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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连绵的山脉,秋天把树全染成了斑斓之色,炫目,灿烂,散发着干燥的树木的芳香,群山之中的一个美丽的山谷,居然有几间小木屋,安静地等待着我们。

白马撒着欢,长嘶一声,仿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在一间木屋前停了下来。

男人把我抱下来,并没有马上放下我,而是直接抱进了木屋之中,才把我放下来。

我环视着木屋,干净而简单,有木桌木凳子和木床,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套浅红的女人衣服,递给我。我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简直就是一条条破布一样挂在我的身上,衣不蔽体,莹白的肌肤在破衣里若隐若现,我不禁飞红了脸。男人走出门外,我连忙飞快地换上了衣服,衣服还算是合身,应该是红霞的衣服吧,她的身量跟我的差不多,只是我更瘦一些。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三章(2)

这个身形出奇高大的男人走进来,看着我,他深棕色方方正正的脸上并没有一点笑容,刀剑般刚毅的嘴唇紧紧抿着,可我好像从他的眼睛或者是嘴唇上看到了淡淡的笑意,不,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

我的脸上刺痛,我摸了摸,看见自己的手上有血迹,一定是树枝把我的脸挂伤了,我探手入怀,掏出一块手绢,刚要抹抹我脸上的血污,却瞥见了男人的眼睛盯着我的手绢,我略一看,才醒悟到我拿的正是他托红霞给我的手绢,上面的黄菊,还有那首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我的脸又一次烧了起来,倒好像是自己有意拿出这一方手绢似的,我的手不禁僵在半空,揩不是,不揩也不是。

“一方手绢而已,非烟姑娘从来没有用过它么?”男人的声音依然像第一次听到的那般粗犷而温柔,他递给我另一块手绢,一样地有小黄菊,不过没有题诗。

我接过来,胡乱地擦着脸,忽然想起武公业和非雾来,心中一阵焦急,不禁问道,“不知道他们可有危险?”

“那么多的侍卫,恐怕凶多吉少。”他并没有安慰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即使有红霞和葛从周,也难从侍卫的手中抢出非雾,救出武公业,是我害了他们!我心中一难过,落下泪来。

男人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好像在研究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泪水似的,“别哭,非烟,以后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温存的力量,我慢慢收住了泪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看着他,他的脸那么刚毅,让人信任,我忽然想起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我早就应该把你带走,非烟,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我本来就是他的什么重要的人一样。

重遇这个男人,难道成了我命运中的另一个转折点?一种神秘的,注定的宿命感笼罩了我,我正要问他是谁。

木屋的门一暗,红霞和葛从周从外面进来,奇怪,我怎么没听到他们回来的马蹄声。

“他们怎么样?”我抢了一步,问红霞和葛从周。

红霞避开我的目光,葛从周俊秀的脸闪出一丝铁青的颜色,他摇摇头,“非烟姑娘,我们没能把武公业救出来——”

我头脑一片空白,急切地问,“非雾呢?”

“我和红霞上了楼,只看见了非雾姑娘的尸体。”葛从周同情地看着我。

我几近昏厥,我早有这样的预感,侍卫那么多,可这预感一旦成了事实,我却无法相信,刚才他们都还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现在却已经天人两隔。

“步姐姐!”红霞扶住我。

我吃力地摇摇头,“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只是觉得整个人被浸入了冰冷的深水中,冷得蚀骨,每一下呼吸,都能把整个五脏六腑冻成冰块。恍惚中,听见红霞问,“黄大哥,我们上哪去。”

“回冤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个男人就是黄巢,他注定要成为一个让大唐翻天覆地的大人物,遇到他后,我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也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四章(1)

一年后。

我正在开满了黄菊的院子里练剑,红霞在旁边站着,笑道,“步姐姐,你才学了一年的剑术,都要超过我了。”

我轻轻斜跃,用脚点了一下旁边的一棵树,像一只燕子一样落在红霞的身边,倒提着宝剑,笑道,“那还是你这个师傅教得好。”

“别叫我师傅,黄大哥才是你的师傅。对了,黄大哥哪儿去了,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红霞边问边左张右望。

我把剑入了鞘,看了一会一片一片金灿灿的黄菊,黄巢对黄菊的喜欢绝不亚于我,他的园子里,除了菊花就不种别的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黄大哥这段时间行事神秘,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红霞,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事吧。”

红霞看了看我,“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黄巢突然大踏步地走进来,红霞不由得笑起来,“拘神都没这么快。”

“小丫头,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黄巢站在我们面前,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使他像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高大雕像。

“我早就不是丫头了,黄大哥,我只比步姐姐小一岁,你总是叫我丫头,我不依。”红霞拧着身子,撒着娇。

“哦,已经好几年过去了,红霞已经长大了,不是几年前的小黄毛丫头了。”黄巢爱怜地摸了摸红霞的双髻,“不过,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黄大哥行色匆匆的样子,有事?”我插话。

黄巢微笑地看我一眼,“我要和从周出一趟门,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就回来。非烟,红霞陪着你在家练剑,把剑练好了有大用处呢。”

“我要跟你们一起,到江湖上历练,剑术不是学出来的,是厮杀出来的。”我暗暗下了决心,要跟他一块去闯荡一番。

“步姐姐这话说得对,我们要跟着黄大哥一块去。”红霞拍手道。

黄巢目露赞赏之意,“非烟,这一年,你简直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非烟不见了。”

“黄大哥,那个步非烟也只表面上弱不禁风罢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步非烟一直是个倔强的姑娘,不过,这一次你还是跟红霞待在家里,你的剑术还没练成,江湖太危险。”

“黄大哥,我知道那张藏宝图的下落。”我突然说道。

黄巢明显地吃了一惊,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藏宝图。”

“我无意中听到你对葛公子提起过,黄大哥,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正好也想找两个人,找到他们,就能找到藏宝图。”我知道黄巢不能拒绝我了,我虽然不知道黄巢为什么需要这个传说中的宝藏,难道他也只是个俗人,对金银财宝有不可抑制的欲望吗?

果然,他点点头,“也罢,你们都一起去吧。”

红霞大喜过望,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拉着黄巢的手,大声道,“太好了,找藏宝图去,找宝藏去,好玩。”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南极教的飞剑山庄。一年前,玉儿被困在飞剑山庄,赵象一定会去救她的,不知道救出来没有,无论有没有救出玉儿来,飞剑山庄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

我穿着一身白袍,佩着一把宝剑,骑在马上,不禁感慨起来,我,步非烟,曾经只会弹奏琵琶和击筑的一双手,竟然握着了宝剑,闯荡起江湖来了。温柔坊,大明宫,前尘如梦。

黄巢还是灰衣,葛从周淡蓝袍子,红霞依旧是一团热烈的火。

等着我们的是一片废墟,飞剑山庄被一场大火烧成一堆焦黑的废墟,一个人也没有,我看着这可怕的废墟,心里想着玉儿和赵象,他们还活着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我看着黄巢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他一向是平静的,似乎没有什么能使他动什么感情,这个男人,太平静,有时我看着他,就会想起樊姑娘,虽然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却有某种惊人相似的地方。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四章(2)

“怎么办?”红霞像是自言自语。

黄巢掉转马头,道:“去南极教的总坛。”

“黄大哥,我们只有四个人,去了岂不等于送死!”葛从周大声道。

南极教是近来江湖上名声最盛的江湖门派,广罗武林高手,教众遍及大江南北,组织严密,行事邪恶诡异,不知道多少一流高手都折在这个教手中,死于非命。教主是一个神秘的人物,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也残忍得不可思议。

“黄大哥,我们不要这个宝藏,不是也活得很好吗,为什么要像别人一样,非得要找到这个宝藏,说不定根本就是骗人的。”红霞问。

我一心要找到赵象和玉儿,而且,我觉得黄巢要找这个宝藏,一定有他的道理,男人,总是有不可思议的愿望,就像我的魏王,明知道争太子之位,做大唐皇帝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却依然不放弃,最终为此送了命。可是,只有心中有执著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我纵马跟上黄巢,道,“不就是个死吗,有什么可怕的。”

“谁怕死了!”红霞不服气地叫道,也跟了上来。

“红霞,你跟非烟回去。去南极教总坛,我和葛兄弟去就够了。”黄巢转头看着我们,脸色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却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黄大哥——”红霞抗议。

黄巢看了她一眼,红霞立即停止说话,谁也不能违抗那样的眼神发出的命令。我也不能,我和红霞眼睁睁地看着黄巢和葛从周绝尘而去。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五章(1)

一个月后,黄巢和葛从周回来了。

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黄巢的伤在背上,是一道很深的剑伤,葛从周的伤在肩上,刀砍的口子,他们的脸色有些阴沉,我和红霞都没问他们找到了藏宝图没有,因为从他们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此行一无所获,我和红霞给他们清洗伤口,上药。

我的手碰着黄巢裸露的背,心中忽然大跳起来,他的背结实,宽厚,棕色的肌肉鼓成一块一块的,散发着强烈的成熟男人的气息。我的脸微微烫了起来,手也颤抖了起来,我稳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给他包扎着伤口。

好不容易包扎好了,黄巢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异样的温情,我刚刚稳住的心又狂跳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葛从周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而奇怪,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秘密被这个秀雅的男人看破了一样地不自在。

藏宝图的事情告了一段落,我常常想起赵象和玉儿来,却没有再提起他们,吉人天相,他们应该还好好地活在世间,过他们无拘无束的游侠生活。

连年灾荒,这一年,中原更是大旱,夏季的麦子收成不足往年的一半,秋季更是颗粒无收。百姓只能以野菜和树皮充饥,无法生存下去的百姓鬻儿卖女,更有甚者,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惨事,到处是逃荒的饥民,而官府的徭役和赋税仍未有丝毫的减轻。

我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小皇帝李俨,他除了打马球和斗鹅之外,什么事也不会,那个长了一张猫脸的田令玫大权独揽,绝不会管天下百姓的生死,皇后如愿以偿地让自己的儿子当上了皇帝,大概只管在后宫过她奢靡的皇太后生活罢了。

大唐,真是到了日落时候了么?

我觉得悲伤,毕竟,大明宫曾经是我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步姐姐,我们到城里去买些布和棉花吧,天冷了,我想给黄大哥和葛公子做一件新棉袄。”红霞走进我的房间。

我们收拾了一下,骑马进城。

城里很萧条,半数店铺都关着门,街上到处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长安城,此时还是繁华热闹,朱门大户里还是笙歌阵阵吧。我黯然。

我和红霞牵着马,在街上缓缓走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只挂了几条辨不清颜色的烂布,头发结成一片一片的,像破毡布一条,瘦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只露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呆滞无光,都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向我们走过来,站住,定定地看着我们,声音颤抖地哀求,“姐姐,行行好,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从稚嫩的声音中,我判断这是个女孩,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玉儿的情景,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我摸了摸身上,拿了几个铜板放在她脏黑的小手上,“小妹妹,快去买些吃的。”

红霞向我使着眼色,好像是制止我的样子,我正不明白地看着她,忽然,从各个角落里涌出一大帮这样瘦弱脏黑的孩子,呼啦啦围住我,向我伸出黑黑的小手,不说话,只是用哀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