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挤过来,要看看老虎窝的样子。黄猪哥一不小心,一脚着了好彩头,踩在黄铜锣的身上。“呀!好臭!老虎臭屎!”他大声嚷道。
黄山狗的样子非常紧张。一般的猎狗发现了猎物,都是这个样子的啦。他已经端起了火铳,手指勾上了扳机。张东北也在四处扫视,随时准备放枪。
危险就在眼前!谢区长也顾不了那么多啦,他朝挤着看新奇的村民大声喊:“大家抄家什!老虎来啦!”
话音刚落,吼!一声长啸,一只大老虎从一棵大樟树后窜了出来。
轰!黄山狗的火铳首先开火。一股蓝烟,一条火光,一声炸响,一团铁砂涌出枪口,聚成球形状劈劈啪啪地全镶在樟木树身上,没有射中老虎。
张东北振臂扣机,盒子炮砰砰砰一梭子,也全放空啦。
谢区长也扣了左轮枪的扳机,一下,再扣一下,哑的。他看看枪,发现机头没有打开,赶快纠正失误再放枪,老虎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啦。
黄山狗和张东北已经窜出七八丈远,他们紧追老虎而去。
谢区长回头找他的打虎队员。村民们都缩成一堆。有的人害怕枪声紧捂耳朵,黄猪哥和两个村民钻进了老虎窝,在簌簌发抖。老虎才惊鸿一瞥,就把打虎队吓成这个样子啦。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五章(3)
过了好大的一阵子,张东北和黄山狗才回来。“这四条腿的野兽跑得太快啦,我们追不上。”张东北说。
谢区长当下分析情况。他对大家说,这只老虎没有主动攻击人,见了人还逃跑,这说明老虎怕人。老虎从深山落荒逃到婆髻山,这是一只惶惶张张的老虎,我们不用怕它。我看,我们今天不要追踪老虎啦,暂时先收队回村吧。
“是呀,我们先收队回村啦。”黄猪哥赶紧响应。
“我们回村啦,我们回家啦。”村民们一阵七嘴八舌。
看着军心涣散的打虎队,谢区长好担心。搞不好,没准会被老虎再伤人命。黄山狗不愿回去,要一个人独入深山。谢区长命令他服从指挥,黄铁锤也劝他回去。他只好跟随大家踏上归途。
谢区长觉得,要马上回竹浪村重新布置一切。要改变策略。要和竹浪村的群众商量下一步的打虎办法。最重要的是,要让张东北赶回县政府,向王县长汇报竹浪村的情况。
5.
黄墨斗的心情多云转晴。他刚从猪嫂家回来,猪嫂给他吃了定心丸。昨日,猪嫂在里屋劝了水秀大半天,终于,她又回心转意啦,答应嫁给黄墨斗的决定不改变。唉,为了水鸭仔,为了找个好门户,她怎么会变呢。不过,猪嫂告诉黄墨斗,不要太急色鬼。猪红粥好吃,太热了会烫嘴。这件事情,等打死了老虎再说吧。
谢区长交代下来的事情,黄墨斗一件一件办得妥妥当当的。他组织的打虎队,都是村里最壮健最大胆的勇士,这班人杀上婆髻山,黄墨斗拍着胸口说,打不死老虎也能把老虎吓死啦。虽然,我的腿脚不利索,我也坚决要求上山打虎,黄墨斗再三请缨。谢区长说,村里有更重要的工作,你留下吧。经过再三劝说,黄墨斗才勉强同意留下来。
黄墨斗又察访了各家各户,检查牛栏猪舍鸡窝的门是不是都用铁丝加固啦,各家的狗是不是都拴好啦,最重要的事,大人不要离开细佬哥,晚上要关紧门户,一定要加一根粗木门闩。他自信,谢区长对他的工作肯定十分满意。
那时候,干部下乡工作,一般是轮流在稍好景况的人家吃派饭。昨天,谢区长他们在黄猪哥家吃了派饭。猪哥家刚好杀猪卖肉,剩下了一副上好的猪下水。猪嫂做了青葱拌猪红豆腐、红烧溜肥肠。谢区长吃得很满意啦,特别是那个北方佬张东北同志,他说,从来没有吃过南方这么好吃的东西啦。
今天,谢区长要来黄墨斗家吃派饭。墨斗想着,拿什么招待谢区长呢?什么是比猪下水更好吃的东西呢?自己好歹也是个村官啦,村官要有村官的面子呀。谢区长以前在竹浪村教过书,谁知道他能做到区长那么大的官呀。没准再过几年,他就要做县官啦,再这么下去,也能做省官。前程是不可限量呀。
6.
进了家门,黄狗仔迎过来汪汪声,摇头摆尾闹得欢。主人摸摸它的头,顺顺它的皮毛,从头顺到尾巴。充满了无限的爱怜和眷恋。黄狗仔感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经验告诉它,又有烟熏腊肉吃啦。
这黄狗仔真肥呀,才养了不到十个月,就长这么大啦,起码有十斤。下一次,还要养一条黄狗仔。黄墨斗想着,他站起身,搬了一个小竹凳子,爬上了锅台。黄狗仔呜呜地快乐着眼看着,主人要摘锅台上方挂钩的烟熏腊肉啦。
黄墨斗没有摘挂钩上的腊肉。他摘下了挂钩上的一卷细麻绳。黄狗仔见不是腊肉,呜呜地问主人。黄墨斗下了锅台,再下竹凳子。黄狗仔明白大祸临头啦,它撒腿就跑,黄墨斗眼疾手快,一出手,还能拽住狗尾巴,黄狗仔被拖了回来。汪汪汪,它挣扎着。黄墨斗双手麻利,很快,黄狗仔的四条腿就被细麻绳绑实啦。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呜呜,可怜的黄狗仔,眼眶离流出了眼泪,真个是狗之将死,其声也哀啊。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三下两下又把狗嘴也绑实啦。这细麻绳的妙用,就是能把东西绑实,丝毫不松。黄狗仔不能呜呜啦,还在踢腿蹬脚,狗眼瞪得溜园,眼珠黄,白眼白。黄狗仔临死还不明白呀,自己对主人这么忠心,给他带来那么多欢乐,主人为什么还这么不够朋友呢。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五章(4)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他从灶坑下抽出一根木柴。他左手抓住狗脖子拎起来,右手的木柴朝狗鼻子上方的狗额头劈下去。按照乡人的经验,这样的杀狗方式,狗会少受些痛苦。至少,总比把狗按入水中淹死再劏的方法仁慈一些呢。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手起木柴落,只那么重重的两下,黄狗仔的屎尿就出来啦,狗尿把黄墨斗的竹绸衫都射湿啦。很快,黄狗仔就伸了腿,软瘫没气啦。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他拿来一把长尖刀,提起死狗的前爪,从胳窝处捅刀进去,捅破了狗的心脏,狗血喷将出来啦。黄墨斗倒提狗后腿,让狗血流尽,流到一个大海碗中。这道放血的工序,是杀狗的关键。必须要在狗一断气就要做,否则,狗血凝留在狗肉的毛细血管中,会有很浓的血腥味,不好吃呢。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他烧了一大锅水,把狗身烫啦。大手一捺一捋,狗毛就褪啦。好肥好嫩的一只菜狗呀。不管黄狗黑狗,褪了毛的狗都是白狗、肥狗呀。
黄墨斗快乐地吹着口哨。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啦。黄墨斗用一根铁棍从狗肛门捅进去,从狗嘴巴穿出来,横穿狗身的铁棍搁在两个铁架上。他再拖过来一捆禾草。禾草的质量很讲究。要秋晚稻的干脆的禾草,这样的禾草烧起来烟少火旺。不要夏早稻的湿塌的禾草,那样的禾草烧起来烟大火小。用禾草烤全狗,要一小把一小把地烧,不能把整捆禾草塞在狗身下点着。铁棍转着,狗身翻着,直烤到狗身皮黄脆裂,狗头龇牙咧嘴,白狗又变回黄狗啦,才算成功呢。
全狗烤好啦,不能再沾水。直接开膛破肚,快刀剁成方块。大火把生铁锅烧红热啦,一定要用生铁锅。第一次是入锅白炒不放油,直到狗肉炒干水份。第二次入锅油炒要多放油,多放新鲜的姜片。最好是用新姜趾,不用老姜母。新姜和狗肉是火辣绝配呢。
黄墨斗翻炒着狗肉,锅里的肉油浸浸的,香味越来越浓。接着,他往锅里加水,水加到与狗肉平齐。加旺了火,咕嘟咕嘟,肉锅滚开啦。黄墨斗往灶膛里塞了一个树根头,旺火被压住啦,变成了文火。树根头能烧一个时辰。这是文火烧狗肉,关键在于火候。一个时辰后,树根头成了灰,狗肉就烂熟啦。千万不要急着揭锅盖,太急啦,就跑味啦。要等到食客坐好,要上桌啦,这才揭锅。
忙乎了一个下午,黄墨斗累啦。一条半腿的人,不能老站着呀。狗肉煮上文火后,黄墨斗给自己泡了一碗竹壳茶,然后倒在大竹椅子上。就着狗肉锅的香气,他哼起了当地人逢场即兴的《烹狗歌》:
黄狗仔,汪汪声。
木柴丧你命,禾草灸你香。
酒杯摇摇,筷子起落。
狗肉入口,神仙不做。
8.
回到竹浪村,已近傍晚啦。打虎队员仍然群情激昂,誓言不杀老虎就不回家,谢区长还是劝他们解散回家啦。张东北马不停蹄立即赶去县政府。
整整一天啦,阳安仔都在猪嫂家和朱砂鼻他们几个细佬哥玩,谢区长也不用担心啦,就径自朝村长黄墨斗家走去。
今天要去黄墨斗家吃派饭。当然,工作是主要的啦。当时,干部的伙食不好,生活也很清苦,倒是下乡出差吃派饭能混上一口好吃的,给肚子添点油水啦。所以,不少干部甚至盼望隔三差五地下乡工作呢。
谢区长隔老远就能闻到狗肉的香味啦。这种味道有强大的穿透力,也具有巨大的诱惑力。谢区长口生津液,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这是很自然的条件反射。在饥饿的年代,闻到狗肉的香味,没有人不想吃的啦。即使在今天,狗肉的香气仍然会使很多人的大脑发出流口水的神经指令呢。
进到了黄墨斗村长家,那条经常与主人做伴的黄狗仔没有摇头摆尾过来迎接客人,谢区长心知肚明,等一会儿,黄狗仔会在饭桌上给他更热烈的欢迎。
木桌子、竹椅子已经摆好啦,桌子上放了两副碗筷和小酒杯。黄墨斗殷勤地让谢先生上座。整整下午一个时辰,他严格遵守了烧狗肉吃狗肉的纪律规矩。虽然,黄狗仔屡屡引诱他,请他先尝为快,黄墨斗发挥了极其坚强的忍耐力,就是不揭锅盖,就是不先偷吃一块狗肉。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五章(5)
“来啰!揭锅啰!”黄墨斗快乐地说道。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来到啦。锅盖一掀,全屋里香味四溢。谢区长不由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充盈口腔的津液先咽下喉咙。黄墨斗待客用的是大海碗,满盛油浸浸肉颤颤的狗肉。谢区长和黄墨斗都顾不上说话啦,筷子运动,狗肉入口,真个是遇齿即化,地上有天上无的美味。
“来啊,谢先生,来一杯黄头龙酒啦。”黄墨斗给谢区长倒满了酒杯。他曾经是谢恒福的学生,和很多竹浪村的同辈人一样,都习惯称呼谢区长做谢先生。
“黄头龙酒是我们竹浪村的土特产。能祛风湿治百病啦。我这个摆脚佬,每天都要喝两盅呢。”黄墨斗介绍说。
黄头龙是当地的一种蛇。蛇头黄色,蛇信不分叉,无毒。乡人捉来泡米酒,据说,能治腰腿关节症。这类土方子,信则灵,不信也不害肠胃。
吃了几块肉,喝了一杯酒,进食的速度放慢啦。会吃狗肉的食家,都知道这个奥妙,不能胡吃海塞,要细吃慢咽,让口腔中的每一个味蕾与狗肉充分的长时间的接触,这才是吃狗肉的至高享受呢。
“谢先生,我们竹浪村和你有缘啦。风字辈中,能识几个斗大字的人,都是你的弟子呢。”黄墨斗酒入衷肠,耳根发热。
“我还真是和竹浪村有缘呢。”谢区长又夹了一块狗肉入口。
“那当然是。我不说别的,这次竹浪村有难,你立马就赶来啦。”黄墨斗说。
“我本来就要到竹浪村来工作的嘛。吃完饭后,我们要好好商议一下。”
“不急,不急啦。吃饱狗肉再讲。”黄墨斗又给谢区长倒了一杯酒。“谢先生,你现在做区长,不出几年,你一定能做县长啦。”黄墨斗恭维道。
“我能把区长做好就不错啦。王县长经常批评我呢。”
“你是说那个北方佬王县长吗?我以为北方佬不了解南方的风土人情啦,我还是喜欢像你这样的本地人当本地官啦。”黄墨斗说。
“不要这样讲啦。你我都是客家人。祖先都是北方佬呢。”
“不同,那不同啦。”黄墨斗不同意。“我们的祖先已经来这里几百年啦。我们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啦。他们北方佬才刚刚来,怎么会相同呢?”
“不过是先来后到而已呀。以后,王县长他们在本地住下来,安了家啦,也就成了当地人啦。”谢区长说。
“我看很难讲啦。反正,一方水土一方人,北方佬不会像我们本地人一样疼惜这里的一草一木啦。”喝了酒的乡下人,讲话老老实实。
“会的,会的啦。王县长他们和我们一样爱这里的山山水水啦。”谢区长没有让黄头龙酒搞昏了头,他及时纠正了这个乡下人的粗浅陋见。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喜欢北方佬,连他们讲的话都听不入耳啦。”黄墨斗依然很坚持。
“这就是你的不对啦。”谢区长批评墨斗村长。“我们的祖先迁到海江山县的时候,也是说北方话呢。后来,我们的爷祖,父祖、叔伯祖都说客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