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四章(2)
“我来向步姑娘赔不是来了。”王仙芝掀起袍子,坐在我对面。
“将军将我囚于此处,大概只是白费心思。”我依然淡淡的。
王仙芝哈哈一笑,“咱们不谈朝廷和义军之事,太煞风景,步姑娘在营中总是身着男装,这一恢复女儿装,果然胜似月中仙子啊。”
“将军过奖了。”我不卑不亢。
“步姑娘,像你这样的佳人,就不应该过着打打杀杀,流离不定的草寇生涯,我已经得到消息,皇上已经任命我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步姑娘不如从此跟着我,锦衣玉食,也不负如此花容月貌。”王仙芝凝视着我。
“恭喜将军,不过,非烟命薄福浅,恐怕不能——”
“姑娘不能,天下就无人能了。”王仙芝认真地说。
“天补平均大将军,一代英豪,如此屈就在宦官手下当个监察御史,我为将军感到惋惜。”我平静地说。
王仙芝的脸色一变,要发作的样子,不过他竭力按捺住了,仍旧笑道,“天补平均大将军是自封的,这个监察御史可是天子封的。”
“王将军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天子是谁封的么?”我哂笑了一下。
王仙芝一时无言,他带着诧异的神情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忽然笑道,“没想到步姑娘有如此志向,倒是王某失敬了。”
我淡淡地说:“我只不过提了个问题罢了,历史上没有哪个王朝是千秋万代的,时机一到,胜者为王。”
王仙芝默默地站起来,对我拱了拱手,“步姑娘让人刮目相看,夜深了,请姑娘安歇,王某告辞。”说罢,也不等我回话,便转身出去了。
我也有些诧异,他好像被我刺中了什么地方,却没有发作。他会不会重新考虑招安之事呢。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五章(1)
一连两天,王仙芝都没有露面,也许正在忙着接受招安之事,黄巢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道,四个看守我的人好像是哑巴,根本不会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我无法知道黄巢的消息,心急如焚,五千大军挥师南下,我仍然被王仙芝派人押着,手脚被缚着,被塞入一辆马车中,完全不知道黄巢的消息,莫非王仙芝已经跟黄巢分道扬镳了?
王仙芝的军队围住了蕲州。蕲州,王仙芝欲降朝廷不正是通过王镣写信给蕲州的刺史裴偓来上奏吗,看来王仙芝投降朝廷之意已决。
我被置在一个帐中,有人看守着,我听到将士们私下的议论,知道蕲州久攻不下,我知道,这是王仙芝故意的,好为接受招安找个恰当的理由。
王仙芝忽然闯进我的帐中来,他受了伤,脸上流着血,却不像是刀剑之伤,他的伤像是被人用拳头打的。
一定是黄巢打的。除了黄巢,谁还敢打这位盛气凌人的大将军。
朝廷的任命,应该已经下来了,王仙芝忽然被打成这样,不用说,这招安之事,已经告吹了,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暗暗责备黄巢太易怒,这事处理得不够妥当。这两个同乡兼好友的义军首领,已经踏上彻底决裂的第一步。
他一步步地走过来,伸手要抓我的肩膀,我极力想躲开,却不知怎么着,被他看起来平平淡淡的一个动作抓住了。
他的脸离我近了,黑瘦的脸流着血,那样子并不狰狞可怖,可我却打了一个寒战,惊道:“王将军,你要干什么?”
王仙芝慢慢地说,“步姑娘,我要你成为我的人!”他说着,把我往怀里拉。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着脸,“王将军,这世上之事,并非都能如人意。”
“只要我愿意,就能!”他搂紧我,热哄哄的呼吸在我发际吹拂着。
“比如说今天,你得到了你要的高官厚禄了么!”我毫不留情地说,“没有,因为那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同样,非烟也不会属于你的。”
王仙芝身子一僵,松开我,退了一步,脸上有些扭曲,眼睛中射出了骇人的光芒。
“步姑娘,我要让黄巢那混账永远也见不着你。”他咬牙切齿地只扔下这一句话,抽身便走了。
招安的危机过去了,黄巢用他的拳头阻止了王仙芝的动摇,暂时粉碎了他富贵荣华的迷梦。
我的危机没有过去,黄巢与王仙芝分裂,立刻领着两千人北上,我被留在蕲州,黄巢做梦也没想到我在王仙芝手里吧,他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黄巢一走,王仙芝便率军攻下蕲州。曾为王仙芝投降的事而斡旋奔走的蕲州刺史裴偓弃城而跑,逃奔鄂州,朝廷派来招安的宦官也在城破之时抱头鼠窜,逃向襄州避难,王镣依然在王仙芝手里扣留着。
我依然由一辆四面用厚厚的绿绸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送入城内,被软禁在一处漂亮的宅子中,由两个小丫鬟服侍着,还由四个高手严密看管着。蕲州人生地不熟,等别人来救我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感到了孤独和凄凉,这个世上,除了黄巢和红霞,我没有任何可亲近的人,哦不,还有赵象和玉儿,我此时只有一个希望——赵象奇迹般地出现,就像在大明宫里一样,从天而降,把我带走。
这个希望太渺茫了,我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王仙芝脸色极阴沉地站在我面前,他好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我感觉到了那种让人窒息的热气。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声抚弄着一把琵琶,这是他特意送给我的,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抢来。琵琶的声音很单调,我的脑中没有任何曲子,好像一夜之间,我把所有的曲子都忘却了一样。
“你恨我?”王仙芝忽然问。
“不,”我抬起头,“我只是想知道,黄大哥现在在哪里。”
“你喜欢他,对吧。”他的脸色似乎更阴沉了。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五章(2)
我点头,“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他了,虽然我自己并不知道。”
“如果我说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王仙芝说,“那天你从帐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脸色很苍白,好像是生病了一样,我的年纪几乎比你大两倍。我以为自己对女人早就没什么热情了,可那天我的心简直要跳出腔子外,我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心生出一种怜悯,因为我觉得你随时可能融化在那件淡青色的袍子里面。”
他并不看我,好像有意要躲开我的目光,这样的一个草莽英雄,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是很怪异的,可怪异之中,我又觉得有一种感动人的地方。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王将军,勉强不了的。”我轻声道。
“其实我要得到你,是很简单的事,我曾经这样轻易地得到很多很多我想要的女人,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对你做,如果你不愿意,我甚至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但我会一直要你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待着——你明白吗。”王仙芝有些落寞地说。
落寞,站得太高的人都会落寞,皇上、魏王、黄巢、王仙芝。
我不语,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也没必要说些什么。
王仙芝走了出去,门掩上了。
外面有声音涌进来,好像有很多人在悲号惨呼,我侧耳听了一会,不错,是哭叫声,是什么人在这样哭叫呢,而且还不只是一处,好像全城的人都在哀号。
怎么回事?
一个小丫鬟走进来服侍我宽衣解带躺下,夜深了,那些哀号更显得凄惨无比。我不禁问小丫鬟,“外面怎么回事?”
小丫鬟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是不是有人死了?”我问她。
小丫鬟的表情很惊惧,她左右看了看,把嗓音压到了最低,道:“是死人了,死了很多人,城里的人都死了一半了。”
我呼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了她,“你说什么?”
小丫鬟大概给我吓住了,张着嘴,浑身颤抖起来。
“你是说——王将军他——”我不敢相信。
小丫鬟忽然变了颜色,咬着牙,厉声道:“是的,血洗蕲州。房子几乎全被烧毁了,城中百姓被杀了一半,杀得手软了,另一半被赶出了城外,蕲州,现在已经是一座人间地狱了。我的亲人,全在这场屠杀中死了,爹爹、娘亲、弟弟、姑娘,你听那个凄惨的哭声,你听听!那是活人和冤魂一齐在哭!”
我觉得整个人都被冰封住了,小丫鬟的话不断地在我耳边放大,“那是活人和冤魂一齐在哭!”屠城!屠杀无辜的百姓,把蕲州变成最恐怖的人间地狱!王仙芝他,怎么会这么做,是因为招安不成而恼羞成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疯了,这会毁了自己,毁了义军!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六章(1)
半夜时分,我被一阵骚乱声惊醒。我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连忙起来,穿上衣服,跳下床,也不掌灯,在墙边谛听着。
我听到了打斗声和惨叫声,就在墙外。我猜测着,应该是被杀了亲人的百姓跟杀红了眼的义军起了冲突。
院子里乱了起来,我来到门前,从门缝向外看着,只见有很多人冲进院子,手里拿着刀枪棍棒,乱打乱杀地涌了过来!
我急忙把门栓拿了下来,以防万一,这帮人已经疯狂了,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人越涌越多,守在我门口的四个人挥着剑冲入人群中,剑光闪闪,剑尖所到之处,鲜血飞溅,瞬间,倒下了十来个人。
“杀死他们!”狂呼声混成一片,更多的人冲进来。
再不走,我就会成为这些红了眼的百姓们的攻击目标,我推着门,门却被反锁了。我使劲地踢着门,却是徒劳的。
要是被这些已经处于疯狂状态中的人们发现我,我肯定会被当作王仙芝的女人给乱棍打死,我在房间里转着,想找到趁手的工具。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姑娘!”
是那个小丫鬟,她冒着极大的危险来救我!
门开了,我闪身走出来,院子里已经横尸遍地了,我没有朝还在打杀的人们多看一眼,小丫鬟拉着我,向左边跑去,小声道,“快!这边有一道小门。”
“那边有人!”有人发现了我们,立即有人追了过来,大声喊道,“杀死他们!”
小丫鬟踉跄地带着我穿过一道小门,门后是一座小花园,黑暗中,我们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许多人追了过来,大声叫道:“别让这两个小娘们跑了!”
石头和土块向我们飞来,我用衣袖拂落这些根本没什么准头和力量的暗器,跑到围墙边,我一把抓住小丫鬟,向墙上跃去,轻轻地落在墙头上。一丝微光下,小丫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不会以为我是仙女吧。我微微一笑,抓住她的胳膊,跳到墙外去。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我虽然在蕲州已经住了好几天,可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这座城,第一眼就让我震撼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座如废墟般的城,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几座房子还是完整的,不是被摧毁就是被烧掉,很多没完全被烧毁的房子还冒着黑色的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味,有木头烧焦的气味,有衣物烧焦的气味,还有尸体烧焦的气味,这些气味混成一种难闻的恶臭,朝人没头没脑地扑来。
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这个在朦胧显出一些恐怖的轮廓的人间地狱,我听到了一声呻吟声,从被烧毁的房屋中传出来,小丫鬟扭头就向传来呻吟声的地方跑去,我一把拉住她,“没时间去看了!”
小丫鬟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是轻蔑,又好像是怜悯,然后一甩我的手,就向断壁残垣中奔去,我没办法,只好跟着她走过去。
呻吟声从一间烧塌了一半的屋子里传来,我们循声过去。
一个少年被压在一根大梁下,大梁还冒着浓浓的白烟,小丫鬟低声惊叫了一声,上去要把那少年扶起来,这么粗的一根大梁压住,哪里扶得起来。
少年的嘴巴流着血,只剩下一口气了,只是翻着眼睛看着小丫鬟,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赶紧上去,抱住大梁,往上抬了一下,小丫鬟飞快地把少年拖了出来,少年浑身是血,我看见他腹部流出了肠子,这大梁正砸在他的肚子上,把他一下子砸扁了,把肠子都砸了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他了,他正在小丫鬟的怀中一口一口地倒着气。
小丫鬟脸色煞白,六神无主地看着他慢慢死去。
不一会,那少年就垂下了头,再也不动了。我把他从小丫鬟怀中移开,放在地上,拉起小丫鬟,“我们走吧!”
我们走到城门前时,天已经大亮了,一路上,我看到了无数的死人,他们都是一些百姓,王仙芝简直丧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