庆东,几年不见,他眼睛上架了一副黑眼镜,文质彬彬,天然一副要被革命浪潮席卷的模样儿。
1 我和丈人程天青
我说:“爹,我想找你说个事。”
他说:“坐吧,吃饭没?”
我说:“不坐。想说一点事儿。”
他说:“你坐吧。啥事儿?”
我说:“要点东西,你先前答应过给我的。”
他说:“啥?”
我说:“村干部。”
他说:“村干部啥?”
我说:“我和桂枝订婚时你就说送我到部队当几年兵,退伍回来让我当程岗镇的村干部。”
他怔怔惊惊地望着我。
我说:“爹,你忘了?”
他说:“没忘。可眼下村委会里没有空位呀,副支书、大队长、民兵营长,一个萝卜一个坑,连大队会计都有人,你说让谁下去你干呢?”
我说:“爹,村委会里你的年龄最大,支部书记已经当了几十年,不行你下吧,你下来我干村支书,你在家里儿孙满堂享福吧。”
他的目光噼啪一闪问:
“你说啥?”
我说:“你下吧,长江总是后浪推前浪。”
他说:“混账!”
我说:“爹,你就不怕革命的洪流吗?”
他说:“你准是和你天民伯家的儿媳妇红梅前些日子一样得了魔症哩!”
我说:“我得的是革命症。你不交权我可就要在程岗发动革命啦。”
他冷冷笑一下:“妈的,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在哪?我给八路军送信的时候你在哪?别忘了没有我程天青,就没有你高家当军属,就没有你高爱军儿女双全一家人。现在你倒翻天了。你要革命了。你有了革命症。跟你说,我就是看你有了这魔症才不让你进村委会的班子哩,你要没这魔症退伍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让你当了村长啦。”
我说:“爹,你不用吃老本——你现在已经是革命的绊脚石。革命的洪流立马就会把你冲到一边去。是聪明你就如程天民那样激流勇退,把权力交出来,不聪明你就等着革命洪流的洗涤吧。”
他叫道:“滚!”
我就从他家出来了。
2 真正开始的革命斗争(1)
谁都知道,革命不会一帆风顺,道路不会笔直平坦,就是农民喂头牛也有天旱草枯中途夭折的时候哩,养棵树也会遇到大风大雨,栽上就被刮断的时候哩。但是,缺风少雨不可怕,大风大雨也不可怕。一切反动派的企图无非都是想用屠杀的办法消灭革命,把革命扼杀在摇篮里、萌芽中。他们以为杀人越多革命的力量就会越小,直到斩尽杀绝,把革命的斗争之火焰扑灭。然而,和这种反动的主观愿望相反,事实是反动派杀人越多,革命的力量就越大,反动派就越接近灭亡。这是一条不可抗拒的法则。在我们程岗镇,暂时的杀人还谈不上,但反革命势力扼杀革命的愿望却甚嚣尘上。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现在这个问题已基本水落石出,初见分晓,剩余的就是如何让敌人浮出水面,露出端倪,然后痛打落水之狗了。
狗落水了,并不是说已经死亡,落水狗爬上岸时,也许会更加疯狂的咬人,甚至带着狂犬病这一特殊的武器,四处反扑报复,这也是一条革命中需要注意的原则。对于发疯的狂犬该如何处置?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动群众,形成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之状,让落水的狂犬没有丝毫的阵地和市场。
几天之后的某一夜,我把那些庆字辈中当过兵的退伍军人如程庆林、程庆森、程庆石、程庆旺,还有小几岁的贤字辈中的程贤桩、程贤敏、程贤粉;正在高、初中读书的程庆安、程庆连、程贤立、程贤清、程贤翠及杂姓街的田壮壮、任齐柱、石大狗、石二狗、张小淑等等等等,男男女女,高高低低,三十几个人全都集中起来了。他们最大的三十二岁,还未成家,最小的十四岁,刚到初中读书。集合地点就是我们家的院落里。他们坐着或站着,有的抱着胳膊蹲在那,有的几个人挤在一条长凳上,还有的就索性坐在自己的一只鞋子上。会抽烟的抽着我从部队带回的最后两包烟,不会抽的吃着我又特意从镇上百货商店买的二斤小糖。月光如水,院里一片清明;微风荡漾,形势一片大好。我把桂枝打发出去了,让她领着红生、红花去串门儿了。大家就那么抽着或吃着,聆听了我对程岗镇革命形势的分析和看法,聆听了我对世界革命的严峻性和对伟大祖国大好形势的宣传与鼓动。他们毕竟都是没有太见世面的人,都是有一腔革命热血和愿望的人,都是理想和抱负未曾实现的人。通知他们来时,无论是到他们家里去,还是我在镇街上碰见谁,都是叫兄或称弟,唤姐或叫妹,然后把他们拉到一边没人处,说今晚儿七点钟你到我家去,我有重要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子,千万不要让别人再知道。因为乡村集会从来不说几点钟,都是说饭前或饭后,日落或月出,可我不仅说七点,还说七点有重大事情要商量,这就把他们惊住了。问啥儿事?说一去你就知道了。然后我转身走去了,把悬念留下了。有一半人是七点钟到了我家的,还有一半到了近八点,月光在头顶浮出时分才推开我家院落门。
我当然不会忘了通知夏红梅。
我最先通知的就是夏红梅,等在寺庙门前的吃饭时候,见她去送饭,悄声细语说我要召开一个程岗镇的革命动员会,把目的、步骤、方法给她详细谈了后,她兴奋得脸上有了一层充血的光,说她就是死了也要参加这个会。说这个会相当于程岗镇的遵义会议哩,古田会议哩,甚至就是一九二一年党在上海的一条小船上召开的第一次党代会,意义深远、思想重大,具有划时代的内涵和价值。
可惜那天晚上通知到的人都去了,唯一没有见她到会场。革命怎么能没有她参加?她怎么能不来参加这意义深远的动员大会呢?难道我精心准备的长篇发言不是为了她听吗?可是她没去。她没去我就像精心准备的一桌好饭摆在桌上时最重要的客人没有来;就像提着礼篮走亲戚,到了才知道该来收礼的主人不在家。怎么办?饭菜烧好了,主客没到也得让次客们吃;礼送到了,收礼人不在也得把礼篮送出去。再说,一切都是为了发动革命,一切都必须服从革命的需要。爱必须蕴含在革命之中。革命是基础,爱是基础上一间房;革命是根本,爱是根本上的一枝花。没有她我也要干革命,没有她我也要把革命在程岗如火如荼地点燃和发动。让那一间房屋的木门关闭吧!让那一枝花朵暂时枯萎吧!风浪已经到来,革命的航船不能不起锚向前;雄鹰已经展翅,它不会因为没有浪花而重新落下……
2 真正开始的革命斗争(2)
八点整,我正式让吃着、抽着、说笑着的年轻人们安静下来了。我说大家静一静,同学们、朋友们、战友们,大家静一静!他们对我这样对他们的称谓先是新奇地笑一笑,跟着就奇特地安静下来了。
接下来,我就把世界和国家的形势给大家分析了。我说:
“千钧霹雳开新宇,万里东风扫残云。今天的世界正在进入一个以毛泽东思想为伟大旗帜的崭新的历史时代。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世界亿万革命大军,正在向帝修反,向整个旧世界,展开猛烈的进攻。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环顾全球,毛泽东思想的战旗迎风招展;革命的洪流汹涌澎湃!”
“在一片空前大好的形势下,也有几个苍蝇在嗡嗡碰壁。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以苏联为中心的现代修正主义各国反动派,加紧勾结,拼凑反华、反共、反人民、反革命的新神圣同盟,对革命势力进行疯狂反扑,在世界上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反华逆流。”
我说:“在国内,在社会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要认识这种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要提高警惕,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要正确理解和处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问题,要正确区别和处理敌我矛盾和阶级人民内部矛盾。不然的话,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就会走向反面,就会变质,就会出现复辟。那么,人民就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历史就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