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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晓得,只是无计。”柴荣道:“爹爹素来急于王事,不知韬晦,今番有此。若要苏逢吉去疑心,却也不难。只需如此如此,便是爹爹不去,他也必上本保奏。”附在耳边,说出一计。郭威大喜,抚柴荣之背道:“看我儿不出,竟有如斯见识!”自去准备不提。

不说他两伙人各自谋划,隐帝刘承佑回后宫,亦是一团怒火,道:“天下有这般事!朕贵为天子,被家臣所欺!”左右太监宫人躲得远远地,无人敢批龙鳞。却恰逢李业来到,见此情形,动问:“万岁因何发怒?”刘承佑道:“叵耐朝中大臣,各自争权,蔑视于我。有朝一日权柄在手时,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李业道:“人多是为己打算,除却臣这般与陛下至亲的,哪个肯真正忠心为主?须怪他们不得。闻得河中平叛无功,陛下作何打算?”刘承佑道:“众臣推举郭威,朕本亦属意,奈何苏逢吉言说越礼,只得罢了。”李业哪里晓得什么越礼不越礼,道:“郭威精明强干,甚得士心,果然放了外任,须提防他造反。”刘承佑听罢笑道:“他是先帝顾命大臣,家小皆在京师,造得甚反。国舅不可乱言,被他等听到,便是朕也周全你不得。”李业道:“臣见陛下为他等欺凌,旦夕愤懑,只愿有朝一日为陛下扫清群小。”刘承佑大慰,笑道:“事未到急,不可声张。”李业道:“臣省得。”又道:“三日后乃是秋分,天子祭郊之日。臣已准备妥当,我主可携了群臣前往太庙,祷告上天,保佑我大汉天子万年。”原来,李太后疼爱幼弟,令李业执掌祭祀之事。刘承佑准奏,付与圣旨一张,令有司点派禁卫,选拔仪仗。

李业得了圣旨,一朝权在手,便将令来行。传令汴梁地面黄土铺路,净水洒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许闲杂人等走动。又亲自带人去往东西两面集市,喝一声“天子有旨祭郊,三月内不准开市”,赶那众商贩。众商贩多是小本经济,如何消折得起,纷纷哀告:“告天使,不敢抗旨,只可怜契丹才去不久,民生艰难,还求望短些时日。”李业怒道:“圣旨已下,岂有容情之理?”喝令手下赶打,有如虎入羊群,猫钻鼠穴,打得众人如落叶一般,四散逃窜,哭爹喊娘,将那摊儿一座座都拆作白地。有从人悄声对李业道:“闻得史弘肇、王章皆有产业在此,大人须小心,虎须捋不得。”不提史弘肇便罢,李业听得“史弘肇”三字,大怒道:“史弘肇又怎的,须不比万岁旨意!”问商户:“哪里是史弘肇产业?”那些商户不敢不言,指与李业。原来,史弘肇诸辈皆贪财,开了店铺各自着家人经商货卖,史家店铺就命阎氏打理。李业与史弘肇有宿怨,将史弘肇家店铺打得粉碎,贴条封了,又去寻王章店铺的晦气。早有人飞报史弘肇不提。史弘肇闻报,眼睛瞪得牛眼般大,叫道:“李业须不长三头六臂,如何敢动我家地!”喝令家将备马,欲待与李业厮打。却被史德统苦死拉住,道:“父亲不可为此!父亲平日骄横不法,为人所忌,今苏逢吉、李业辈沆瀣一气,欲寻由头,父亲不可堕人之计。”史弘肇虽亦知有理,气实难平,跳脚大骂:“俺随先帝纵横天下之时,怕得谁来!今日却为小人所辱!”史德统怕他惹是非,喝令家将关了门,史弘肇有力撒不出,自寻酒喝得烂醉。

汴梁祭郊笞李业 河中换帅任郭威(3)

第四日上,天子祭郊。金瓜银镫前引,两列龙旗,通黄幔帐数十里。鼓乐喧天,旌旗遍地,好不威风气势!群臣相从銮驾到得太庙,告祭过文、德、翼、显、高五祖,又设宴款待群臣,围猎取乐。君臣尽兴,树了皮靶,射箭作耍。刘承佑道:“诸公若中的者,朕有赏赐;若三发不中,须要罚。”众大臣都叫好,遂排了班依次射来。有中者,有不中者,不中者皆罚酒。轮到李业,他本是娇生惯养,哪里习得弓马,连射不中,被罚了数遭。

其后便是郭威,拉开弓,搭上箭,三箭射去,靶上空空如也,正不知射到哪里,众人惊得呆了,都道:“郭雀儿武艺绝伦,跟随先帝大小阵仗,未折锐气,怎的这般不济?”刘承佑亦怪道:“郭卿今番如何射它不中?”郭威张口结舌,一字说不出。却有柴荣因现做门卫将军,随侍在侧,出班奏道:“告万岁,家父只因素日有个风疾之症,不时发作,眼花心慢,射的之事却力所不能。”才说罢,郭威怒道:“小畜生敢排揎于俺!我何病之有!”追打柴荣,气喘吁吁。刘承佑连声喝止,方才罢了。史弘肇诧异道:“向日未曾闻听兄弟有此疾病,敢是新染的?”上前相劝罢了。刘承佑笑道:“勇将须服老,下赐郭卿御酒一杯。”郭威谢恩,接过酒来饮,却又呛着,洒得满襟皆是。众人暗暗摇头,都叹:“可惜亦是当代名将,不想一般老朽。”苏逢吉更暗喜:郭威原来有此暗疾,不堪大用之人耳。是了,闻得后梁名将葛从周亦因有疾在身,中年致仕。战阵之人,原也平常。早知如此,何必惧怕于他。君臣饮宴整日,吃得兴头,刘承佑传令:“今夜不必回宫,就在此地扎行在。”大小三军尊旨,扎下营寨,层层拱卫銮帐,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刘承佑与众大臣吃酒,兴高采烈,全无君臣礼数。史弘肇吃了数杯,恐怕郊野之中,有人惊着圣驾,起身引军士巡视营中。来至天子宝帐之前,闻得内中鼾声大作,惊异道:“此乃天子宝帐,何人敢如此无礼?”令军士入去看时,却是李业在龙床上正睡。

也是李业合该有事,屡射不中,连连罚酒,吃得大醉,起身小解,山风吹过,酒涌将上来,不辨东西南北,跌跌撞撞走入营帐,倒头便睡,人事多不省得。史弘肇见是李业,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大怒道:“却是作反!本帅现掌着京师警戒,岂容这等胡行?”喝令军士推出斩首。军士们将李业架起,李业惊醒,兀自醉醺醺地问:“酒到几巡?”军士道:“酒便不喝,此是要拉国舅去砍头哩。”李业道:“头乃六阳之首,怎可砍得?扰了本官安歇时,教你们一个个都死。”军士道:“史令公因国舅擅宿龙床,乃是大不敬谋逆之罪,要斩国舅。”李业听得明白,又猛然间见史弘肇满脸杀气,吓得酒全作冷汗出了,道:“俺有何罪,汝擅杀大臣!”史弘肇道:“汝宿了龙床,便是造反!死罪难饶!”李业方见此是天子御帐,只唬得魂飞魄散,暗叫不好:如何走至此处来!彷徨无计,只得道:“下官醉了,多不晓得事体,管不得腿脚。令公权看今上之面,胡乱饶过此番,大恩不忘。”史弘肇不答话,令军士斩讫报来。李业性命交关,顾不得许多,一头挣扎,一头大叫:“万岁救臣!万岁救臣!”

刘承佑听得李业叫唤,急使人唤来,片刻,见史弘肇引人拖李业至,道:“启禀万岁,今有李业擅宿龙床,谋逆造反,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李业趴于地下号哭:“臣多噇了数盅酒,醉得昏天黑地,实在不知。”刘承佑无法,对史弘肇道:“史爱卿,国舅虽犯罪责,乃无心之过,看朕面,饶了他这一遭儿。”史弘肇闻言,厉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微臣现掌着京师法度,不敢容情。万岁可准微臣告老还乡,另选别个能臣,与他相商不迟。”刘承佑亦怒,要发作,又想:史弘肇权倾朝野,京师禁军听其号令,若翻了脸,我母子有性命之忧。想及此,心如刀绞。一旁苏逢吉见了,暗道:李业乃是我的帮手,如何不救。因起身而出,道:“史公法不容情,教人好生佩服。只是隋唐以来,无心之罪一律减数等,法有明文。虽有不敬之实,罪不致死。此其一。其二,太后母仪天下,只此幼弟,果然斩了他,须令老人家伤情,却不是我等做臣子的不是?史公斟酌,与他教训,也就是了。”众大臣纷纷求情,史弘肇见了,只得道:“看万岁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令军士:“选大棍打三十。”众军士答应一声,架起李业,打了三十,只打得皮开肉绽,幸喜肥壮,不曾要了性命。刘承佑自此深恨史弘肇骄横擅权,李业挨了打,更将史弘肇恨入骨髓。此是后话不提。

汴梁祭郊笞李业 河中换帅任郭威(4)

天子祭郊完毕,引群臣转驾回宫。史弘肇自去探视郭威,道:“贤弟何时染了风疾?为兄的却不知。”郭威笑道:“劳哥哥挂心。小弟的病作怪,说有时便有,不说有时一毫也无。此却不可令苏逢吉兄弟得知。”史弘肇方悟。

来日上朝,河中依然有告急文书。刘承佑无计,问众大臣:“谁可为都督率众平叛?”杨邠、王章都道:“非郭威不可。”刘承佑道:“郭爱卿有疾病在身,能行得否?”史弘肇奋然道:“微臣愿以身家性命保举郭威!”刘承佑又问苏逢吉:“苏爱卿以为如何?”苏逢吉暗想:李守贞、赵思绾皆凶狠之辈,一介病夫,便去了济得甚事?必然无功。若还有些差池时,须问史弘肇等一个所荐非人之罪。因此道:“微臣实在不知,但凭我主圣裁。若任郭威时,须收枢密使印信,不可兼任,坏了体例。”刘承佑听他说了,方才道:“如此,便令郭威为河中四面招讨使,总督西面诸军,尽快平叛。”正是:凭君鹰目双如电,偏俺心机一窍多。

郭威缴了枢密使大印,走马上任,将党羽尽皆命为要职。郭崇、李审、李彦从之辈皆升为都尉;有智囊三人,名魏仁浦、郑仁诲、王溥,皆用为参谋。又有云州人史彦超,本是军汉,骁勇有胆气。刘知远在河东时治军严厉,部下有犯军法者定杀不饶,有一日史彦超与数名军士聚赌酗酒,为军使拿获,缚送刘知远。刘知远大怒:“士卒爱财,当取之于敌,奈何赌钱!至于吃酒烂醉,更是不容。”吆喝一声,令军士推出皆斩之,郭威监斩。已杀三人,到第四人便是史彦超。史彦超见将死,长叹一声,道:“丈夫未于军阵上取功名,奈何死乎!”郭威听他说得不凡,又见他身材魁梧,像个英雄,遂向刘知远求情,饶了性命,拨之于军中,任为都头。史彦超斩旗破阵,多立功勋,在龙捷军中任职。听闻郭威受命攻打河中,自请相从为先锋,郭威喜而用之。选拔人马,择了吉日,大军发动,浩荡荡直取河中而去。

行至华州地,华州节度使扈彦珂闻得,迎出三十里,设宴接风,道:“治下颇小,它无长物,唯山药肥大,可以佐酒。”郭威道:“生受老令公如此殷勤相待。老令公久在军旅,距关中又近,如何破敌,还望教我。”扈彦珂道:“大帅勇冠三军,筹划绝世,下官不过一老朽之人耳,全托大帅庇顾,有何计策?既大帅见问,也只得绞尽脑汁说它一说。”郭威笑道:“老令公不必如此小心,但说无妨。”那扈彦珂移近了座位,举起两根指头,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毕竟不知献何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踞太原刘崇违朝令 困河中郭威立长围(1)

上回书说到华州节度使扈彦珂宴请郭威,因其久在华州,甚熟关中之事,郭威问计。扈彦珂道:“下官老朽无能,虚占此位,大帅英明神武,必已有破敌之计,下官姑妄言之。李守贞守户之犬尔,自大狂妄,以为天命降己,宠信一妖僧,名唤总伦,部下虽有能士而不用,其败必然。”郭威拈须微笑道:“胜败兵家常事,焉有必然之理。公细言之。”扈彦珂问:“关中三镇连叛,不知大元帅于何处下手?”郭威笑道:“却有人劝某先讨灭王景崇、赵思绾,剪除李守贞羽翼,然后缓慢相图。”扈彦珂急道:“此计不可!以老朽想来,李守贞前朝旧臣,门生故吏甚多,有些人望。王景崇、赵思绾虽勇猛剽悍,然皆以李守贞马首是瞻。只须讨灭李守贞,则二路不战自灭。但若先讨二路,李守贞在河中互为掎角首尾相顾,则事难定,有败军之忧。”郭威大喜:“老令公金玉良言,与郭某所想正相合也!不知还有什么见教?”扈彦珂又道:“李守贞为人铿吝,不愿赏赐属下,军士虽从乱,被胁迫耳。大帅宜出厚赏,激励军士,河中府军人但有来投者,须善待于他。”郭威道:“老令公所言皆是至理,威敢不从命。”扈彦珂赶忙道:“大帅天下人望,何出此言,折煞老朽。但愿大帅马到成功,使社稷安稳、百姓乐业。”举酒相敬,于是宾主尽欢。

郭威别了华州,先派李彦从去相助赵晖,调阎晋卿主管河中、长安两地消息往来。引大军来河中,与白文珂交割了印信,令白文珂在河西扎营,郭威自扎在河东。扎营妥当,传令各军挖掘壕沟,设下土坎。众军从命。李守贞在河中府听得郭威到来,却是一惊,与总伦商议:“这郭雀儿勇猛无敌,身先士卒,又是功臣宿将,天下人望,士卒乐为效死。他若来河中,却有些难缠。”总伦道:“陛下不需担忧,天命归于我主非轻易,必有番磨难。郭雀儿也是个人,怎及我主上应大德。”李守贞本是浑噩的人,听得总伦谄语如潮,心下大乐,便不将郭威放在心上。河中大将如马全义、安在钦、王廷秀等皆晓得郭威厉害,一起来帅府请命:“郭威远来,其师必疲。某等敢请一支军马,出城挑战,先杀杀他威风。”李守贞道:“寡人有天命在身,怕他怎的。”马全义等固请,不得已,命他三人带兵五千出城挑战。马全义一马当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