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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弘肇私纵阎越英(2)

却说郭威在赌场寻得罗霸遇,罗霸遇正与几个闲汉聚赌。郭威叫声“罗霸遇!”罗霸遇抬头,见是郭威,笑一声:“郭大郎一向不赌,今日如何也有这般兴致?来来来,为兄的坐庄,郭大郎可以帮庄。”郭威冷笑一声:“哪个要和你赌钱?某有个朋友,罗将军欠着他鱼钱,着落在某家身上讨要。罗将军如此手旺,便先结了账不妨。”罗霸遇一听得此言,那面皮涨得关公一般,继而又转为铁青,强笑道:“大郎敢是取笑?俺一向不欠人的。休听小人挑拨。”

郭威大笑,指着罗霸遇道:“罗霸遇!你平日在大营中作威作福,欺压袍泽,也便罢了,这潞哥一个十岁孩儿,只为条鱼,要死要活,你也忍心!”罗霸遇不禁怒气上来,跳起身,大叫道:“郭雀儿!你好大一个前程!本将军念你是留后爱将,不欲与你争论,你不要不知死,别人怕你,俺不怕你!”说完推翻桌子,就要和郭威放对。那几个赌客见势不好,一个个夺路溜出去,飞也似禀报地方。

郭威笑一声,提步上前,罗霸遇惧他力大,要先下手,乃和身抢上。郭威将拳头在罗霸遇眼前一晃,罗霸遇急忙抬手护面。说时迟,那时快,郭威翻将身过去,飞起一脚,当胸早着,罗霸遇应声而倒,挣扎不起。郭威赶上前去,正待要打,罗霸遇情急,从身边掣出明晃晃一口腰刀来。只这口刀,有分教:郭雀儿逃生走幽州,史弘肇替死上金銮。

郭威一见罗霸遇拔刀,不及多想,夹手抢过。罗霸遇彷徨无计,硬着胆子叫了一声:“天杀的狗贼!你敢杀俺?”只这句话,勾起郭威杀人心。郭威将刀一送,只见一道血光迸,两路无常催。三魂冉冉散,七魄徐徐飞。郭威一时意气上头杀了罗霸遇,自思复又悔恨:不好,不好!一时愤怒,做下祸事不小!三十六计走为上,某不如撒开。起身抛了刀,却待要走,听得外面马蹄声急,刀枪乱碰,无数兵士围在大门,看罗霸遇横尸就地,一并高喊:“不要走了郭威!”郭威惊忙,知晓这是地方得报,前来捉人,心里二十五只老鼠四面乱蹿,全没个主张。兵丁们虚张声势,只要拿人,却畏惧郭威凶猛,未敢上前,双方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只听得街口奔雷也似一声大喝:“哪个敢伤吾弟!”众人吃了一惊,皆回头时,见长街尽头飞马跑来一将,大红战袄掩着铁叶连环甲,手抡豹尾方天戟,好似七杀神临凡,黑太岁下世,撒开了马,地动山摇。当着的潞州军要待阻挡,早被那将掉过戟杆,一杆一个打翻在地,杀入人群,正有如狂风决云,快船分波。那将正是史弘肇,他在酒楼等郭威不回,焦躁起来,问人时才知这段公案,便披上了甲,提戟上马前来帮郭威厮打。

史弘肇杀透重围,飞马来到郭威跟前,只一提,将他提上了马,复又打马杀出。谁敢拦?只是虚声吆喝,不肯近前。史弘肇带着郭威飞马出了潞州,走出十数里,看看已无追兵,乃下了马,将马和甲都付与郭威道:“兄弟,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你惹下官司,此地不宜久留。你只向太原去,那里河东正招兵买马,可保无事。”郭威惊问:“既如此,史兄何不一同走休?”史弘肇苦笑道:“俺老父、幼弟皆在此处,走到哪里?弟但放心,纵逃人犯总不得死罪。弟自走,他年必有相见之日。”郭威扑翻虎躯便拜:“救命大恩,粉身难报!兄若不弃,就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史弘肇大喜,二人撮土为香,对天拜了八拜,结为金兰兄弟。

不表郭威纵马上太原,单说史弘肇送走了郭威,自身回潞州投案。李继韬死了姐夫,本是心中愤恨,无奈史弘肇乃是汴州的人,不好究办,只得请使节带回梁朝。梁末帝乃是个昏庸之主,自身并无主张,王彦章为史弘肇求情,因此未得见杀,只是革除了官职。不数年,后唐灭梁,收其入军,将史弘肇调在河阳,恰逢郭威。原来他出逃之后,投庄宗麾下做了士兵,亦是调任到此。二人多是新从,未得什么大军功,多年蹭蹬,到底也只是两个老军。大志难申,生计又艰,数着日子挨,少不得也做些不法之事。

郭雀儿怒杀罗霸遇 史弘肇私纵阎越英(3)

一日,正是史弘肇生辰。腊月天气,冷哈哈滴水成冰。兄弟二人赊了些酒,欲痛饮数杯,只是没处弄得些肉来吃。史弘肇道:“淡了多日,架势要倒。俺与你打条狗来煮了吃。”郭威道:“哥说得是。我见北庄柴家有条好大狗子,炭也似一身油亮黑毛,必然好吃。那老儿富家翁,谅无甚打紧。”史弘肇大喜,当即应允。原来旧时吃狗肉所谓“一黑二黄三花四白”,黑狗肉最是上品。二人商议停当,各取杆棒,戴了斗笠,顶风雪直取柴家庄来。

话说柴老员外正与家小在院中围炉赏雪,老家院失惊失忙来报:“老爷,不好了!”柴员外甚是不悦:“何事惊慌?如此大呼小叫,全没个体统!”那家院道:“不是小人失慌失张,门口来了两个汉子,拿着杆棒,要打咱家的狗哩!”话犹未了,恼起身旁长子柴守礼,跳将起来喝道:“哪里来的贼囚如此大胆!爹爹,我们点起庄丁,拿他送官!”老家院慌忙道:“拿不得,拿不得!那二人郎君不曾听得?有名的史大汉、郭雀儿,虽则无赖,一身好本事,三二十人近他不得!”柴守礼听说,只吓得目瞪口呆,两股战战。柴员外问:“这却如何是好?”家院叉手道:“二人虽无赖,却喜耿正讲理。依小人见,不拘多少,送他些钱钞,好言央告,也就是了。”

柴员外无奈何,只得允了,着家院将两贯钱,捧出门去。却道柴员外有一女,双十年华,本是选在洛阳宫中人,自庄宗驾崩,内府赏赐钱钞,放其回乡为民,与父母团聚,只因爱这河阳的风光,租了庄院,全家旅居在此。此时亦在园中与父母兄长一道静玩雪景,听得此情,不由得动了好奇之念,起身禀报爹爹道:“女儿向日在洛阳时,一品将相、王驾千岁,也曾见来,未见得如此凶恶之徒,等女儿出去会会他们来。”柴员外大惊,劝说道:“女儿不可造次!你不知那顽劣之徒可怕哩。都是目无法纪,吃了熊心豹胆的人。我家积祖良民,莫要惹他。”如此说,劝将不住,柴小姐执意要去,也只说罢了,叮嘱家院:“着小姐在门缝中瞧得几眼便是,休与他多啰唣。”老家院领命去了。

柴小姐移莲步,摆柳腰,出得后院,来得大门,将身款款安在门后,顺着门缝向外一看,只见两筹大汉,都戴了范阳笠儿,衣衫鸠结叠衲,蔽不得体,那黑脸的拿一条杆棒藏在身后,白脸的手里托着个焦酸馅正逗狗哩。

正逗间,老家院托着两吊钱出得门来,作个揖,朗声道:“史、郭二位军爷上下,小舍这条狗看家护院,着实离不得,二位高高手儿,看佛面免杀此一次生吧。老朽有两贯足钱,二位拿了去买杯酒吃。”那郭威被人说破心事,饶是惯行此道,一张脸也微微有些发红。史弘肇眼见吃狗肉不着,大是恚怒,指定老家院道:“你这老儿,年纪一把,全不晓些事理。便是只鸭鹅,也值得两贯,何况偌大一条好狗?须亏我弟兄。”郭威一手取过钱:“看老人家面,胡乱收过罢了。”说完扯史弘肇走,史弘肇兀自喃喃地骂。

那柴小姐在门后见了郭威,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住,等老家院回身,扯住问:“那白脸的汉子是甚人?”老家院道:“便是那郭威郭雀儿。”小姐又紧问:“阿公可知他成家了未?”老家院啐一口:“朝谋晚间食,四季一套衣,兀谁却去嫁他受苦?”一头说,一头回禀柴员外。这小姐暗暗地拿了主张,自归房不提。

却说史弘肇、郭威两个得了钱,取了酒,往营外酒楼去要买些肉。进得店里,找副座头坐下,一迭连声地唤人。天气寒冷,店内无人,过得许久,才见那陪酒的小妓阎越英啼哭而来。史弘肇惊问:“怎的了?”阎越英道:“史哥哥,主人家要卖我了!你救我一救!”

那阎越英自小父母双亡,乱世之中依不着人,被人牙子拐了,迤逦卖到河阳来。不想那人牙子犯了官司,自被捉去,留下阎越英在此无人管待,年纪又小,不得已将自身卖入刺史安跋岳家谋生。那安跋岳本是沙陀汉,数从明宗有功,因此做到今日这个地位,人皆奉承他,呼为“安令公”,贪财好色。阎越英年纪虽小,容色姣美,安跋岳垂涎三尺,几番待要下手,被家中如狼似虎的夫人一步不离,未得其便。安氏因此恨极阎越英,几番待要打杀,这女孩儿却乖觉,没个下手处,索性发来自家开的酒楼陪酒。一年有余,只因常赊酒与史弘肇吃,与二人情熟。这数日听大宅传来消息,要择日将她卖走,想起自身遭际,不由得哀声大放,恰遇着史弘肇与郭威来吃酒。

郭雀儿怒杀罗霸遇 史弘肇私纵阎越英(4)

史弘肇听她备细一说,亦是凄惶,道:“世道如此,由不得人。相识一场,我两个无甚好物,此两吊钱,可拿去做个体己。”阎越英听说,越发哭个不住。二人温言劝慰,阎越英推转钱道:“二位哥哥在上,奴不要钱。哥哥们若是可怜见,救奴一救。”史弘肇问:“却如何救你?”阎越英道:“奴幼年即被拐卖,只有个远亲还在家乡,欲去投奔他,奈何主人家看管得严,奴又无钱典身,只得私逃。便是这一事,烦请哥哥们相帮相帮。”史弘肇惊道:“奴仆私逃乃是三十脊杖,黥面割发的罪名。再者你一介幼年女子,能走到哪里去?此计不可以行得。”阎越英听说,又哀哀地哭将起来。

郭威皱皱眉头,忽道:“某却有一计在此。大哥有一兄弟史福,现在荥泽为农,距此三百里上下。以某想来,远亲者,惯常往来的还好些,若无甚往来,连正眼儿也不多觑你的。你贸然去投奔,不是条路。莫若先往荥泽去,投托史福,他必然好生管待你,挨藏得一时,却再计议。”史弘肇称好,贴身拿出一件银钗儿付与阎越英:“此是家祖母遗物,可以为信。俺二人去替你雇个车儿,你收拾些用物,这便打点起身。”阎越英拜谢在地,哭道:“再造大恩,粉身难报!”

史弘肇、郭威二人要发付阎越英私逃,不提防隔墙有耳,被安府主管这间酒楼的安主管听个正着。那主管即推门出来喝道:“做的好事!”阎越英吓得战战兢兢,藏在史弘肇身后。史弘肇问那主管:“你却待如何?”安主管怒道:“反了,反了!串通私逃,却反问主人家要如何!”史弘肇一手护住阎越英,骂:“汝这杀才!哪个要私逃?俺却欲替她典身。”安主管听得,眼睛在史弘肇身上上下打量,捻捻胡须:“这贼囚却不知死。汝要典身?将钱来。”史弘肇指指座头上那两贯钱:“俺有两贯足钱在这里。”安主管嗤了一声:“史大汉,你须不是买猪买羊,这大小也是个人儿,岂止两贯钱?哪有如此强买法?晓事的便去,若不然,俺上复令公,将你抓进衙门,枷号示众,也尝尝那杀威毒棒!”史弘肇闻言大怒,行上两步,撸起袖子,将两只醋钵大小的拳头晃一晃道:“汝看俺这对拳头值得多少?”安主管见他凶猛,魂飞魄散,一道烟走了,径去报安跋岳不提。

史弘肇到门外拦辆熟常在河阳赶趁生活的车儿,将两贯钱与他,命他带阎越英去荥泽。阎越英收拾些要紧衣物,跟着那车儿上路,渐行渐远。史弘肇、郭威正目送间,只听得背后人声乱喊:“逃奴休走!”二人一同回头,见那安主管引了十余个家丁,皆持杆棒、挠钩、绳索,大路上赶来拿人。见了史弘肇、郭威,破口大骂:“不知死的贼!逃奴安在?若献出,饶你一顿板子!”史弘肇看看众人,大笑道:“汝等来得晚了,早被俺放脱去了。”安主管闻言大怒:“史大汉,你好大胆!私纵逃奴须吃官司,随我走!”史弘肇道:“俺却不愿吃官司。”安主管道:“若不愿吃官司,将钱来。”史弘肇道:“上复主管,拳头有一对,要钱却是一文也没有。”话音恰落,安主管一迭连声地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左右还不与我将他拿下!”众人鼓噪起来,抖擞精神,挺棒拽钩,上前要捉拿二人。为头的两个当先跑来举起杆棒却待要下手,郭威手快,一拳一个,登时打做两摊泥。众人吃吓,一时只作泥雕木塑一般动弹不得,只口中三十二个牙齿捉对打架。史弘肇大喝一声,冲入人群,恰似狸猫进鼠穴,猛虎入羊栏,指东打西,打得众人抱头鼠窜。安主管见不是头,举袖子护住脸,飞也似的跑了。

史弘肇与郭威打散众人,回到酒楼,越想越是气闷。史弘肇道:“堂堂丈夫,上不能为国家效死,下不能为己谋身,蜷缩在此受这小人们的腌臜气,着实刺挠煞人!”郭威道:“大哥莫恼。如今世道,平良无路讨生活,但是奸恶为乱的尽衣紫腰金。此处不养壮士,这场祸也不小,你我不如往边地上去,一刀一枪,也博个出身,留名于世。”史弘肇喜道:“贤弟好见教!”二人计议已定,在店中寻出酒肉,吃得烂醉,将店中细软打叠包好背了,又将桌椅板凳堆在一处,点起大火。好火!一似老君倾炉,华光放焰,只烧得半边天腾红。二人肩了包裹,选两条好杆棒,踏着雪片,取道路迤逦向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