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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半月之间,来在一山,山势险要,乱石怪树丛生,高怀德叹道:“却是好山。若于此山驻扎一队人马,管他契丹多少大军,过此山不得。”正赞叹间,忽听一声梆子响,山路旁松林里涌出百十号小喽啰,簇拥着一个大王,掩心甲,绿战袍,骑匹卷毛嘶风马,提绿沉枪,道:“晓事的留下盘缠甲马,饶你条性命!”高怀德不禁笑道:“如今世风日下,连做强盗也多没了章法。我单身过路,又无车仗随行,能有多少油水?不够这许多人跑路钱。”那大王怒道:“汝这牛子休得巧舌大口!快快献出马匹盘缠,若不肯时,俺这里小喽啰刀枪并举,霎时间就教汝骨肉为泥!”高怀德道:“我肯便是肯的,奈何有个伙计不肯,则他肯时,无不从命。”那大王道:“汝的伙计是哪个?命他来,俺与他说。”高怀德趁趁手中虎头枪道:“这便是俺的伙计。”那大王闻言大怒,拍马上前要捉高怀德,有分教:灯蛾扑火,白兔搏狮。

可怜那大王怎是高怀德对手?高怀德见他来,枪交左手,将猿臂轻舒,狼腰款展,让过来势,只一挟,将那大王挟过马来,朝地下一丢,只跌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头折背断而亡。小喽啰们见大王死了,吓得魂飞魄散,发声喊,就欲逃走。高怀德喊道:“一个走,一个死,百个走,百个亡!”小喽啰们不敢逃,插葱般磕头不绝,都道:“可怜家中皆有九十岁的老母须赡养,壮士高抬贵手!”

高怀德见此,心自软了,道:“都起将来。我且问你,此地是什么所在?”小喽啰道:“告壮士,此地唤做石砑山,在鳞州地面,向北便是辽国。”高怀德听了,大吃一惊,道:“走差了路也。我且问你,此处到太原有多少路程?”小喽啰道:“壮士要去太原投军?我家大王亦久有此心,奈何却为壮士所杀。”高怀德听说,自悔道:“如此却屈杀了正直之士也。”小喽啰见说,又道:“我家大王常言,太原刘公立了大统,正了大位,正是从龙之时,此时去太原,不愁无富贵。壮士武艺胜我家大王百倍,定然更是平步青云。”只这一席话,说得高怀德大怒,急问:“刘知远称了皇帝?”小喽啰道:“也只是数日前事。”高怀德愤怒,破口大骂:“无耻老匹夫!目下少主蒙尘,天下涂炭,正是报效国家开复之时,英雄该当驱走契丹,迎回万岁,怎可窃篡大位,做此狗彘之行!”千老贼万老贼地毁骂,听得小喽啰们目瞪口呆。

周世宗遇险归德境 高怀德落草石砑山(4)

高怀德骂了一阵,未免丧气,自思:如回宋州,着实不好看相,又兼道路不通。如今却去哪里?有了。现放着一处山寨在此,我不免暂居此地,与父呼应,牵制刘知远肘腋。主意打定,遂道:“吾来此地投亲不着,没奈何,在此权住一住。尔等众人愿从者从我,不愿从者也不强留。”小喽啰们有愿从者,有不愿从者,不愿从者皆分发路费任其自去,留下六七十人,引高怀德进山寨。高怀德看那山寨时:

屋毁墙坏,蔽门漏窗。军卒羸弱,有如地狱饿鬼。任旗破烂,好似暮山残云。刀枪生锈,弓弩断弦。若不是荒年花儿场,也无非乱世恶人庄。

高怀德见山寨甚是破败,无奈何,只得整顿起来。由众小喽啰中选了两个身长力大的为头,当下凑集钱粮,招兵买马。小喽啰道:“山寨中缺少粮食,只够一月支用,更兼器械破旧,须下山夺些。”高怀德道:“本为驱逐辽军,不可侵夺汉民,我们只向边界去,那里有辽人军寨,诸般粮草军械。”小喽啰听得,舌头伸将出来二寸许:“大王,不是小的说,我寨中这些人马若去攻打辽人军寨,只是以卵击石耳。”高怀德知晓他们害怕,道:“既如此,向闻辽人们于汉地打草谷,抢人掠货,我等见了,不可错过。”自此高怀德在石砑山落草,但有契丹军入境,便与之战,夺些军马器械、盔甲钱钞,充作山寨之用。远近饥民闻得,皆来相投,一月之内,聚集三五百人,数十匹好马,钱粮充足,盔明甲亮,将山寨整治得好不兴旺。

一日,高怀德正坐,听得山前有战鼓响,须臾,小喽啰跑来,面色如土,道:“大王爷爷!祸事了!祸事了!”

毕竟不知是何等事,且看下回分解。

刘崇平定鳞州地 杨业酣斗高怀德(1)

高怀德占住在鳞州石砑山,招兵买马。那鳞州刺史乃是杨信,祖上俱为边地豪族。因朝廷懦弱,自身又无多少军力,常常自叹无能,不能救万民,正社稷。鳞州地方素在边疆,本地土豪养部曲的甚多,皆是通家。自后晋亡,只把守本地。无移时,刘知远太原称帝,消息传至鳞州,杨信大吃一惊,立招亲家前来相议:“太原刘公有虎视之气,英雄之才,手下兵马强盛,能士极多。文有苏逢吉、杨邠之辈,深通谋划算用;武有郭威、史弘肇,骁勇善战。其称帝后,必然传檄我等,此却如何是好?”

杨信亲家折从远,祖籍云中,累世豪强,武艺过人,其父亦曾任鳞州刺史。契丹数番欲占此境,石敬瑭不敢理会,却是折从远与杨信联军,据险固守。少帝向契丹用兵时,亦曾提兵北进,连拔十数座辽人军寨,功劳非小。少帝授之检校太保,鳞州团练使,兼领朔州刺史、安北都护、振武军节度使、契丹西南面行营马步都虞侯。有子二人,长子折德扆,次子折德愿。折德扆亦有二子,长子折御勋,次子折御卿,一门良将,大名传遍北边。折氏与杨氏通家之好,长相扶持,两家结下对头亲。折德扆有一女,年方二八,生得妖娆美丽,更兼将门虎女,自小随父、祖习得兵法武艺,更胜须眉,在两位兄长之上(即后世讹为佘太君者,因折佘同音)嫁与杨信长子杨重贵。杨重贵又名杨业,十八岁年纪,生得雄健剽捷,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有贲育之勇,人皆目为万人敌,随着父、翁几番入契丹,刀上饮了多少契丹上将鲜血,辽人惧怕,送他个诨名儿叫做“杨无敌”。

却说折从远听了杨信言语,道:“乱世之分,能立则立,不能立则依。以吾观之,故晋之亡,在奴事外国,视天下万民为刍狗,如何能救?今太原刘公建起大义,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我等不如依之。若无决断,祸将及身。”杨信深然之,命杨业带了表文,赍着礼物,上太原去。刘知远大喜,封杨信、折从远为检校太傅,就命把守本地,抵御契丹。折从远避刘知远讳,改名为折从阮。刘知远见杨业形状英雄,问:“小将军多少年纪,所学为何?”杨业道:“万岁容禀,末将今年一十八岁,颇晓得些刀马。”刘知远大喜,就封杨业为保卫指挥使,在太原起造宅屋,令接来家属,拨在刘崇帐下听用。刘崇素喜勇士,待杨业甚厚,言听计从,杨业退而私喜道:“虽为人质,且喜得其明主!”

无数日,刘知远下诏,令太原尹刘崇提军靖边,扫荡境内强贼,修筑军寨,以抗辽兵。到鳞州境地,杨信、折从阮摆宴相迎,命鳞州土豪都来参见。各人称颂刘知远功业,刘崇道:“皇兄奉天承运,开此大统,原亦是为了安天下,不使生民受战乱之苦。诸君皆久在边地,多历沙场,还望倾力相助。”众人道:“原是该当的。”刘崇甚喜,与众尽欢。来日安排防务,引健卒巡边,问杨业:“附近有甚豪杰之士?”杨业道:“边界之处有一座险山,名唤石砑山。山上有伙强人,原也是乌合之众,没甚打紧。不过近日来闻得有一将占住那山,聚敛人马,却并不骚扰百姓,但有辽军经过,便下山取之。”刘崇问:“此人姓甚名谁?”杨业摇头道:“这却不知。只听人说其勇壮无敌。”刘崇道:“既如此,异日也为国家栋梁。我等提一军马到彼,说降于他罢了。”当下率领折从阮、杨业等来在石砑山地面,见那山势险恶,道:“好山!”遂传令军士击鼓,派人对山上喊:“有请寨主出来一叙!”小喽啰着忙,急急报与高怀德。

高怀德听了,甚是疑惑,问:“是何处的人马?到我山前来聒噪?”小喽啰道:“他说得明白,乃是太原刘公的人马。为头的是太原尹、宰相刘崇。”高怀德一听得“太原刘公”四字,只恨得钢牙咬碎,心头火发,跳将起来道:“这篡位的老逆贼!俺不待寻他,他却来找俺的晦气!小的们,抬披挂兵器来,备马来!”小喽啰道:“他虽带了些人马,不似要厮杀状。”高怀德道:“他不厮杀,俺却要厮杀!杀这窃国的贼!”于是披挂上马,点起小喽啰,有若一道霹雳雷火般冲下山关来。

刘崇平定鳞州地 杨业酣斗高怀德(2)

刘崇正与折从阮谈些边事,见对面筛起锣鼓,众人高声呐喊,簇拥着一将飞马下山来,摆起阵势。刘崇见他来意不善,遂问杨业:“这般怎的好?”杨业道:“我等只为招降于他,并不想厮杀,待末将去阵前,与他说个分明,邀他共为国家出力。”刘崇道:“正该如此。”便披挂上马,来在阵前,见那高怀德时:

壮士骁勇,将军霸道。壮士骁勇,虎头枪放千条杀气;将军霸道,狮蛮带钉百点金星。银铠趁身,如碎琼乱玉砌梨花;钢盔贯顶,似寒冰瑞雪堆昆仑。恶狠狠钢牙咬碎,怒腾腾凤眼生嗔。果然是少年英雄怀故国,忠肝义胆定乾坤。

高怀德见刘崇来在阵前,大叫到:“对面的可是伪汉太原尹守刘崇?”刘崇听得“伪汉”两个字,大怒,以马鞭指高怀德曰:“汝是何人?如此张狂!我陛下奉了天命,要救中原百姓,驱除辽人,汝怎敢口出大言,逆天抗命!念汝年幼,快快顺了新朝,与本官靖边立功,可免其罪。如若不然,俺这里一声令下,教汝性命难保!”高怀德闻言,大笑不绝。刘崇怒道:“汝因何发笑?”高怀德道:“我不笑别人,只笑万岁未蒙尘时,对太原恩宠有加,指望其忠心为主。万料不到河东行此篡逆之事!汝自为逆,反倒说他人逆天,诚可笑也!”刘崇冷笑道:“汝这娃娃懂得什么。唐太宗太原建旗之机,晋祖河东起义之时,唐末帝凤翔用兵之际,皆荷厚恩,然其势不得不如此。故朝奴事外国,生灵涂炭,目下举族北迁,不留一丁半口。中原之地,不可无主。我主深孚众望,天下归心。听汝言语,难道教中原永无天子?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人之天下。晋失其德,汉承民心,改朝换代古来常事。汝这小娃娃只晓得愚忠,汝若果然对故主忠心,那便去契丹相伴少帝,方显得汝不忘旧恩。只可惜大好年华老于草野,于民无用。”一番话说得高怀德哑口无言,老羞成怒,挺一挺枪道:“我便是情愿宾服,只可惜一个伴当不肯,若说动他时,我情愿下马归伏。”刘崇怒道:“正是强盗遇上了贼祖宗。老夫幼年在太原横行之时,世上还不曾有汝这娃娃,这些词话用够千番,也敢来欺我?”杨业悄声问:“主公,此话却是何意?”刘崇道:“他那伴当便是条枪,此人说破了脸,却要厮杀。”杨业恍然道:“原来如此。业无口舌之才,只会动手。他若要厮杀,小的请战。”刘崇道:“小心些。”便喝令军士擂鼓。

那杨业顶熟铜朱雀盔,穿黄金鱼鳞紫镜护心铠,一条兽吞乾坤带,一双四缝铁叶包金履,骑黄骠马,手提金背砍山刀,飞马冲出阵前道:“草寇听着!俺来会会你那伴当!”高怀德怒道:“不知死的逆贼!可留个姓名,我枪下不挑无名之将!”二人通了名姓,刀枪并举,杀在一处。大战一百余合,不分胜负。两军喝彩连连,都道:“几曾见这般好汉厮杀!”折从阮在阵上见了,心道:须助孙女婿立功。遂暗暗取了短弩,搭上铁翎箭,一尺三四分长短,锋可透石,觑得准,一箭射将过去。高怀德与杨业激斗正酣,不曾提防,一肩正中肩窝。幸得甲厚,入肉不深,却分了心,把不稳枪,被杨业拿着破绽,别开枪,当头要砍时,心道:此人武艺与我一般,因中了暗算害他,算不得好汉。心内踌躇。高怀德见时,怒问:“大丈夫当机立断,如何不砍?”杨业道:“实是因汝中了暗箭,非战之罪,因此不忍下手。”高怀德暗道:激斗百合,俺却恰恰敌得他住。此人不独武艺高强,且公直过人,算条好汉。遂将箭拔出来:“些微之伤无甚大事,我等再战来!”杨业道:“且稍等。”飞马回阵,问折从阮:“祖翁射他做甚,有金创药与小婿些儿。”刘崇亦道:“使了暗箭,果然不光明些个。刺史有药便与他些。”折从阮告罪道:“本欲助汝立功。”乃取出一小瓶儿,付与杨业。

杨业飞马出阵,将药瓶抛与高怀德:“此是伤药,若信不过,不敷也罢。”高怀德笑道:“有何不可?”就在阵上卸下半幅甲,使药敷了伤处。包扎停当,重新披挂,扬起枪道:“来!再与汝战一百合!”杨业笑道:“汝臂上有伤,待调养好了,再战不迟。”高怀德大怒:“汝敢小觑我!皮肉之伤,妨得甚事!”举枪杀来。杨业举刀相迎,好杀!这一场杀,比适才又大是不同。一百余合,胜负未分。杨业焦躁起来,自忖:他带了伤,百余合依然不能败之,怎的好!斗到深间里,猛然举刀用足浑身力气劈将下去,高怀德举枪相迎,两般兵器相交,只听得山崩也似一声大响,两匹马受这一震之力,倒退数步,二人两臂发麻,坐不稳雕鞍,摔将下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