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夫人圆睁双眼,细细地道:“妾昨日做得一梦,有金甲神人带旨,言玉皇大帝旨意,道天上少织锦仙子,却着妾去补缺。妾言丈夫抛舍不下,其神曰‘郭郎有天子之分,汝无烦挂念’。妾又问‘不知传于几世’,神言‘三世’。妾急问是何人接了社稷,其神不肯说分明,只说‘乃是东京赵官家’。忽然而醒。我夫异日见赵姓之人,其能治人者,须小心提防。”郭威听得唬出一头冷汗,只说:“夫人想是魇了,休胡说。”柴氏笑道:“妾不日便死,此间言语,出得我口,入得卿耳,夫君切记。”说一番,自觉力气将尽,不禁泪水横流,挣扎着说道:“我亲亲的夫啊……”一言未了,撒手而终。郭威慌了手脚,叫数声不应,想起夫妻恩爱,不由得大哭起来。哭一番,不免备办起身后事,因柴荣在外行商,着人送去一信,使令速归。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周世宗遇险归德境 高怀德落草石砑山(1)
柴荣接了姑父信,惶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回太原,于路免不得风餐露宿。走得几日,到徐州地面。那徐州乃是节度使符彦卿治下,其父符存审,后唐名将。符彦卿乃其第四子,勇而有谋,用兵如神,军中呼为“符第四”。符彦卿亦有子四人,名符昭信、符昭愿、符昭寿、符昭信。更有两女,绰约多姿,婀娜风流。长女聘与郓州节度使李守贞之子李崇训,两家互为掎角,不愿服从河东,设下关卡,盘查过往人等,但有去河东的便捉了拷问。柴荣甚有心机,见势头不好,遂隐身在路旁,问一老者:“不敢动问老丈,此地盘查严谨,却是搜拿甚人?”老者问:“听小舍口音不似乡中,遮莫是河东人?”柴荣道:“不敢厮瞒,小可正是河东祖籍。”老者道:“如此,小舍且莫过去。令公符彦卿命女婿李崇训盘查客商,不使人到河东去。小舍换条路走。”柴荣惶急无地,扯住老者袖子道:“告老丈,小可的姑母生了急病,等寻不起。老丈若是容得时,小可只说是老丈之子,求老丈带赘过关。”老者上下打量柴荣,见他衣着朴旧,戴个范阳笠儿,提条杆棒,虽是风尘仆仆,却器宇轩昂,颇有昂藏之态,动了心,道:“可怜你一片孝心。老汉姓陈,在此地为军人医马为生,孤老无依,人人识得我。你要充我子却难,不若充做我外甥,老汉只说出西山采药,汝勿多言。”柴荣施礼道:“生受老丈。”随着老者走到那关卡之前,排队等盘查。
须臾轮到,军士识得陈老者,问:“这后生谁人?”老者道:“是老汉的外甥,随母一向在青州地面居住,今来走亲。老汉前日看刘推官的马,有些病症,欲上西山采药去。那山多豺虎,故此着他同去,有个伴当。”军士道:“不曾闻得老汉有甚外甥,敢是欺我?”老者笑道:“幼时家贫,舍妹十五岁上便远嫁,时势又乱,便是老汉亦多忘记了。前数日外甥来寻,方才记得。”那军士笑道:“如此,恭喜陈老汉了。若有喜酒儿,也请我弟兄一请。”老者道:“一向多蒙诸位关照,该当,该当。”正要出关,只听得身后马蹄踏踏,来了一队人马。只这队人马,有分教:顺天时,结好汉,两朝天子义弟兄。
那来的人是兀谁?正是李崇训。领了岳丈之命,前来盘查四门,可可地到此地。见常医马的陈老者携着个后生,形迹有些可疑,问:“此是兀谁?”军士道:“是陈老汉外甥,从青州寻亲到此。”李崇训问柴荣:“汝住青州何地?”柴荣却不曾去过青州,只好胡言:“小人家住青州城南李家庄。”李崇训又紧问:“离城多少里地面?”柴荣只得胡言:“约摸五七里。”李崇训大怒:“可知非是良善!吾曾随父在青州居住,城南五七里乃是云门山,敕造庙观之地,谁敢擅居!况且口音各别,与我拿下二人,回去细细拷问!”陈老汉抖得筛糠一般,道:“一念之仁,被你这汉带出祸事来!”
众军士抢将上来欲捉柴荣,柴荣见势不好,抡起杆棒丢出一个盘头。众军士见来势凶猛,纷纷退开。李崇训大怒,马上拔出剑来要砍柴荣,被柴荣将身一跳,闪过剑,一棍扫将过去,早将那马腿打折,将李崇训跌落在尘埃,摔了个金冠倒悬。柴荣见有一军士挟着陈老汉,怕自身走了祸及于他,跳将过去,当胸一棍打翻那军士,将陈老汉一手捞将过来,肩在背上,冲出关卡。李崇训爬将起来,怒火万丈,顾不得寻马军,带同手下追将上去。柴荣背了一人,健步如飞,众军士呼呼喝喝,赶将上来,盏茶功夫,追出十数里地。
柴荣终是背着一人,跑不多时,气喘吁吁。老汉在肩上埋怨道:“则为汝这汉,给老朽招祸。”柴荣道:“老者休多说。俺姑父乃是太原大将,汝在此地住不得了,不如随俺河东去,养你一世。”老汉又埋怨:“后有追兵,如何逃得?”正说间,徐州军追上来,柴荣腾挪不动,被围在当中,只得乱扫杆棒,与众人混战。
正在此时,只见西面来一人,面如重枣、体格魁壮,骑着匹白马,提根等身杆棒。见数十军校围着一人厮打,那人虽有些本事,当不得人多,看看不支,不禁动了侠义心肠,喊一声:“呔!汝这些军校,这许多人打一个,是何道理?”李崇训正杀得眼红,骂道:“干汝甚事!若不走时,一并拿在节度大牢!”那汉大怒:“爷爷在洛阳时也曾横行,不见如此无礼之人!汝众人细细讲个明白,如不说时,爷爷却要救人了!”柴荣见来了救星,喊道:“大汉救我一救!”那汉自忖:形势危急,先打了再商量。遂催动马匹,抡棒打将过来。他本是会厮杀的,只打得众军士东跑西藏,头破肩肿。李崇训见势不好,大骂道:“不知死的贼!你却不要走!”一头骂,一头跑。
周世宗遇险归德境 高怀德落草石砑山(2)
那汉救了柴荣,柴荣拜谢道:“若非足下,必为所擒。敢问好汉高姓大名?”那汉道:“俺乃是东京赵大郎,名匡胤。汝是阿谁?”柴荣道:“在下是河东柴荣,因姑母病重,回乡探视,不想这徐州不放人西去,情急打了军校,众人欲待捉我。”赵匡胤又问:“这老汉是兀谁?”柴荣这才将前后因果细细讲述一遍。
赵匡胤听了,甚是同情,问:“适才那无礼军官又是谁人?”陈老汉惊魂稍定,道:“便是符令公的乘龙快婿,李守贞的公子李崇训。”此言一出,赵匡胤顿足道:“打错了人也。”只听得柴荣心惊肉跳,急问:“怎的?”赵匡胤摇头道:“这里非说话处,那李崇训此去,定然多找人来聒噪,我等先走。”乃将陈老汉扶将上马,三人急走数十里,看看无人追上,才稍觉安心。觉到腹中饥饿,恰见路边有一村落,乃入去,将出盘缠买些米,打火做饭吃,一头吃,一头细细相谈。
原来,赵匡胤乃赵弘殷之子。赵弘殷自后唐亡后,不愿为官,隐居在汴州,因世道乱,令儿子们也不得出门。赵匡胤本是个惹祸的领袖,生事的班头,如何禁得住。自思:堂堂男儿,七尺之躯,不去做一番事业,反要闷在家中,着实无趣。不若瞒了父母,偷跑出去投军。闻得徐州节度使符彦卿与父交好,不若去他处。乃别了妻子贺氏,偷跑出来,恰遇此事,救了柴荣。
柴荣听了,嗟叹不已,道:“小可正要回河东,彼处刘公建了大业,要尽逐狄夷,甚有大志,正要用人,赵大郎何不随我去?”赵匡胤道:“实不相瞒,只因父母俱在汴州,虽是跑将出来,不可离彼太远。”柴荣叹道:“难得大郎如此恭谨孝心。救命大恩,以图后报。”赵匡胤道:“路见不平,分内事耳。柴兄休如此记挂。”二人谈些天下大势,较量些拳棒,说得投机,相互钦敬,意气相投。赵匡胤道:“俺与柴兄一见如故,若不嫌弃时,结拜为异姓兄弟,异日兄弟同心,起一番事业。”柴荣喜道:“正合我意。”论起年齿,柴荣大了三岁,二人插烛为香,义结金兰。赵匡胤拜过兄长,买了些村酒,又买了一对鸡、几斤肉,兄弟尽欢,吃了一回。正是: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用完饭,赵匡胤道:“此地还属徐州治下,哥哥不可久留。小弟的马哥哥骑去,早到河东。小弟恶了他家女婿,自回家避避风头。”柴荣道:“如此,贤弟小心。”赵匡胤送柴荣上马,送出十里。
柴荣与陈老汉去到河东,闻得姑姑已殁,痛哭失声,披麻戴孝发送不提。刘知远甚怜之,封柴荣为左监门卫将军。陈老汉便任为医马官,专医御马。久后京师有变之时,收埋郭门遗骨,以报此恩。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赵匡胤自别了柴荣,心道:男儿出门,未有事业,怎可便回?本是来投符令公,却打了他的女婿,不如走休。如今却到哪里去?有了,听闻老世伯高老鹞子正在归德,他那里紧邻契丹,须用人。又有义弟高怀德在彼,必得重用。定了想头,收拾停当,奔归德军而来。
原来,高行周子孙运迟,年过四十方得一子,取名高怀德,字藏用。自小力大无穷,顽劣无比,吵搅得四邻不安。高行周时做西京留守,镇洛阳,无比宠溺高怀德,便是砸了家庙,烧了祖坟,亦不忍说重一句,有名的叫做“小太岁”,家人每见之来,抱头鼠窜。忽一日,破头肿脸而回,高行周惊问:“往昔出门,只有我儿打人,无有人打我儿,今番如何这般狼狈?”高怀德怒道:“好教爹爹得知,今日去往夹马营耍,遇一红面孩儿,乔做将军,统着数十小童为戏。儿羡慕,与他好言相商,要他让了这将军与孩儿做,他不依,要与儿比斗。儿却打他不过,吃顿饱拳。”高行周更惊:“我儿虽尚未习弓马,但力大无穷,矫捷剽便,等闲壮汉一二十人近不得,如何吃人打了?那孩儿却是兀谁?”高怀德垂头丧气道:“他只言是什么赵匡胤赵大郎。”高行周听说,不觉拈须微笑,道:“为父已识得。他父赵弘殷与我同殿为臣,素相敬爱,其人甚有些武艺,孩儿莫怕,为父传你高家枪法,儿学成了,休说他,连他父也战你不过。”高怀德大喜,从此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习练枪法,却也因此渐收顽劣之心,一意向学。数年之间将枪法学得甚有神妙,武艺不在乃父高行周之下。亦因与赵匡胤打这一架,投契交好,结了几筹兄弟,皆是韩令坤、慕容彦钊之辈,共奉赵匡胤为兄。有一日弟兄掷博吃酒耍,赵匡胤问:“贤弟青春年少,却未曾婚配,想是心中有人了,道是谁家女儿?我弟兄今夜劫了来,与贤弟拜天地。”高怀德赧然道:“有便是有,劫不得。”赵匡胤大怒:“现放着你我这些弟兄,便是皇帝的公主,藩王的小姐,也劫得。汝只道是哪个。”高怀德无法,道:“便是大哥的妹子美娘,哥哥若说劫得,小弟自去劫将来。”赵匡胤只听得瞠目结舌,笑道:“果然劫不得。贤弟既爱她,俺却做不得主。做得时,许与你。”赵匡胤乃是千古明君,万代圣主,金口玉言,有此一旨。大宋开国后高怀德迎娶燕国长公主,直封到驸马都尉渤海王。此是后话不提。
周世宗遇险归德境 高怀德落草石砑山(3)
晋开运年间,有契丹寇边。少帝下旨,调高行周前去迎战。高怀德一十六岁,亦要同去。高行周怒道:“沙场须不是儿戏,汝晓得什么!”高怀德道:“爹爹一十三岁上阵,杀敌报国。偏我不许?”高行周不理,自去。高怀德不忿,悄悄上马跟随。无几日,追至戚城,见前方战鼓震天,旌旗漫地,急上高处望时,却原来高行周中了埋伏,与数十名从骑被契丹铁甲骑兵围在核心。高怀德情急,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摇起那杆虎头枪杀将下来,契丹军将纷纷迎击,被高怀德奋威突阵,如狂风透林,轻舟冲波。却说高行周被围在当中,厮杀半日,虽然武艺绝伦,到底年纪老迈,力气不加,忽见一人拍马摇枪冲阵而来,勇不可当,各路契丹军将皆被挑下马来。高行周大惊道:“中原几时出了如此勇将?却不知是谁?”定睛看时,见是己子,只急得发昏,喝道:“小畜生!命汝不得跟来,汝敢抗父命!若是损伤了,便是不孝!”高怀德应声喊道:“爹爹放心,这些辽狗有如纸扎的一般,怎能伤得了孩儿。爹爹快随孩儿来。”乃救出老父与从骑。契丹军将被杀得胆裂,少年将军,一战成名,辽人闻得常山高怀德之名,不敢南窥。
晋亡时,高怀德二十岁,与父同在归德军。天下方乱,高怀德进言道:“如今天下无主,爹爹做这契丹人封的节度使,无甚意思。不若建起义旗,若不愿时,便弃了此镇,胜于被百姓辱骂。”高行周恐怕自身弃职,则契丹另委辽人,此镇不保,更兼临着边界,不敢贸然建义,只道:“黄口小儿识得些什么?”高怀德退下,暗思:难道父亲居然要做辽臣?我祖上乃汉人,怎能在蛮夷手下为官?不如走休。闻得河东刘公招贤纳士,若去得河东,当能做一番事业。主意打定,胡乱收拾些细软,取了兵甲马匹,只身跑出宋州城。高行周半日方觉,一通乱找,找之不着,心知儿子不愿屈身事辽,只得罢了,暗祝:只愿他平平安安便好。
高怀德自离了宋州,因世道不安稳,免不得风餐露宿,晓宿夜行,拣那偏僻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