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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五人,又选了数十个壮健的家丁,围将出去。见二人作痴作呆,乔聋乔哑,李洪建焦躁,喊一声“捉贼”,便领手下冲将过去。刘崇、石敢闻着此言,正如五雷轰顶,拔脚便逃,忙忙如丧家之犬。李氏兄弟紧追不舍,鼓噪喧天:“休要走了刘崇、石敢!”

刘崇、石敢夺路逃出庄门,李洪建看得真切,取弓在手,拽满月,放流星,一箭正中刘崇肩窝,扑地倒了。石敢转身欲扶,刘崇挣挫不起,遂以手推之曰:“兄弟只顾走休!莫管我!”石敢看追兵渐近,无奈何,大哭而去。幸而自小长在山中,爬得岭,入得沟,两脚如飞,众人追赶不上,只说罢了。李洪建喝人缚了刘崇,恨声不绝,要拿回去细细地拷问。

不表刘崇失陷在李家庄,单说石敢取了道路,脚深脚浅,直奔晋安村。时为初春,百草不露,放不得马,刘知远只在家中坐地。这日自府衙受辱而回,不敢说与母亲,只言自家失脚,将盔跌破,并府衙应征者众,不曾见得主事,明日再去。安氏十分嗟叹,刘知远看在眼内,亦自愁闷。取了刘崇所与数吊钱钞,带同幼弟刘信买米未回,不想迎头便遇上石敢。见他衣衫破烂,大哭而来,惊问:“兄弟怎的了?”

石敢见是刘知远,哭倒在地。遂将二人前去偷牛相脚头,刘崇被捉,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刘知远闻听,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半晌,叫苦不迭,先骂石敢:“你这两个杀才!早命你等莫行此不良之事,母亲多少劝诫,只是不听,图个眼前快活——今日果有此祸!”石敢早被骂得不敢则声,半晌方回:“小弟知错,只是目下二哥已陷在李家庄内,祸害不小,这却如何是好?”

唐庄宗旋兵晋阳城 刘知远夜入李家庄(3)

刘知远思忖片刻,叫过刘信,命他回家收拾细软,携上安氏向北边大路而行,凡一切粗重物什尽皆撇下不要,走将慢些等自己兄弟赶上。安置妥当,便向石敢说:“话虽如此,于今世道不好,英雄多有失陷在草莽中者,亦属常情。这厮每逼人太甚,我刘知远也不是怕人的!为兄的这便与你去要人。但是此地已居住不得,我等向北方云州边关去,那里乃是大太保李嗣源所辖,正在用人际,足可安身。”石敢听得挢舌不下,言道:“哥呀,不是小弟怕死,那李家势力大,人马多,你我二人前去要人,如卵投石,济得甚事?”刘知远微微一笑:“文要不可,武要亦不可,我等去智要。贤弟不必慌乱,听为兄安排就是。”说罢,先派刘信归宅打点起身,自己与石敢直向二人下处的野庙来。

那庙破败已久,神像朽坏,疏落落露了些泥草出来。刘知远先对山神像拜了三拜,心中祷告:若得神灵庇佑,兄弟们大难不死,得有出头之日,必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回头看时,石敢早已将那柄混铁乌云锤取在手中,四尺余长短,斗来大锤头,乌黑锃亮。铺下藏有朴刀,刘知远寻根杆棒装上,三个牙儿扣死,背上弓箭。结束停当,看天色,明月高升,山风彻骨,二人找条大路,直取李家庄而来。

那李氏兄弟拿住了刘崇,正要加力拷问,幸得李小姐是个善良之人,劝谏道:“这等人,抛舍性命,为着一时之快,自有官司处置,一刀一剐,多是他受。兄等又何必多造生业?”她四兄二弟闻言,只得罢了,叫缚锁在柴房之内,因此未曾受苦,只是箭伤入骨,有些难挨。李氏兄弟擒了刘崇,全不当事,自去吃酒,集市经这一场闹,人都是怕事的,也自散了,一时间李家庄口寂然无人。李氏兄弟吃了多半个时辰,各觉困倦,正要歇息,猛听得庄口有人叫骂:“好好送你家刘爷爷出来便罢,若不然,一把火将你这鸟庄子烧作白地!”须臾有人来报:那走脱的偷牛贼石敢捉着把铁锤,正在庄门指名讨战。

李洪信大怒,喝令家丁备马,自身穿上那件乌油甲,抬枪上马。李洪建也取大杆刀,五兄弟紧随,尽点庄丁杀将出去。只见月光下,石敢正在庄前摇那大锤,摇一下,骂一声。李洪建听他辱及三代,火冲顶门,拍马上前大叫:“不知死的贼!不要走!吃我一刀!”

石敢呵呵大笑,转身便行,三绕两绕绕入山林,众人追将过去,夜色深林,哪里见半个影子?无不丧气,只得回去。刚进庄门,石敢又跑将出来大骂:“你等不是好汉,许多个并我一个!是好汉子,咱们一个对一个!谁敢来试爷爷的锤?”

李洪信心里那无名业火升了有十数丈高,喝令庄丁点火把,搜山,拼着一夜不寐,誓要捉拿此贼。庄丁们乱哄哄地生起火把,照得庄前有如白昼。石敢见势不好,复又退入山林。李氏兄弟下了马,各领从人搜入林子。石敢惯走野地的人,等闲几十条庄客如何捉他得住?扛着锤,一道烟走出数里。李氏兄弟发了狠,带同庄客搜山窜林,只惊得宿鸟高飞,栖雁夜鸣。

刘知远早来到庄后,蛰伏多时。见得庄丁们渐渐远去,乃提了朴刀,轻轻一蹿,那庄院院墙苦不甚高,刘知远上得院墙,四下探视,此地却是内宅。看得真切,托地一跳,跳进庄来,一旁有条狗子低狺两声,刘知远从怀内摸出半个炊饼,饼内放着些麻药,抛将过去。那犬闻着香甜,几口吃了,登时僵翻在地。刘知远寻思:偌大个庄院,不知二弟在哪里?须得找人来问。正想之间,那李氏小姐夜不能寐,闻得狗吠数声,见丫环熟睡正酣,不忍叫起,遂自披衣出去看个究竟。刚出得门,被刘知远一把捞住,月光下见这小姐妖娆美丽,心中忍不住有了计较,乃掩住了嘴,耳边喝道:“低声!若喊,便杀了你!洒家并非歹人,急不择路而已。今日捉得的那贼,却是关在何处?”

李小姐大惊,抖嗦嗦指指柴房。刘知远会意,低声说:“如此,不恭了。”身边取出麻核桃塞住李小姐樱桃小口,挟在肋下,奔到柴房边,手起一刀,砍断锁头,踢将开门。刘崇正在那里挣命,月光下见是长兄,大喜道:“哥哥救我性命!”

唐庄宗旋兵晋阳城 刘知远夜入李家庄(4)

刘知远割断麻绳,刘崇跳起来,在柴房内找把铁叉。兄弟二人出柴房,入到马厩,选好的拉了两匹跳将上去。刘崇急问:“哥哥,我等如何走脱?母亲安在?”

刘知远将李小姐缚了,放在马鞍前,自己跳上马去,挥朴刀将十数匹马的缰绳尽皆斩断,每匹马屁股上搠一朴刀,那马皆惊慌逃命,一时大乱。随后骂刘崇道:“不知死的杀才!此次侥幸,下不可为!我二人从正门杀将出去,外面还有石敢接应,怕他怎的!”刘崇羞愧满面,答应一声,跑开马。两匹马八个蹄子吧嗒吧嗒有如鼓点相似,随着马群冲出庄门。庄院内亦有人听闻,但无非是些老幼妇女,见二人挥动兵刃凶神一般,谁敢出头?

李洪信等正在搜山,听庄门处声响,回头觑时,上得高,看得真切,只见群马惊逃,有二骑随着马群而出,一骑正是刘崇,另一骑上竟是上午府衙门口不晓事的刘知远,掳着自己妹子。众兄弟急火攻心,令家丁下山救应,哪里能赶上!先是马群飞奔而过,复又是刘知远、刘崇二骑跑过一射之地。刘知远勒马大喊:“哪个箭伤了舍弟?可出来答话!”李洪建愤怒,跳上一块山石答道:“便是你家李四老爷!晓事的好好放下我妹子,若说半个‘不’字,叫你破家灭门!”刘知远看觑看觑他,呵呵大笑:“无知村汉!本当一箭射死你,奈何洒家已定了主意要娶令妹为妻,若射死了你,没的伤了亲戚和气,与你射个样箭,叫尔等知晓刘老爷手段!”李洪建听得不妙,刚想躲闪,一箭疾如流星,破空飞来,正钉在他头冠之上,将葡萄大一粒珍珠射得粉碎。刘知远立了威,大笑催马而去,李氏兄弟破口大骂,心急如焚,李小姐又羞又愤不提。

刘知远、刘崇会合了石敢、刘信,带同安氏夫人,向云州而去,投托在大太保李嗣源帐下做了士兵,出生入死。因在战阵上救了石敬瑭,属其亲兵,娶了李小姐做夫人,就与李氏复又修好。李嗣源入洛阳称帝,刘知远从龙有功,做到牙门将军。明宗驾崩,后唐末帝李从珂反,闵帝李从厚势穷幸卫州,石敢随石敬瑭接驾,有相图之心。闵帝从人见其倨傲无礼,动起手来,迫得石敬瑭逃入旁室,闵帝从人攻打甚急,石敬瑭大哭投地:“孤今日合死!谁能为孤解这一难?”石敢应声而出:“大王勿忧!有泰山石敢当之!”遂舍命相斗,杀尽闵帝从人,石敢亦死。石敬瑭感而忆之,使人书其牌位“泰山石敢当”供奉,令天下效,传至今日,为辟邪镇宅之宝。

后石敬瑭称帝,因刘知远从龙重臣,授同平章事,河东节度使。刘崇、刘信与李氏兄弟诸人皆受显职,一门俱荣。天福七年,石敬瑭崩,少帝继位,因景延广谗言,惹动契丹南下,社稷危急,才引出这一彪英雄,打开基业,闹遍乾坤。看官牢记这段话头,欲知诸人本末如何,且看下回,待说话的从头细细道来。

郭雀儿怒杀罗霸遇 史弘肇私纵阎越英(1)

话分两边,细表从头。乱世之中,英雄埋于草莽待机者甚多。石敬瑭图了闵帝,心知末帝李从珂不能相容,遂暗地里结交死士,招兵买马,就命刘知远裁断。正是风云际会,惹起两筹英雄。那二人本是河阳军汉,并非同胞,只因意气相投,结为金兰之好,永相救护。为兄的那个三十有二,七尺身材,虎背熊腰,方面虬髯,为人沉毅不好笑怒,姓史,双名弘肇,字化元。为弟的那个小着两岁,正当而立之年,亦是七尺有余大汉,三绺微须,皮肤白皙,不怒自威,姓郭,名威,表字文仲。因少年无赖时纹了花颈,乃是一只青雀振翅欲飞,满营人口顺,都唤他做“郭雀儿”。二人本末,且听说话的细细道来。

史弘肇本河南人,积祖务农,独他却不爱下田营生,扛锄拽耙,就有如要杀了他般相似,却入骨爱刺枪使棒,抡拳踢脚。比成长些时,走及奔马,一日可行得二百里地面。他父史潘数教儿子休要不务正业,整治家事要紧,史弘肇听得烦了,与弟史福商议,将家私让了与他继,自家孤身到大梁投军。是时梁尚未灭,本帅铁枪王彦章爱他骁勇,提拔他做了禁军小校。

郭威乃邢州尧山人氏,本姓常,襁褓失怙,母亲携他改嫁顺州军校郭简。郭简甚是英勇,开得硬弓,跑得劣马,多有战功,三年内直做到顺州刺史之职。旦夕祸福,郭简在军阵上为幽州兵所杀,母亲亦郁郁而终。郭威由姨母韩夫人抚养长大,亦不晓得治田产,整日价打杀力气,张弓舞刀。后潞州留后李继韬欲叛晋附梁,招揽死士,郭威只身应募,小校场上演武,李继韬将一副雁翎锁子甲放在点将台,告诸军士谁能演武得胜,便赐予他。言犹未了,郭威排众而出,抢将上去夺那甲,众军校不服,群起与郭威相斗。郭威左手提甲,右手单臂只拳,打退了三班军士,夺了头筹。李继韬大喜,从此倚为心腹小校。这郭威不独勇壮,亦甚通书算,为人又精细周密,故附梁后两家但有往来,多是着他去,因此与史弘肇相识,一见投缘。

有一日乃是梁末帝生日,汴梁派使节来下书,赐御酒,史弘肇随从护卫。行礼完毕,被郭威拉去吃酒。朋友相见,分外兴头。二人较量些拳棒,说些闲话,十分投机。酒至半酣,郭威起身小解,下得楼来,正要找个东坑,耳听得有人啼哭不止,不由去相看相看。转过街角,见是窜街的小货郎潞哥,只得十多岁,郭威惊问:“何事啼哭?”潞哥见有人问,且兼相识,更加哭个不休,半晌方定,三句一咽、两句一抽讲与郭威。

这潞哥早年丧父,母亲素又多病,他小小年纪,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寻些什物,提个篮儿,沿街叫卖。今日从鱼牙子处赊得一尾金色大鲤鱼,指望卖上贯百钱,将养老娘,不想遇到铁林军使罗霸遇,与他说:“未曾带得钱,随我去大营取了与你。”潞哥随着罗霸遇行到军营,久等不出,欲要进去,又被守卫阻挡。潞哥无奈何,央告守卫,言罗霸遇欠他鱼钱。守卫进去片刻,大怒而出,呵斥潞哥:“打秋风也不看看角儿!罗爷大怒,对俺道他何曾欠过人的钱?带累俺也受他些喝骂!你这小儿,去,去!”潞哥是有眼色的人,见势如此,已知罗霸遇将这鱼吞没了,母亲无钱赡养,鱼牙子处又等回钱,两头无计,走到僻静巷子里要图个自尽。腰带已解下挂好,毕竟小儿惜命,思前想后,不由得悲声大放,却不道惊了郭威。

郭威听罢,咬牙切齿。摸身上,刚放的饷,尚有几两碎银,即都掏将出来与了潞哥,叫他自回家,酒也不喝了,不及问过史弘肇,怒腾腾向着大营而行。

来到营门,问守卫:“罗霸遇何在?”守卫答言:“适才出去,想是去往赌场了。”郭威紧一紧肚带,转到赌场去寻罗霸遇。这罗霸遇乃是李嗣昭的女婿,现任留后李继韬即是他大舅。沙陀出身,久经沙场,马上使一根五十斤混铁槊,抡动如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好一员猛将。只是好酒嗜赌,爱欺压旁人。那时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军饷常无,一班军士说不得也做些暗勾当,罗霸遇又贪又狠,为此不良已非头回。

郭雀儿怒杀罗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