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怜悯的目光。
鹂儿和鹤儿泪光闪闪,道,“太像了,跟我们步姑娘击得一样,连拿筑的动作都一样!”
韩夫人才回过神来,盯着我的脸,声音里透出奇怪,“小烟姑娘,别怪我冒犯,我几乎把你当成以前我们牡丹亭里最美丽最有才华的一个姑娘了。”
本来就是我。我心里酸酸的,勉强笑了笑,“韩夫人,我听说过步姑娘的大名,能不能让我到她的房间看一看。”
“当然可以。”韩夫人爽快地回答。
“她的房间里一定有筑吧,我想在她的房间中弹一曲,你可以让懂筑的客人去听,只弹一曲,不知韩夫人意下如何。”我尽量淡然。
“太好了,小烟姑娘,洛阳人很久没听过筑曲了。”她转头对鹂儿说,“去叫金大娘准备一下。”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一章(2)
鹂儿应声去了。我轻轻笑了笑,“韩夫人,我可以让巫云司里一个叫非雾的姑娘跟我一起合奏一曲琵琶吗,听说她弹的琵琶曾经是牡丹亭里最好的。”
韩夫人笑吟吟地答应了。
我的房间居然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样素净,一尘不染,浅金色的轻纱,一张极大的床,雪白的纱帐,浅金色的被褥,绣着似有若无的菊花,檀木雕花桌子,檀木雕花凳子,筑,琵琶,白色的大花瓶,瓶口甚至还插着一溜金黄的小菊花,我看了看鹂儿和鹤儿,应该是她们插上的,墙上还挂着我自己画的菊花图,半坡纯金色的菊花,仿佛无数的小太阳,发出忧伤而张狂的光芒,充满了热烈的暗流。
“这个房间自从步姑娘走了以后,我都不让别人住进来。”韩夫人说。
我知道,这应该是皮日休的吩咐,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我住过的地方自然不能让别人再住进来。我只是觉得奇怪,皇上已经死了,新皇已经即位了,经过了那样一场流血事件后,我一个先皇的昭媛娘娘从大明宫突然消失了,就没有人来牡丹亭搜查过吗。也许因为牵扯到太多的事情,我消失的消息被皇后和宦官们封锁了,也许因为皇上早就采取过措施,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更没有人知道我是从洛阳城的牡丹亭进入皇宫的。
我拿过琵琶,调了几个音。
非雾走进来,我没有抬头就知道她走进来了,她的脚步声仍然那么轻飘。
她穿着一件翠绿的紧身窄袖的开襟衣服,胸很低,雪白的一半酥胸露出来,银红的长裙,头发堆得很高,插了一只金步摇,我看着她的脸,比以前丰满了些,一双销魂的媚眼,她比以前更美丽了,美丽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一个小丫头把怀中琵琶递给非雾,她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认识我?”
“听说过非雾姑娘的大名。”我尽量装出淡漠的表情。
“你的声音像我一个姐妹的声音。”非雾忽然有些迷惘的样子。
我鼻子一酸,忙道,“那我叫你一声姐姐吧,姐姐,坐下来,我想跟你弹一曲《霸王别姬》。”
“又是《霸王别姬》。”非雾低低地说了一声。
几个有身份的锦衣玉带的客人早已经被金大娘安排在桌子前坐下了,桌子上摆上了香茶和点心。
我和非雾配合得天衣无缝,把《霸王别姬》一路惊心动魄地弹来,那些客人连茶都忘了喝,呆呆地听着,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好的曲子了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怔怔地发着呆,看看我,又看看非雾。非雾弹完,看着我,神情有些激动,“我几乎就要把你当成她了!”
琵琶弹毕,我在筑上击了一曲菩萨蛮。我击的时候,觉得整个牡丹亭都静了下来,不,整个洛阳城都静了下来,唯有凄婉的筑声一声一声地慢递着。虽然白天,但是感觉就是在静静的月夜里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乐声,悱恻缠绵。
洛阳城里春光好,
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
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
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
忆君君不知。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二章(1)
客人们走后,我请求韩夫人让我跟非雾单独说一会话。韩夫人同意了,带着金大娘,鹂儿鹤儿离开了。莺儿和燕儿出去陪客人了,我没有见到她们。武公业就守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非雾。
我们静静地对视了一会。我看到时光哗哗流过。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
我停下来,看着她,眼睛慢慢湿润了。
我决定告诉她我是谁,我相信她不会说出去的。我拉住她的手,“非雾,我——”
“我知道,你是非烟。”非雾打断我的话,安静地说。
我目瞪口呆,她居然认出我来了,怎么可能,我的相貌已经完全改变了。非雾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轻轻笑了一下,“别忘了,我跟你一起练了那么多年的琵琶,你有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别人谁也不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小动作的,你弹奏琵琶前,会用小指指甲在覆手上轻轻地刮一下。还有你的眼神,非烟,我怎么可能忘了你的眼神。还有,我更不可能弄错了跟你合奏琵琶的感觉,这感觉,只有跟你一起弹奏的时候才会有的。”
“非雾,你还好吗?”我的眼泪滴下来了。
非雾抽出手,给我揩掉眼泪,“非烟,你快走,我怀疑韩夫人也认出你来了,她是只老狐狸。如果你是从宫中逃出来的,那些侍卫一定有本事找到这儿来。或者韩夫人已经跟他们勾结了。”
“你放心,宫中现在应该没有人要抓我回去,非雾,我只跟你说几句话就走,要不,我让武公业把你赎出去吧。”我对非雾说。
“傻姑娘,我的身价岂是武大人能出得起的。”非雾摇摇头。
我掏出九鸾钗,“这个价值连城,应该能赎你。”
“这不是上次那个客人送给你的钗吗?”非雾看了一眼。
“是的,他就是皇上。”我如实告诉她。
非雾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个真相显然吓着她了,“他就是皇上!”
我的心中掠过一些疼痛和悲伤,点头不语。
“皇上驾崩一定有隐情,对吗。”非雾急道,“如果是,非烟,你马上就离开这里。”
“非云有什么消息吗。”我问她。
非雾的眼圈红了一下,“非云她死了。”
我大吃一惊,“中秋那天我还看见她出城了。”
“是的,她想偷偷逃跑,却被胡安武派人抓住,打了一顿,带回来当晚,非云就自尽了。”非雾低下头,“非云,她太傻了。”
我的头脑里嗡嗡地响着,好像没听清非雾的话,非云死了,武公业一定知道,他没告诉我,是因为怕我伤心和自责,那天我看见她了,如果我追上去的话,也许事实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可是,我追上去又能怎么样呢,带她回武公业的家里么,除了连累武公业外,一样也救不了非云,胡安武那种恶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非雾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下,忽然一个箭步蹿到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道,“果然,韩夫人带了几个陌生男人向这边走来了,他们一定是侍卫,非烟,快离开这里!”
她拉着我跑出房间,告诉武公业有人来抓我,我和非雾在前,武公业在后,飞奔着下楼梯,从一个侧门拐入曾经为我们举行琵琶会的后台,非雾找来了一根绳子,一头从后台的一个窗子搭出去,把另一头往柱子上绑,“快,从这儿往下溜,大门肯定已经被把守了,先混进巫云司,想办法从巫云司的前楼跳到大街上。只有这一条路了。”
非雾在短短的时间内为我设想好逃出牡丹亭的路。我不由得佩服她,原来非雾还是这样一个处惊不乱的人。
武公业不等非雾绑好绳子,便一手抱着我一手抱着非雾,从窗口跃下去。他的轻功不错,轻飘飘地着了地。
非雾在前面走着,上了巫云司的楼,后面已经有人追来了,我回头看见了七八个身着锦服的侍卫,一边分开妓女嫖客,一边用眼睛急急地搜寻着。皇后和田令玫到底不想放过我,武公业拉着我,向楼上跑去。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二章(2)
“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非雾对我叫道。
这时,我们已经上了楼,巫云司的二楼一向都不对外开放,所以封上了,我们只有只奔上三楼,在回廊里奔窜着,武公业拉着我的胳膊,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随着他踉踉跄跄地跑着,旁边的妓女嫖客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有人尖叫,“天啊,不会这么急不可待吧!”
他们一定把武公业想象成一个欲火焚身的超级嫖客了。我顾不上别的,只管把外衣扒了下来,非雾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我,“穿上!”
我很快穿上了她的衣服,我一抬头,发现她也穿上了我的衣服。
“不行,非雾,他们会把你抓走的。”我惊叫。
非雾对我温柔地笑笑,“非烟,只要你逃出这些人的魔掌。”她忽然挨近我,伸手在我脸上一抓,把我的面具抓了下来,笑道,“这玩意儿好漂亮,给我戴戴吧。”她一侧面,戴上了面具,长目入鬓,果然妖冶无比,她轻轻笑着,更是美得邪气。
她回头向另一边跑去,这时,那些侍卫们刚好追上来,其中一人指着非雾的背影,“就是她,穿着蜜合色衣服的那个女人!”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三章(1)
被侍卫一冲,在外面的妓女和嫖客一片惊叫,不知道牡丹亭出了什么祸事,纷纷夺路跑回房中或者冲下楼梯去,巫云司顿时炸开了锅。
武公业趁乱护着我向对着街的回廊跑去。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眼睛寻找穿着我的衣服,戴了面具的非雾,我刚好看到侍卫包围了她,非雾回过头,对我远远地笑了一下。
这时,我们已经跑到了临街的栏杆前,武公业不容分说,一把抱起我,从栏杆上飞了出去。
我向下一望,下面也围着一片侍卫,刀和剑的寒光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完了,我正要闭上眼睛。
武公业在半空中忽然下死劲地把我往旁边一推,他却落入了侍卫们的中间。我向一棵树飞过去,哗哗地从树梢上往下落着,树枝啪啪地断裂着,半黄的树叶纷纷坠下,树枝减弱了我下坠的力道,最后一根比较大的树枝托住了我。
我往下一看,离地还有差不多一丈高。
一些行人停了下来,仰面看着我,他们一定很奇怪,天上怎么掉下来一个姑娘,侍卫们正在跟武公业打斗着,武公业孤掌难鸣,已经落了只有挨打的份上了,但是他依然奋力地挥着剑,血从他的身上透了出来,我现在对自己的任性后悔得简直想死,武公业和非雾也许会因为我的这次冲动而死掉。
有几个侍卫看见了树上的我,向我跑过来,我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挣扎着要往下跳,那根树枝不容我跳下去,就先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我身子一沉,随着断枝向下坠落。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睁大眼睛,盯着侍卫们手中的剑,想象着那些剑如何从我的身上透过。
这只是一瞬间。
一个浅灰色的影子一闪,我落在了一个温软的怀抱中,这怀抱似曾相识。
我抬起眼睛,碰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我并不惊讶,好像我一直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等着我一样。
“快去救武大哥和非雾!”我对这双眼睛说。
一道红色的影子和一道蓝影子向武公业和侍卫们闪过去。
“红霞和葛兄弟会救他们的,我要带你离开这里。”男人低沉地说。
我来不及说什么,就觉得自己跟着这个男人飞了起来,掠上房顶,几个纵落,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温柔坊。
不知道越过了多少屋顶,这感觉非常新鲜而奇妙,我觉得自己飞在梦中,在梦中,我常常这样在屋顶和屋顶之间飞来飞去,可这不是梦,一双有力的胳膊正在抱着我,这情景多么熟悉。
最后,我们落在一匹白马的背上,这白马一扬蹄,立刻飞腾起来。
我忽然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甚至也没有去想非雾和武公业,任由这匹马,载着我和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去任何一个地方。
我知道在非雾和武公业正为了我生死未卜的时候我却是这样的状态是非常无情,甚至冷血,可是这一刻,我就是什么也没有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和这个男人,本来就没有别的人存在一样。
我没有说话,男人也没有说话,他胳膊圈出来的一个天地里,是那么温暖和安全,充满了我熟悉的气息。这种感觉简直是太奇怪了,我觉得我几千年前就一直认识他,而且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胳膊圈出来的天地之外。
我不知道洛阳的远郊,居然有这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