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雀儿怒杀罗霸遇 史弘肇私纵阎越英(5)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安跋岳雪中追逃卒 柴小姐月下赶郭威(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安主管带同一众家丁,原指望着将史、郭二人并阎越英擒住,不想反吃二人打了,说不得,只好奏与刺史安令公安跋岳。安跋岳闻报,见说走了阎越英,又烧了酒楼,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叫:“左右,抬刀备马,与我捉这厮们!”乃点起三百亲兵,各选好马,亲身向北方追将去,誓要抓住二人,碎尸万段。只见快马如风,旌旗蔽云,一行三百余人出了北门,先往军营来。问开闭营门的老军:“史弘肇、郭雀儿何在?”答曰:“只向北边去了。”问:“如何不拦住?”老军道:“他二人凶猛,哪个敢拦?”安跋岳大怒,以鞭鞘指着老军骂:“汝这老革如此惫懒!待我拿住二人,再来与汝细细摆布!”说罢,引诸军直向北边追去。
史弘肇、郭威二人不知追兵即到,顶风冒雪前行。走得数十里,天色已晚,又到柴家庄。郭威道:“天色寒冷,又将入夜,你我衣裳又单,打熬不得。我等去庄子上借宿一晚,明日再行。”史弘肇道:“贤弟差了。你我今早刚要去打他的狗,他又怎能容你我借宿?”郭威答:“我们陪些个好话儿,行些礼,也就是了。实在不肯时,再作道理。”史弘肇点头称是,二人脚深脚浅,赶至柴家庄前,拍那庄门。
家院闻得人声,提了个灯笼披衣起看,因世道不太平,不敢便开门,张着眼在门缝里一望,吃了一惊,硬着胆子问:“二位好汉,白日里已给过钱,夜间又来聒噪作甚?”郭威叉手道:“告老人家,我兄弟两个欲上太原投军去,天色寒冷,且又晚了,因此讨扰贵庄,指望借宿一宿,望行方便。”老家院一颗心方才落回腔子里,答言道:“如此,你且稍等,待我问一问主人来。”史弘肇焦躁:“天气冻杀人,问甚主人。但俺兄弟两个有间柴房挡挡风,天亮便行。”郭威急止之曰:“大哥不必多言,老人家也是万全之见。我二人在此处相候便是了。”老家院道:“你二人可先进门洞里来,风硬。”说罢,自去禀报柴员外不提。
柴员外听得此信,唬得战战的,心头主意不定,又晓得儿子是个草包,急叫女儿来商议。柴小姐道:“人有穷处,放条路,好相见,着他二人入来为上。”柴员外浑身筛糠一般:“兀的不是偷狗的贼?夜黑风高,正是生事的时节,如何又要放他进来?万万不可!”柴小姐没奈何,只得胡乱道:“他若要进来,木门如何阻挡得住?不若成人些儿,请他进来,或可无事。”说罢顾自去开门,只把柴员外老两口吓得筛糠一般。
柴小姐将二人迎进耳房,吩咐老家院安排饭食。道:“二位一路辛苦,敢是还未打火?天气寒冷,不嫌轻寡时,吃杯暖酒歇息未迟。”郭威躬身答道:“深夜惊扰,已不当分,何敢复望酒食相待?我兄弟不拘哪里,蜷上一晚,天明便行,先行谢过主人家了。”史弘肇听得有酒,勾动馋虫,听郭威文三骈四大不耐烦,开言道:“贤弟差了。主人家要请我弟兄,乃是一番美意,常言到却之不恭,再何况为兄肚饥,委实打熬不得,胡乱吃他些罢。”柴小姐笑道:“正是。人有不方便时,哪个带着房子走哩?壮士休要推却。”说话间,老家院已摆好座头,端来一只煮熟的肥鹅,一大盘羊肉,一笼蒸饼,一罐鲜汤。又烫了一壶酒,筛上两碗。柴小姐一旁坐,说些话儿,动问道:“二位如此深夜赶路,想是贪程。不知要到何方公干?”史弘肇口快:“俺二人只因冲撞了刺史,本地容不得身,欲往太原去,一刀一枪,博个功名,也不枉为人一遭儿。”柴小姐笑道:“英雄志在四方,正是大丈夫的本色。小妇人过不数日也欲太原去,到时休不认我。”郭威信口答道:“岂敢岂敢。”柴小姐又紧言道:“既上太原去,令公石敬瑭与小妇人倒有数面交情,壮士若不嫌弃时,小妇人这里修封书信,二位带了去投递与石令公,他必青眼抬举。就是不相待时,谅无甚坏处。”一面说,一面不住地将眼睛往郭威身上瞟。史弘肇闻言只冷笑,郭威喝碗酒道:“男子汉要功名,靠胸中本事,手底营生,小姐莫为此。便写了,我弟兄却不过恩义带了,也必不拿出来的。”柴小姐抚掌而赞:“这才是个有志气的男儿!可惜小妇人命薄,入宫这些年,先帝驾崩才得返回,却无福遇到如此般丈夫。”史弘肇、郭威都是有脑筋的,闻得话头不对,不敢答言,但喏喏而已。柴小姐看得郭威哑巴了一般,又急又恨。
安跋岳雪中追逃卒 柴小姐月下赶郭威(2)
吃罢饭,柴小姐着老家院引二人就在耳房中安歇。将杆棒放在床边,包裹缠做枕头,刚及躺翻身体,耳听得人声嘈杂,拍得大门山响。两人惊觉,跳将起来。史弘肇问:“兄弟,听得些什么?”郭威答:“却像是有人擂门。我们准备些个。”二人提起杆棒,将包袱在身后缚得结实,轻轻出了耳房。却见老家院正欲去开门,郭威上前去一把抓住,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问:“老者!诚不厮欺,俏不厮瞒。我兄弟挚诚君子,毫无他意,奈何叫这许多人来算我?”老家院听得,叫起撞天屈来,道:“何有此事!便是老朽,也不知他是谁。”郭威四下看看,见柴小姐亦赶将来,一脸惶惶,方才肯信,放开老家院道:“如此,待某看一看来。”说毕,将身影在门后,偷眼向外看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有分教:兄弟打出河阳去,昆仲转入红帐来。
只见外面乃是刺史安跋岳。安跋岳带同手下三百亲兵,飞马追赶郭威、史弘肇,不想脚程快了,取差了路,未曾拿得二人,却赶上了正往荥泽的阎越英。同车夫两个见了追兵,只吓得三魂飞了二魂半。安跋岳吆喝一声,众人围将上去,将那车夫剁做肉泥,可怜辛劳一生,落得个野遭横死。又将阎越英缚在马背上,逼问二人下落。阎越英哪里得知?安跋岳又追出去数十里,不见半个人影,怒气淤积,带同麾下近路赶回,却竟过柴家庄上,天黑路滑,行走不得,亦要叫开了门借宿一晚。
郭威看得明白,回身与众人商议。老家院唬得呆了,半晌,飞也似的去告柴员外并夫人。柴小姐多少是见过世面的,沉得气,命郭威与史弘肇从后院跳墙逃生。史弘肇道:“小姐差了,俺兄弟走了不打紧,只连累了阎家妹子。自己逍遥快活,却要别人顶缸受罪,非丈夫所为。俺兄弟虽以下之人,也断不肯做。为今之计,宜杀将出去,打散了这伙人,老爷自北去,鬼也不敢来追。”饶是柴小姐胆大,也不禁吓出一头汗:“他有三二百人,个个是勇健军卒,你只得两人,济得甚事?断然不可!”史弘肇冷笑道:“不是俺夸口,休说三二百人,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俺兄弟两个却也不惧他。小姐可回闺房,喝口酒儿压压惊,等俺弟兄杀散这些厮鸟来。”言未必,挺起杆棒,暴雷也似的大喝一声,踢开门冲将出去。郭威本是精细三思的人,见义兄如此,也只得随将出去。那拍门的军卒猝不及防,被史弘肇一棒搠在耳根,扑地倒了。史弘肇、郭威摇棒跳出,放声大喊:“是哪个敢来捉爷爷!”直取众人。
安跋岳与亲兵正自下了马,放甲歇息,见二人出闸猛虎一般冲将来,大叫一声“啊也!”,早吓得屁滚尿流,起身不得。亲兵们挺起兵刃围将上去,被二人各自挽起一个大棍花打开盘头,指东打西,左三右四,前五后六,犹如狂风卷落叶一般打得头损臂伤,近身不得,转瞬间打倒了三五十人。余人见势头不好,纷纷保着安跋岳上马逃命。史弘肇见了,跳上一匹空马,追将上去,又打倒数人。众人火急放箭,史弘肇前进不得,只得勒马返回。那边郭威已将阎越英救下,带伤追兵也跑个罄尽。数人退回庄院,柴员外此时方敢披衣出门,只急得跳天踢井,寻死觅活。郭威见不是头,上前道:“老员外息怒则个。虽说我弟兄少见计,但世道逼人,委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已至此,此地住不得了。虽则一时赶散他们,必然回来报仇。适才听得小姐说亦要去往河东,我等正好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那柴员外只听得目瞪口呆,气满胸脯,哆嗦个不住,指定郭威骂道:“该杀的贼囚!我家好意让你等过宿,不想却横遭此祸!可怜我满门老幼,数代良民,三世无犯法之男,五代无再嫁之女,被你两个贼囚……真真气煞老夫也!”史弘肇听得不耐烦,道:“你这老先儿,如今世道这般,做良民有甚前程?依了俺,早走为上!走休,走休,省得吃这没头官司!”柴员外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拂袖而去。柴小姐心忧父亲,亦跟着走了。转瞬间便只丢下三人在院中。
安跋岳雪中追逃卒 柴小姐月下赶郭威(3)
史弘肇看看天色,与郭威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去休。”说完又问阎越英:“如今你却待哪里去?”阎越英被拿住时早吓得缩成一团,自忖万无生理,不想被史弘肇、郭威救了,喘息良久方才定下神来,闻得此言,垂泪道:“奴无主张,但凭史家哥哥做主。”史弘肇道:“你不如随俺弟兄二人去往河东,寻着旧亲便罢,若还寻不着,择个人家嫁了,免得受官司之辱。”阎越英紧紧咬着嘴唇儿摇头道:“奴不嫁别个。”史弘肇吃惊,对郭威笑道:“这妮子小自小,却原来也已有心了,看将不出,你却要嫁兀谁?”阎越英瞟了瞟史弘肇,羞红了脸儿低头道:“奴却待要嫁史哥哥则个。”史弘肇大惊:“俺无家无业,衣食无着,如今又是个逃命之身,嫁俺这穷汉做甚?”阎越英道:“史家哥哥好义公直,异日必为英雄。奴得二位哥哥两番救了性命,身无长物,唯有将父母躯体为谢,只恐史家哥哥眼高,看之不上。”史弘肇委决不下,问郭威:“兄弟,虽则事急从权,但恐人说我不好汉了,你看此事如何?”郭威笑道:“夫妻者五伦之首,又非逼迫,有何不可!小弟看来,美事一桩。况且阎家妹子云英之身,与我兄弟同行,若无名分,成何体统!”说毕扯着史弘肇与阎越英,二人跪下对天拜了几拜,就此草草结为夫妻。郭威从此改口叫阎氏做嫂嫂。
大礼行毕,郭威将门口无有跑散的马拢来十数匹,自家选了四匹肥壮的,又拣几件军械,两副甲,做一大包包了驮在马上,史弘肇扶阎氏上了马,剩下两匹弟兄二人自骑。郭威又拉了余下的马,到院中叫老家院:“拜上员外并小姐,我等去了,你等也宜速速起身,此地决然住不得。现剩得有马,可代脚力。”老家院叹息一回,捧出两个料袋曰:“天时不到,英雄蹭蹬,愿二位好汉直步青云。这是我家小姐交代,装了些肉脯、烧饼、熟鹅,备肚饥。”郭威接过料袋放在驮马上道:“如此,生受老人家共小姐了。”说罢,与史弘肇飞身上马,带上阎越英,拉上驮马,向北飞奔而去。
老家院赶拢了马,入内禀报。柴小姐听得郭威走了,心内大急,顾不得体面,与父亲说:“他们都走了,安刺史片刻即来,我们也收拾起身为上,一同上路,也有些关照。”柴员外气得说话不出,怒道:“我却不与贼囚同行!他们向北去,我等向东去!”一道说,一道催促诸人打点起身。柴小姐听说,顾不得许多,拉住柴员外的手道:“女儿却要去追赶那郭雀儿。”柴员外大惊:“贼走了关门,奈何去追?由得他,莫追。”柴小姐大急:“女儿却要嫁那郭雀儿,如何不赶?”柴员外兀自懵懂:“我儿要嫁兀谁?”柴夫人已是大惊:“我儿天子左右之人,金一般身体,多少达官贵胄求之不能,归来正当嫁与节度令公,奈何反要嫁于这人?”柴小姐道:“母亲休小觑了他。此人虽身在草莽,志向非常,异日前程又何止节度令公?”柴员外老两口苦劝,柴小姐只是不听,又道:“囊中但有资斧,儿取其半,留一半与父母,父母速去,谨防刺史寻仇。”柴员外见劝不转,又恐安跋岳再来,只得含泪应允,拿些金银珠玉,装了两口箱子,放在马上。又令老家院随小姐起身,一路关照,自己与夫人带同儿子、仆妇、小厮数人,将家伙尽行搬运上马,但是粗重俱撇了不要,忙忙如丧家之犬,上马奔正东飞驰而去。
却说柴小姐带同家院,上了马,只恐郭威去远,又怕安跋岳追至,心急如焚,顾不得夜色,顺道一路追将下去。耳听得夜风响,鸾铃不绝。匆匆一夜,追至泽州,不见郭威。人困马乏,欲待寻个下处歇息半日,便选了家店,令伙家打扫两间上房,搬了行李,喂了马。老家院自去睡,柴小姐想念郭威,合不得眼,辗转之间忽地想起个人来。
那人姓杜,乃是禁军指挥使赵弘殷之妻,本是定州人氏,其父杜爽,仕唐为廷尉。杜小姐幼年随父宦居洛阳,杜爽与成德降将赵敬结下亲家,将女儿嫁与他儿赵弘殷。赵弘殷亦初事王镕,骁勇善战,弓马娴熟,从征河上时为庄宗所识,留于禁军。那时柴小姐在洛阳宫室为掌印女官,与杜夫人相识情好,如同姐妹一般。无数年,赵敬外放做涿州刺史,赵弘殷亦调任泽州指挥使。算来恰在此处,不免留些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