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就算报警也告不动他?”猴子半支着身子问。
“应该是吧,法院里的人也得买副省长一点面子。我是专程来看你们的,我从我爸这里了解到的,我来劝你们别吃亏了。斗不过他的。别告他,就算自己倒霉吧,以后躲着点。我想八成现在他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我马上领悟到医生说等下要我们去警察局录口供的意思了。我嘴里嘟囔着:“这里告不动他我就去省里告,省里告不动他我就上京告御状!”
大葱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我说:“哥们,你有钱上京吗?有钱上京的话那你有钱请律师吗?有钱请律师的话你有钱塞红包疏通关节吗?有钱塞红包那你还有钱活着回来吗?钱,这年头干什么都要钱,你当你是包容心?跑个妓院就能遇到皇帝?”
我听了这话,心里马上凉了半截,心想靠我写那点东西的钱别说告状,就是去趟北京都花销不起。
大葱看我不说话,继续问:“你上了京有人管饭不?”
“妈的,”猴子嘴里骂着,“当官怎么了。我就是要住院,医院能把我怎么着。”
笋干望着猴子,在一边不做声,我也很无奈地靠着床坐下。
月月这时候问大葱:“那我们只能出院了?”
大葱吸了口烟,然后朝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对猴子说:“不出院也没办法啊,医院要我们走,你赖着不走,在这里住着你能知道他们会给你用什么药?”
这回,猴子也傻眼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说:“不会这么毒吧?”
“怎么不会?”笋干这时开口了,“就算死了人,他们也可以当一般的医疗事故来处理。我记得我们家那边,有个老头住院了,因为交不起治疗费,医院就给他停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本来这病是有救的,就因为没钱。还有个癌症早期病人,没钱做手术,医院就是不动刀,他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愣是从癌症早期躺到了晚期,好了,现在手术也不用做了。”
穷人的荷尔蒙(11)
“这么没人性?”我在边上依旧不太敢相信,在我眼里,医院一向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而现在看来,医院只不过是救有钱人的死,扶有钱人的伤。
“人性?”猴子白了我一眼,“这年头的人只有兽性。”他一副愤青的样子。
“穷人住院没钱被停药在中国又不算什么稀奇事。这还是小意思,关键是这年头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官。就是你们三个得罪得起,医院也得罪不起副省长——”大葱顿了顿,接着补充说,“副省长的小舅子。”
“可是我们又不说不交住院费。”猴子继续嘀咕着。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官的问题,官的问题在中国永远是最大的。”大葱无奈地说。
最后我们决定做最后的努力。大葱陪我去交完钱后我们来到了住院部。我找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向他说起我们想让猴子住院的事。
这医生比先前那个大个子医生和气多了。他听了我的讲述后先是表示理解,接着表示爱莫能助,他对我说:“你朋友都是些外伤,不是什么病,现在血也输了,药也用了,剩下就是静养。在医院反而不好,还是回家静养好。”
“可是,”我继续说,“怎么着也是大出血了啊,应该再住院观察段日子。”
眼镜医生说:“不用不用,肯定没事的。再说现在医院的床位实在紧张,每个床位都要用到最需要住院的病人身上。你朋友那床位已经有人了,晚点就住进来了。”
于是我知道猴子住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回到病房如实和大家说了。这时候有医生再次进来催促,于是我们开始整理东西准备回去。
无意中我看到了床位表。下一个病人的病因里面赫然写着“糖尿病”。然后当我们走出病房门的时候,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家伙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猴子刚搬出的那张床上。四周围着好几个医生,屁颠屁颠地围上去脸上堆笑地说:“罗局长,您先躺下歇会儿。”
我朝大葱看了一眼说:“这叫‘更需要床位的病人’吗?”
大葱很诡秘地笑了笑说:“我们走吧。他根本没病。现在很多局长之类的过阵子就要住次院,因为住院那会儿收钱收礼是名正言顺的——我跟我爸隔三差五地跑医院探病来着。”
然而当我们都走出过道的时候我回过头来还看到猴子缠着绷带,在月月的搀扶下朝着病房张望。
离开医院后我们就回到了“阳光别墅”。从那时起我就对医院不再存有好感。小时候我感觉穿白大褂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现在当我越长越大了以后,从小在我心里神圣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我会发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我开始在心里感到恶心。就好比一个人怀着莫大的希望和憧憬来到一个地方,却发现这个地方比自己想象中的差远了一般。通俗点说好比一个人怀着喜悦的心情娶到了一个美女,却发现这个人是男的。我痛苦起来,我的神圣感没了。
在许久之前我对无偿献血还存在着很美好的印象。并且去过两次,那会儿我读大学。有一个夏天,学校门口停着辆无偿献血的车子,我和大牛一时激情澎湃走了上去。那医生听说我们来献血,就说:“你们等等。”然后那医生低下头拿出一个脸盆,我心里“咯噔”一下,和大牛互相望了一眼,心想完了,脸盆都拿出来了,非得把血放干不可。当时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那医生又低下头去,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把西瓜刀。就在看到刀的一刹那,大牛已经拔腿跑了。这是唯一一次我比大牛反应还迟钝,看着刀在那里发愣。我不曾想到献个血还要用到这家伙。一把刀和一个脸盆,这次肯定死定了。然后就在我想跑的时候,那医生又从下面拿出一个西瓜,放到了脸盆里说:“先吃块西瓜等一等吧,抽血的医生去厕所了。”
那次献血之后我拿到了无偿献血的证书,感到无比光荣。并且想象着用自己的血去拯救生命。直到若干年以后我感到我当时的想法真愚蠢,我们献的血只是流进了有钱人和官爷们的血管罢了,一般的穷人根本就买不起血。所以我们拯救的根本就不是广大的穷人,而是弥补了血库储血的不足,以防止那些有钱人和官僚需要的时候没有穷人的鲜血给他们吸收。
穷人的荷尔蒙(12)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无偿献血,就没有无偿输血或者无偿救人呢?
就如同许多岁月以后我不明白,为什么体育彩票卖得火热,体育水平却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福利彩票吵得欢快,穷人的福利却得不到保障;希望工程搞得热闹,教育前景却不见希望;教辅书籍出版迅速,人才却日益贫乏。更不明白的是当我写一些现实的文章的时候却无法出版。
而那次回来后猴子的感觉是幸亏当时口袋里有点钱,要不就只能等死了。我终于领悟到大学里有个教授和我说的:这年头穷人不敢生病,因为生病就等于等死。于是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医学突飞猛进的今天普通穷人的寿命不见得延长。
同时我也在自己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我们他妈的不是彻底的穷人。
我们在“阳光别墅”里躺了三天后就被叫到了派出所录口供。果然不出大葱所料,那老板殴打我们被当地派出所认为是正当防卫。这让我感到非常新奇。照这么推理,一个人被打了,然后事隔几天他把打他的人给杀了,这能叫做正当防卫的话我会马上跑回去把自己读初中的时候敲诈过我的高年级学生一个个找出来废了。我忽然觉得电影《审死官》里面周星驰在衙门里帮那员外打官司说的那通道理在今天社会居然也是“道理”。
在回到“阳光别墅”的时候我想,折腾了那么多日子,猴子和我小说出版的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发生了那么多事。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猴子:“你的书还打算出不?”
猴子看了我一眼说:“出!为什么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