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城去，于汉军营前纵马来回驰突，大叫道：“汉营有胆色的可来一战！”汉军营中将士听了，个个愤怒，请战要出。郭威闻报，令军法官宣示道：“诸将严守营寨，不得出战。违令者军法从事。”众将没奈何，空看着马全义耀武扬威，不能出营厮杀。

马全义喊了半日，并无一个来迎，问安在钦：“向日白文珂做主帅时，虽则老迈无能，犹敢来战，怎的今日换了郭威，龟缩不出？这却难想。”安在钦道：“怕他怎的。郭雀儿必是胆怯，且听俺激他一激。”高叫：“郭雀儿！汝本河阳一无赖军汉，也敢为大将！有胆子的，出来与俺拼个死活！”

汉军将士听他辱及主帅，人人大怒，复又来至帅帐，道：“我等只是主帅有军令，须不是怕了他！今安在钦信口雌黄，辱骂主帅，长此以往须教河中小觑朝廷，因此敢请主帅准我等出战。”郭威正静看《春秋》，闻言道：“他骂的是郭某，又不是诸公，不必如此激愤。威少时曾于河阳做军士，向不讳言，凭他说去。诸公各自回营，只要守好营寨，便是全功。”众将只得各自退走，肚里寻思：遮莫郭威也是畏敌之人？

安在钦只喊得口舌生烟，那汉军营犹如死的一般，再无片言搭腔，不免丧气，对马全义道：“早知郭威如此胆怯，理会他做甚，我们回军可也。”乃掌得胜鼓自回河中报与李守贞。李守贞闻报，与总伦道：“国师神机妙算，功劳盖世。”总伦道：“陛下自有天佑，贫僧有何功劳！”李守贞因此觑得汉军如无物一般，毫不防备，听凭其在城外干事。

郭威一厢安排，一厢与河东去书，请刘崇派军助战。快马八百里加急将羽书呈上太原与刘崇。刘崇自刘知远入洛时已在太原，治理河东多年，文有李骧、郑珙、王得中之属，武有杨业、张元徽之将，兵精粮足，虎踞故晋之地。闻得有书来，叫人呈上看了，肚里寻思：若平了叛，不见甚赏赐；若不平，必有见责。俺刘崇非以下之人，何必助郭雀儿成此功劳。命人修回书道：“河东北地边陲，契丹虎视，兵备不齐，委实脱身不得。既有枢密在彼，定然马到成功，孤可无烦往返。”着来使带回。郭威看了，不置可否，只是命军士坚守，修围墙围河中府。时李琼随在军中，见信大怒：“叵耐刘太原，他也是大国宗室，今上叔父，怎可如此惫懒！”劝郭威上书本奏。郭威反劝：“大兄休恼怒，自由得他。”

踞太原刘崇违朝令 困河中郭威立长围(2)

原来，刘崇与郭威自刘知远时便素来不睦，多有龃龉，刘知远留刘崇镇在太原，亦是使他二人相避。刘崇拒了郭威，却有些后怕他在刘承佑处进言，召手下商议。备细一说，李骧埋怨：“主公何必如此拒绝于他。只需将些人马，携些犒赏前去助战，他必无话。这般落人口实，诚为不智。”刘崇道：“俺亦颇悔之，又素与郭威不和，如今奈何？”却有判官郑珙道：“主上幼弱，政在权臣。史弘肇、苏逢吉辈日夜相争，以吾观之，天下将乱。主公豪杰之才，虎踞三晋，何必屈身为人下？晋军雄健，关口险要，十二州之地足可自给，唐、晋、汉皆于此地龙兴，乃聚气之地。此天与我主也。主公何不为自身计？”刘崇大惊：“却不是劝俺造反？”李骧道：“不是如此说，此为自保，非造反也。郑公说得甚是。主公可停罢上供赋税，寻访豪杰，招兵买马，以观天下之变。”王得中亦道：“若今上收服权臣，国势兴隆，主公归阕养老，无后顾之忧。若权臣作乱，主公可出河东，下汴梁，清君侧，谁敢阻挡也！”刘崇思想片刻，慨然道：“人生飘忽百年，只需酣畅痛快，便不枉了。刘崇随哥哥出晋安，放浪江湖，做到今日地位，有此国家现传与侄儿，不得教权臣糟蹋了。便从诸公之言。”因上书汴梁，道：“伏唯陛下，近日契丹多有侵扰，民不聊生，须强军备以御外敌。军用不足，暂借一年赋税，臣太原留守刘崇诚惶诚恐死罪死罪顿首百拜。”表文送至中书省，苏逢吉看了大怒：“古来不曾有此表文！”急急地上报刘承佑。刘承佑看了，半晌不发一句话。苏逢吉急问：“万岁可派谁个征讨？”刘承佑道：“皇叔抵御外敌，亦是正事，有何可征讨之处？”苏逢吉毕竟是聪明的人，一听之下，心中猜着八分，道：“如此，宜回书嘉奖。”退下暗想：今上已猜疑我等，欲纵刘崇在外相牵制，我须在李业处寻道路。

及杨邠、王章、史弘肇诸人得知，回书已发。杨邠大怒，问苏逢吉：“此是谋反！如何回书嘉许于太原？”苏逢吉道：“此是上意。诸公可自问万岁。”史弘肇就要去问刘承佑，被杨邠、王章一头一个拉住，苦死劝道：“史公不可。只得由陛下做主张。”史弘肇咬牙怒道：“刘太原指日必反！”杨邠道：“真反再论不迟，幼主不可违。”史弘肇只得罢了。刘崇从此不将赋税进与朝廷，自命百官，操演军马，修缮军务，割据在太原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提刘崇割据在太原，只说郭威受命平叛，指挥军士修筑围墙，自身亦轻装上阵，担石运土，与士卒同甘共苦。军士稍有功劳，定然厚赏；稍有伤病，定然亲自探望；若有事来陈述，必和言相待；朝廷但有赏赐，皆分与士兵。因之三军用命，士气高涨。不数日，长围修成，将河中府箍住，有如铁桶一般。李守贞偶然上城，向下一看，惊得呆了，道：“不想汉军如此猖獗！”急传王继勋、马全义等问计。马全义道：“向日对主公言汉军势大，宜早防备，主公不听。如今只得趁夜出城突袭，破坏敌营。”李守贞道：“既如此，尔等分为三班，轮番出城以疲之。”诸人领命，于夜间分三个更次，二更聂知遇，三更王继勋，四更马全义，各提劲军好马出城袭击。

时至二更，聂知遇一马当先，开了东门出城去，悄悄掩近汉军营。见一道长围就在眼前，聂知遇吩咐道：“砍开长围，一起杀入。”众军士依令。聂知遇就命找些粗壮木头，令军士抬了，一起撞那长围。黑夜之中骤然发声，乾坤大震，一军俱惊。这一营主将乃是新任宁江节度使刘词，闻声而起，命士兵火速备甲：“有人劫营！”急出营看时，火光里见一员将，黑盔黑甲，骑青马，手提钢叉，指挥秦军士兵撞长围，已损坏多处。刘词急令副将李韬去报郭威，自身取刀上马道：“大胆叛贼，敢夜袭我营！不要走，吃我一刀！”开了辕门，率领精骑冲向长围。还未至，只听轰隆一声大响，如天坼地陷，长围倒了三丈有余一个缺口。聂知遇大喜，高喊道：“诸军拼力向前死战，突入营中去放火！”挥舞钢叉引军迎上，截住刘词。两军舍生忘死地战作一团。惊动近处几营汉军军马，乃是史彦超、吴虔裕、李审、郭崇、王玉等众人，闻得有变，一起前来救应，只是皆在十数里之外，夜路又难寻，一时鞭长莫及。

踞太原刘崇违朝令 困河中郭威立长围(3)

刘词舍生忘死，与聂知遇大战四五十合，正是棋逢对手，未见输赢。正厮杀间，王继勋又到，叫一声“聂将军稍歇，看俺来斗他！”，举起铁槊杀将上来。聂知遇欲趁势杀入大营，却为汉军拼死挡住，不得近身。刘词抖擞精神，又与王继勋厮杀，铁槊对大刀，一来一往，激战正酣。秦军久耐苦战，虽汉军人多，约摸战有一更次，却仍死斗不退。正争执间，马全义引军又到，手挥好大滚刀，突阵而来，叫道：“王三铁退下！俺来会会刘词！”刘词见说，舍了王继勋，径直来战马全义。月光影里双刀犹如风雪一般，兜头盖脸劈下，又战有三四十合。只因厮杀一夜，刘词遍体生汗，双臂疲劳，已现败相。那秦军添得生力，精神倍长，汉军不能抵敌，眼看便要突入营帐。刘词叹道：“天何庇佑反贼！”

正在危急之时，只听身后有人大喝道：“刘节度休要惊慌，俺来也！”言未了，一将杀到，乃是龙捷军都指挥使史彦超，手提双锏冲阵而来，截住马全义。汉军得了这股生力，又与秦军相持不下。马全义使开解数与史彦超酣战，双锏浑如龙戏水，大刀一似凤点头，各为其主，将性命抛却在了九霄云外。那边李审、郭崇、吴虔裕、王玉亦各自提军来到，与王继勋、聂知遇所将之军杀做一团。郭崇挥刀直取聂知遇，酣战数十合，胜负未分。王继勋见情势急，高喊一声：“进可求生，退则死无葬身之地！军士们随我来！”左手挥开铁槊，右手拉出铁鞭，挡者立毙，直杀向汉军营地。李审、王玉拼死阻挡，双战王继勋不住，王继勋引秦军直杀入刘词大营，放起火来。霎时间火光冲天，烧得夜空通红。王继勋大喜道：“汉军败矣！”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炮响，有人大喝道：“咄！大胆贼徒，口出狂言，待俺来会你！”王继勋吃惊，转定头看时，见一将跃马而来，紫战袍，麒麟铠，手中挥着银枪，上有金星闪闪，放耀光明，四十余岁年纪，白净面皮上三绺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王继勋急问：“来将可通个姓名！”那将道：“某便是郭威郭文仲，受天子派遣，总督西面军事，平你这班反贼。汝晓事的速速下马归降，可望得生，如其不然，死无埋骨之所。”王继勋大怒道：“休要说嘴！我日常听得人说郭雀儿好生了得，只恨未逢，今日教汝看王三铁本事！”说罢，摇槊来战。郭威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举起枪横扫过去，王继勋急使铁鞭来格，一声巨响，当不得郭威力大，坐下马后退数步，几乎喷出血来。马全义、聂知遇二将见了，舍了刘词、史彦超、郭崇等人，一起来夹攻，合战郭威二三十合，抵挡不住。马全义叫道：“二公速退，俺来断后！”聂知遇、王继勋见事不谐，只得拨转马头向河中府而逃。马全义拼死抵挡郭威，且战且退，左右支绌。郭威不禁动了爱才之意，想道：却亦是一员猛将，不可伤他性命。遂以言语挑逗：“将军如此身手，正该报效国家，北抗契丹，为天下苍生谋福，如何将父母清白身躯从贼？”马全义被他一说，有些动念，只一转念，心肠复又硬起，道：“各为其主，俺不是郭总督对手，如要杀俺，便请动手。”郭威叹道：“真忠勇之士也！此非英雄死所，将军请回，来日沙场再战高低。”马全义狐疑道：“真个要放俺？”郭威道：“大丈夫千金一诺，岂有戏言！”自去指挥人救火，下令道：“放条路，与马全义回城。”马全义得了性命，亦回河中，边走边想：郭威气度过人，真有人君之量！俺家主公如何及得此人？没奈何，只怨自身投错了胎，自回河中不提。

李守贞闻得三路军马俱被杀回，大为震怒，问马全义等：“尔等自设计，如今为敌所破，损兵折将，有何面目来见我！”喝令军士推出斩首。刘芮与节度副使周光逊等都谏道：“主公不可。三将虽无战功，亦与敌人死战而回，未折军威，兼且烧了数座营帐，长我军心。再者大敌当前，先斩上将，于军不利。”李守贞余怒未消，不听。总伦心道：诸将皆不喜我，如今权且救他一救，使他感激。上言道：“启禀我主，数人皆是社稷之臣，不可杀。”李守贞道：“看国师面上，权且饶尔等一遭。”诸人面面相觑，心中都道：不想承了这妖僧的人情。只得勉强谢了，各回宅不提。

踞太原刘崇违朝令 困河中郭威立长围(4)

郭威指挥人马救火，重修长围，一夜不眠。清晨，刘词来见，焦头烂额，身上战袍被烧掉半边，叩头请罪：“属下未能严守，致使有此大失，请主帅降罪。”郭威见了，亲手扶起，取自身御赐紫袍披于其身：“河中困兽之斗，其势必然。赖将军夜战，未致全败，何罪之有！不唯无罪，兼且有功。”令人上了刘词功劳簿，又记了史彦超、李审、王玉等功劳。传令大小三军彻夜警戒，又在长围后设下拒马、陷阱、灯笼，一有敌情即升起灯笼，四下救应。三面长围，一道黄河，困住河中。又传令郭从义、王峻、赵晖等围困长安、凤翔两处，不得使之互通。正是：造下长围平世界，摆出坚阵定江山。

李守贞在河中破不了长围，日夜忧虑。一日正在帅府，有人报刘芮请见。李守贞延之进来，问：“枢密使来此何干？”刘芮道：“不为别个，只因郭威围住河中，见主公忧虑，某有一计，不需厮杀，使围自解，主公可高枕无忧。”李守贞大喜道：“既然有计策，何不速速道来？”刘芮因道：“以吾观之，河中三面俱是长围，等闲冲不破，再者经此一役，敌军必有防备，可于城后黄河上缒下木筏、军士，绕过长围内外夹攻，敌军必灭。”李守贞听了，只道：“虽如此说，谈何容易！”刘芮道：“便是有此一计，使其不得防备，只需如此如此。”在李守贞耳边说出一计。李守贞听罢大喜：“果然妙计也！就依枢密使，择人实行。”刘芮道：“请我主静观克敌。”告辞退出，自去筹办。

延河西栅营寨乃是刘词把守，自经夜袭，不敢大意，将手下探马分为四队，昼夜巡视。一日，一队探马正巡视间，见得前方有人影一闪，那探马队长道：“前方却是甚人？形迹可疑，与俺拿来。”众人答应一声，须臾拿到，却是个老汉，五短身材，衣衫褴褛，肩着一担，告饶道：“众位军爷，老儿是这河中附近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