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外连契丹;大同节度使孙方简素依契丹;吐浑白承福、白铁匮、赫连海龙五部,欲要外逃。更兼几镇强藩,你我观望,不肯宾服,乃是复州白延遇、归德高行周、徐州符彦卿、护国节度使李守贞、成德节度使杜重威。刘知远甚为忧愁,聚集众将问计:“方今举国无主,天下震惶,你我猜疑,各有机心,长此以往,使中原再入割据,而北有强敌,国将不国矣!汝众人上受先帝大恩,下素为本王钟爱,可各出计。”刘崇是有野心的人,闻言只道刘知远欲自立,出班奏道:“王爷容禀。想那晋室德衰,为人所灭,国不可一日无君,王业宜早登大宝,自然天下归心。”苏逢吉亦赞成此计。话未落,刘知远断喝道:“休胡说。这是将洒家在炉子上烤哩。经略天下,礼义为先,应选石氏幼君相扶。现时行此,难免八方来攻,我河东一十二州之地,如何抵敌。”郭威道:“王爷不必烦恼。指挥使之言,亦甚有理,此事终究行得,急缓而已。方今之计,难免先清扫境内,建起首义大旗,驱其狄夷,攻其不臣,自然四方宾服。以末将观之,王晖、孙方简、吐浑部这三家,势力既弱,又在肘腋,宜先制之。契丹三镇随后可拔。白延遇向与王爷交好,李守贞、杜重威乃无能之辈。所虑者不过符彦卿惯会用兵、高行周勇力绝伦,须细细摆布。”杨邠道:“契丹虽有内乱,国势强盛,等闲休要与之翻脸。可令史弘肇讨代州,郭威讨吐浑。臣保举一人,不过片言,说孙方简北面来降,不费吹灰之力。”刘知远闻言大喜:“却是何人?”杨邠道:“此人姓阎,名晋卿,本忻州人,家世富豪,为人弘廓洒脱,有吏治之才。常去契丹贩马,与孙方简相识。下官见其可用,因此荐于王爷。”刘知远大喜道:“既如此,速去请将来。”一面点兵马,命史弘肇去打代州,问道:“需用多少人马?”史弘肇道:“三千兵足矣。”刘知远道:“那王晖乃是一员猛将,化元须要小心。”史弘肇应声答道:“末将随王爷多年,东征西讨,未折便宜。王爷奈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末将请愿立下军令状,如不胜时,提头来见。”刘知远嘉之,令其自选三千人马,择日发兵。又问郭威:“汝要多少人马?”郭威道:“末将近同李琼兄读得些兵书,见上有云‘计谋为上,征伐为下’,已定得一计在此,不需人马,只需三十个老军,担着犒赏酒水,末将将吐浑五部诱来,王爷可一鼓而擒之。”如此这般筹划定了。刘知远喜道:“却是好计,如此,汝须小心。”当下安排停当,先着二人去了。
传二帝晋祚终焉 换紫宸汉室初现(2)
不一日,杨邠将阎晋卿带到。刘知远一看那人,中等身材,方面微须,相貌堂堂,问:“先生即是阎晋卿?久闻大名,只因军务繁忙,未曾亲去讨教。如今国家疲敝,正是先生施展大才之机。孙方简素依附契丹,为我大患,先生若能说降,于社稷苍生皆有大功也。”阎晋卿道:“孙方简与小人素有交情。此人虽依附契丹,但禀性忠烈。只因朝廷懦弱,护不得自家百姓,不得已归附辽国,安着定州那一境民。契丹数番相召,他只因辽军烧杀定州百姓,不愿归附。王爷若建首义、定中原,此人必来投靠。小人先去与王爷说动与他。”刘知远传令,带了犒物赏赐,与阎晋卿带去。
却说阎晋卿携带着酒物,至大同见了孙方简,道:“太原王刘公以兄保境安民,为河东屏障,特命小弟携带些酒水犒军。兄莫推却了。”孙方简一见,心中已猜出其七八分来意,问:“贤弟遮莫是与刘公做说客?”阎晋卿道:“俏不厮瞒,兄弟此来,正与刘公做说客。”孙方简笑道:“却看贤弟如何说动于吾。”阎晋卿道:“天下大乱,中原无主。兄管着这一州之地,地小人薄,终是不了。为兄计,若有心,自建大旗,平定天下,固是最好。”孙方简摇头道:“这却忒难了些儿。”阎晋卿笑道:“那唯有投托大镇。契丹国势强盛,中原诸藩所不敢犯。”孙方简大怒,跳将起来切齿道:“辽贼略我定州,杀我百姓,正有大仇,贤弟奈何叫为兄去投靠他们?”阎晋卿挑指道:“我兄仁义之人也。契丹以外,能投托于谁,任兄自择。”孙方简想了半晌,道:“贤弟把话儿挤我。定州附近除刘知远,皆是些小小土豪,能投托于谁?”阎晋卿道:“既兄不愿投托契丹辽国,又不愿投托刘知远,便由得哥哥。先落得些酒吃了,我便回报刘知远吾兄只愿把守本土,不愿为人之下。”孙方简急道:“贤弟却是害我!此话一出口,定州不日齑粉也!”阎晋卿道:“然则小弟如何说?既如此,不回去了,与兄同在定州。”孙方简低头寻思半晌,问阎晋卿:“以贤弟观之,刘公人物如何?”阎晋卿道:“较之魏武、唐宗,虽不及,相去亦是不远。”孙方简叹道:“也罢。刘公果有建义之心,大统之才,能北拒契丹,为兄情愿在他手下做一边将。”阎晋卿喜道:“哥哥英明。”孙方简写了表文与阎晋卿带回,投托刘知远。刘知远大喜,授以节钺,加封为使相。又用阎晋卿为客将,赞道:“阎公立下大功!”阎晋卿谢道:“其势不得已耳。晋卿有何功劳!”
撇开阎晋卿不提,却说史弘肇带领三千兵马至代州,见那城上已换了辽国旗号,火冒三丈。将着军马来城前摆下阵势,唤王晖答话道:“狗贼王晖!抛弃生民,投降番邦,天地神明须不容你!晓事的快快献出城池,与你个全尸!”片刻,见城门大开,王晖带着千余骑兵,骑枣红马,挥舞狼牙槊,出城而来,大叫道:“死狗奴!依仗太原势力,欲反抗大国?不要走,吃你爷爷一槊!”史弘肇挺起方天戟迎将过去,二马盘旋。不三合,挑飞了王晖手中狼牙槊,复起一戟,刺王晖于马下。那千余骑兵见折了主将,抱头鼠窜。城中有辽将耶律忠,本是辽任的定州刺史,为孙方简所逐,逃到代州,共王晖一同把守,见此情形,令闭了大门,乱箭射下。史弘肇下马,喝令鼓吏擂鼓,提口剑,挺了大盾,架起云梯攻城。史弘肇当先攀梯,跳上城头,一剑砍翻耶律忠,赶散守军,夺了城池——时一通鼓尚未尽。刘知远又得代州。
那边厢郭威带了犒赏,前去相请吐浑五部贵胄。可怜五部人马蒙在鼓里,随同郭威进太原,被刘知远一声令下,伏兵齐出,数百人杀得干净。至此,河东一境全被刘知远所掌,声势大振,那些小藩镇俱上表文,推为盟主。白延遇、符彦卿两镇,亦自忖莫能与之争,上表归服。又有奉国军指挥使赵晖、侯章等,因监军与节度使刘愿皆契丹人,贪酷已极,暴虐无算,杀害汉家百姓,切齿痛恨,与都头王晏计议:“契丹南寇,贪狠之极,天下汹汹。闻太原刘公建义驱逐,我等不可落了后。”三人聚集起兵马,趁夜翻墙入节度使府第,砍了刘愿的首级。众军士推赵晖为帅,王晏、侯章为副,尽杀契丹兵。辽国闻得事变,大惊,但国内初定,无力征伐,乃遣使封赵晖为陕州兵马留后笼络之。赵晖掷其国书于地曰:“辽国自入中原以来,杀害生民,抢掠财货,其强盗之行与狗彘一般。晖不敢忘祖灭伦,接此伪诏。汝辽国若大军征伐,晖自提敢死之士与斗,此书便无烦更至。”将辽使赶了回去,即草表,命子赵汉伦携上太原,归服刘知远。一时天下归心,远近宾服。各地纷纷驱逐契丹节度使,崔廷勋、满达勒皆北窜。失陷在契丹之士亦纷纷回中原,投奔阕下。有枣强人赵凤,失陷在契丹,契丹主闻其豪勇多力,用为羽林军都指挥使,自刘知远建义,回太原来投。刘知远大喜,用为河阳行军司马。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传二帝晋祚终焉 换紫宸汉室初现(3)
五月,河东行军司马、行潞、同节度使张彦威率众上表,只言:“方今天下无主,生民多艰。王威望日隆,群情所属,宜早登大位,以副天下之望。”刘知远接了表,自思:皇帝不可轻易做。乃与心腹商议。刘崇见表,大喜过望,道:“哥哥天纵神威,有何不可!”史弘肇亦喜道:“王爷早日做了皇帝,末将也得个节度使当当。”刘知远怒道:“休胡说。洒家乃晋室之臣,安肯弃之?”郭威道:“王爷差了。末将等皆是晋室之臣,两朝天子皆懦弱无能,谄事外邦,引狼入室,使中原生灵涂炭。不是王爷弃,乃为万民所弃耳!现时契丹仍有南顾之心,早登大宝,团结中原,亦是为百姓所想。”刘知远微笑道:“话虽如此,容某再思。”苏逢吉、杨邠心领神会,道:“如此,小的们草文与张彦威,与些升赏,只说‘王爷不忍抛弃前朝’。”刘知远笑道:“如此甚好。速去写来。”
张彦威得着表,晓得对上了榫头,二番草表,将刘知远吹捧得极天际地,煌煌难言。又在同州选拔古稀老者一十五人,带了此表上太原,跪伏于太原宫室。诸藩镇争着从龙劝进,各出花样,不由得刘知远不依。
八月,刘知远于太原皇宫受册称帝,开国号汉,祭告了天地,仍用天福年号,以示不忘故朝。礼毕,改名为暠,大封群臣。册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封御弟刘崇为太原尹、宰相,御弟刘信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傅,苏逢吉为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杨邠为枢密使、检校太保,史弘肇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许州节度使、检校太傅,郭威为枢密使、检校司徒,张彦威为同州节度使、检校太保,赵晖、侯章、王晏皆授检校太傅,其余藩镇文武,亦各有封赏。于是群情振奋,山呼万岁。刘知远设宴,君臣尽欢。不数日,传遍天下。天下已知,如暗得明,纷纷杀其契丹胡帅,上表归服。
刘知远做了皇帝,颇自得,问郭威:“如此可算得成大统、立帝业么?”郭威道:“不然。虽然周边小藩多已归顺,还有几镇强藩不曾宾服。闻得辽主北归时立许王李从益为监国,伪制仍在,不可轻觑。我主万岁只掌河东一境,不安稳。必要南巡入洛阳、汴梁,尽逐契丹军将,全消伪制,方才是中原共主。若说成大统,立帝业,须一统天下,将契丹、靺鞊、吴、越、楚、蜀之地尽皆占了,复得汉唐旧观,方可以说得,此刻还早。”刘知远大喜道:“好郭文仲!正是天赐与洒家,汝便细细说来。”郭威道:“陛下不可自称‘洒家’,却无礼数,须自称‘朕’,才能服得众心。”刘知远笑道:“朕岂不知。然郭文仲乃心腹之人,我君臣共在太原十数年,出生入死相扶将,与汝哪顾多少礼来。”郭威惶恐,下拜道:“折煞微臣。”刘知远道:“不必惶恐。汝只道来。”
郭威道:“为今之计,虽称了尊,天下仍观望。陛下要尽逐伪制,须选大将为先锋,一路扫平道路,伐灭不臣,然后方可。”刘知远问:“据汝观之,谁可为任?”郭威道:“臣义兄史弘肇急于王事,又骁勇善战,有统兵之才,可去得。”刘知远道:“汝自身难道去不得?”郭威不觉垂下泪来:“告陛下,只因臣结发妻子柴氏,月前患了病,臣方寸已乱,首鼠两端,恐误国事。”刘知远惊讶,抚慰一番,放郭威假在家看视,着太医前去诊治不提。
刘知远给郭威假,乃命史弘肇引兵,清扫南路,征伐不臣。史弘肇到得泽州地界,那泽州刺史翟令奇拒住城门,不愿归顺。史弘肇令属下牙将李万超纵马到城前喊:“翟刺史听着!契丹北遁,天下无主,幸得我帝解救万民,方今天下宾服,汝逞的什么强?先服者侯,后服者族,翟刺史自家思量!”那翟令奇见汉军势大,自思不敌,乃开了城门。史弘肇就留李万超权知泽州。
却说柴氏自随了郭威,无儿女,只把侄柴荣做儿子养,郭威因此认了柴荣做干儿。柴荣少年英俊,玉琢一张面皮,聪明伶俐。柴氏本有些妆奁,郭威行不法,养部曲,都使尽了,家计艰难,柴荣去同人行商,做书记。那家主人是个北地蛮子,姓颉跌氏,与柴荣甚相得。一日,二人在集上货卖,生意顺手,半日而光,大喜,买些酒要回去下口。正走间,见一瞽叟,拿个幡杆,摇个虎铃,一路喊道:“富贵前途天注定,穷通后路命安排。”原来是个算命的。颉跌氏有兴,上前叫住,要算一卦。那瞽叟摸了手纹,道:“先生是行商之人。”颉跌氏大笑:“算得准。汝只算前程如何。”瞽叟曰:“十年之后,有六品分。”颉跌氏喜道:“老夫行商一生,也有官做?”又教柴荣算命。那瞽叟摸着手,抖将起来,半晌说话不出,只道:“贵不可言。小人只在此地营生,尊爷日后发达时自验,若记得今日情分,莫忘了小人。”言讫不敢要卦金而走,把颉跌氏与柴荣撇下,面面相觑,只得自回下处吃酒。酒到半酣,颉跌氏问:“贵不可言?遮莫那老者说你有天子命?”柴荣是少年心性,笑道:“若有时,须封主家。主家要何官做?”颉跌氏笑道:“只做个京洛税院使,长久手中有钱,十分好了。”宾主尽欢。十年后柴荣做了天子,果然封颉跌氏为两京税官,职在六品,又寻访这瞎子赐宅供养。此是后话不提。
传二帝晋祚终焉 换紫宸汉室初现(4)
郭威记挂柴氏病体,回到府中,柴氏气息奄奄,见丈夫归来,挣扎着捉住他手,道:“妾有几句要紧话,须与郎君讲。”郭威道:“夫人安心静养,有甚话大好了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