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穿男装,房中光线昏暗,我又粗着喉咙说话,不料张大夫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女人,眼光着实厉害。
“请张大夫以伤者为念。”我趁机劝道。
张大夫拈须略一沉思,“好吧,就冲姑娘这句话,我张某就随你们走吧。”
我大喜过望,没想到张大夫居然答应了随军治伤,我们只不过想求他为义军配些伤药罢了。有了张大夫,这义军就等于请来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黄巢看着我,赞赏地轻轻点了点头。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三章(1)
两军汇合,纵横中原,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义军在战斗中更加成熟起来了,人数不断增加,大唐朝廷这才慌了神,连忙调兵遣将,欲将义军就地镇压下去。诏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节度使联合进军,攻击义军,在几十万官兵的围攻之下,义军的处境变得艰难了。
这时已是乾符三年,在夏季,王仙芝率部攻打沂州,天平节度使宋威派大军协同沂州守官,在城下大破王仙芝大军。
黄巢在帐中踱步,林言、葛从周、我和红霞坐在一边,看着黄巢,等他下令去接应王仙芝。我的心里想象着那一场大战,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打仗都打这么久了,我对死人还没有麻木,看来,我永远都很难适应打仗。
“报,唐天平节度使宋威已经上书唐朝廷,奏报王将军已战死,朝廷百官正在庆贺,小皇帝已经下诏遣散了诸道兵。”一个军校进来奏报。
“什么?!”黄巢深皱眉头。
“王将军决不可能这样战死!”葛从周道,“这多半是宋威那厮邀功心切,听说这是一个贪天功的人,脸皮厚,年纪老了,又糊涂又顽固。”
“让我前去接应王将军吧。”林言望着黄巢。
门外一声长笑,竟是王仙芝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说:“我哪有这么容易战死啊。”说着,由两个副将跟着,人便走入帐中来。
黄巢大喜,忙命摆酒为王仙芝洗尘。
酒酣耳热之际,王仙芝微红着脸,说话的速度也变快了些,他举杯向黄巢,高声道,“黄兄弟,你大哥我怎么会被宋威那走狗杀死,荣华富贵,大好前程在前面等着我呢,苦了这么些年,说什么也要享享福才心甘。”
黄巢的脸色一凝,勉强笑道:“将军醉了。”
“我没醉,黄兄弟,你说,凭什么那些饭桶们高官厚禄,醇酒美人地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像他们一样——”王仙芝的舌头有些僵硬了,他微斜着眼睛,睥睨着我和红霞,嬉笑着,“美人……黄兄弟,还是你会享……”
“将军累了,扶将军回帐休息!”黄巢命道,立即有两个校尉上来,把王仙芝扶下去了。
王仙芝一边走,一边嘟囔道,“我没醉……凭什么让那些王八羔子们享乐……有朝一日,老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人与黄巢志向不同,长安对他来说,太遥远,永远可望不可即,或者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长驱直入长安,他的梦想,只是借着起义,得到他想要的高官厚禄。我有一种预感,这对老朋友,用不了多久,就会分道扬镳,义军的力量本来就还很薄弱,如果两人一分,力量减半,义军如何在唐军的追剿下生存?
“王将军醉了,非烟,你也不要在意他的醉话。”黄巢对我说。
我们走出营外,这是一片长满了茂密的草的原野。闷热的夏风一吹,草像波浪般地翻涌,在黄昏中起伏不已。
我朝他一笑,“我不在意。”
“委屈你了,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需要到处打仗了。”黄巢深深地看着我,“那时,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我舞剑,你弹琵琶,做一对神仙眷侣。”
会有这么一天吗,黄巢,他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有一天,他若是不打仗了,他会变成怎么样的人呢?神仙眷侣,多么令人向往的四个字,如果像他所说的,攻下长安,进入大明宫,那座奢侈至极的宫殿,能容下一对神仙眷侣吗?
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你不相信我?”黄巢笑挽着我的手。
“我相信你,可我并不喜欢长安,更不喜欢大明宫。”我轻声道。
“那是因为你不是它们的主人,一旦你成为它们的主人之后,感觉一定会完全不一样。”黄巢坚定地说。
但愿如此吧,可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大明宫的主人。
黄巢放开我的手,我看见了葛从周走过来,他看着我跟黄巢在一起,脸上露出失落之色,只是一瞬间,他转头对黄巢道:“黄大哥,沂州久攻不下,此时敌军气焰正盛,不如暂弃天平,转战忠武,先把阳翟各县攻下,以此为据点,向汝州进军。”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三章(2)
黄巢高兴地拍着葛从周的肩膀,道:“跟我想的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把汝州攻下,就够朝廷乱一阵子了,那儿离洛阳只不过一百多里地,咱们就算不攻洛阳,也要震一震这座东都。”
“朝廷若知道王将军未死,一定震惊万分,再次下诏发兵,不过,这次却不足为惧了,谎报军情,反复下诏,各道将士一定心有愤怨,这些由各个节度使率领的将士本来就各怀鬼胎,勉强凑在一起御敌,在怨气之下,就更难齐心合力了,黄大哥,汝州指日可待了。”葛从周是个天生的出色的将领,一谈起作战就容光焕发,显得更加英气逼人,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明日向阳翟进军。”黄巢直截了当。
几天后,义军在王仙芝和黄巢的率领下,以迅雷之势攻占了阳翟,王仙芝居然“死而复生”,朝廷闻之大惊,急忙再次下诏,让各节度使发兵。如葛从周所料,如此反复使各道士兵怨气冲天,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义军很快又雷厉风行地将郏城等周围的七个县攻了下来。 义军没有让大唐官兵有喘息之机,立刻浩浩荡荡挥师西进,攻向汝州。
又是一翻浴血,这一场大战很快结束了,汝州刺史王镣成了义军的阶下之囚。汝州陷落着着实实地让整个洛阳城震惊了,在东都过着花天酒地生活的王公贵族们听到消息,大惊,恐义军进攻洛阳城,身家性命要紧,所以纷纷挈家逃到别的地方去。
洛阳城,这座城见证了我的少女时代,也成为了我的伤心之城,此刻,我忽然极想回到洛阳,看一看樊姑娘的坟,看一看牡丹亭,非雾,武公业,他们葬身何处?还有非云,她现在得到了她想要的了吗?
我登上城楼,向北遥望着洛阳城的方向。
红霞站在我身边,却向西遥望。
风把我们的裙裾鼓荡起来,好像两只灰色的大鸟一样,可惜这翅膀是假的,要不然,恐怕我们已经一人向洛阳,一人向长安飞去了。
“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样站在长安城明德门的城门之上。”红霞悠悠向往,只要她站到了长安城巍峨的城门之上,那么就意味着她的大仇已报,此生之愿足矣。
“红霞,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攻长安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悸感。”我也跟着红霞向西望去,虽然只是看见苍茫的一片。
“你觉得我们不可能攻下长安城?”红霞问我。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然而我是什么意思呢,我又开始迷惘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你做过大明宫的昭媛娘娘吧。”红霞笑起来,“大明宫也曾经算是你的家。”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也许是我多想罢了。”
红霞收回目光,双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她看了我一会,忽然道:“步姐姐,假如有一天,黄大哥打下江山,成了皇帝,你会不会当他的妃子。”
我会不会当他的妃子!
我喜欢一个人,永远只能当他一个妃子吗?无数女人中的一个,在等待和幽怨中慢慢老去。
我的心好像吹进了一股凉风,冷飕飕的。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看红霞,我又向北望去,在洛阳,我以为我将会是魏王的女人,在洛阳,我初遇黄巢,曾经眩晕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在洛阳樊姑娘、非雾、非烟、武公业死于非命。
红霞自语,“我愿意当他的妃子,就算是地位最低的宫女也行,只要每天能看见他,我就满足了。”
我并没有诧异,我早就看出来红霞对黄巢的情意了,我也知道,黄巢一直只不过把红霞当成小妹妹罢了。我不忍心打破她的美梦,笑道:“红霞,黄大哥怎么会舍得让你当宫女。”
红霞好像从迷梦中醒来一样,脸蓦地飞红了,吃吃笑道:“步姐姐在笑我痴心妄想吧。”
林言走过来,看着红霞,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微笑,我悄悄抽身走开,若是红霞的心不是在黄巢身上,那她和林言,是极好的一对。命运,总是这般阴差阳错。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十四章(1)
我向我住的地方走去,我不愿意住在官府之中,所以黄巢让我住在一个离官府不远的小宅院里,有一小队兵士也跟我住在一起,充当卫兵。
天快黑了,似乎要下雨的样子,经过关押着刺史王镣的地方时,我看见了王仙芝带着两个亲信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他还去见王镣有何事?我心中起疑,这几天我觉得王仙芝有些反常,似乎很不安的样子,不安中又夹着兴奋和激动,一气攻下八县一州,正是踌躇满志之时,他不安什么呢?
汝州刺史王镣是当朝宰相王铎的堂弟,按照王仙芝以前的惯例,这样的大官早就斩首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有将他处死,难道王仙芝对无节制的杀人也厌倦了。这倒是件好事,虽然我已经杀了数不清的人了,可我还是不喜欢杀人,我觉得,若是能和和平平地攻下一座城池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绕过前边的围墙,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看看左右无人,便一跃而上,再轻轻落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门口的卫士没有发现我,我来过两次,所以对里面的地形颇为熟悉,当下悄悄奔至关着王镣的地方,跃上房梁,往里一看,王仙芝正与王镣相对而坐。
“王将军深明大义,有归顺之心,实为朝廷之福,万民之福!”王镣向王仙芝拱手道。
归顺!
我大吃一惊,差点就叫起来,王仙芝想接受招安?如我所料,他抵制不了高官厚禄的诱惑,我屏住呼吸,继续听他们的密谈。
“蕲州刺史裴偓裴大人乃卑职之兄长宰相大人之门生,若王将军主意已定,在下愿立即修书一封,表示王将军归顺之诚意,裴大人定会上奏朝廷,以达天听,加上当朝宰相王大人的周旋,定能力排众议,为王将军谋得大好前程。”
“如此多谢王大人费心,王某定不忘大人之恩。”王仙芝微微一笑,站起来,“王某告辞。”
王镣亦不多言,站起拱手相送。
我看着王仙芝和两个亲信施施然地出门去,脑中出现一小片空白,虽然早觉得王仙芝不是个能久相与之谋事的人,可这未免太快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阵狂风,大雨开始下了起来,我冒着雨从原路跃出墙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黄巢。若是告诉了他,他那脾气,肯定当场跟王仙芝吵起来,若王仙芝早有准备的话,黄巢一定会吃亏,说不定王仙芝会动杀机。
“步姑娘请留步。”
我大吃一惊,抬起头,王仙芝站在雨中,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正看着我,“步姑娘好像听了不该听到的,我只好委屈姑娘几天了。”
“黄大哥绝不会答应你这么做的。”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恐怕由不得他了。”王仙芝仍然笑容可掬,抬眼看看我身边。
我立即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制住了,腰中一轻,佩剑也被解了下来。
我被带到了一个很大的宅院中,困在一个陈设豪华的房间里,门口有四个高手把守,我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飞离这里。一个小丫头拿着一摞干净衣服进来,道,“让小婢为小姐换上衣服。”我看了看她,她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这座宅院中原来服侍小姐太太的侍女,我挥挥手让她出去,我已经不习惯让别人给我穿衣服了。
这是一套美丽的绸缎衣服,颜色素雅,质地柔软,换了衣服,那个小丫头又端上精致的几样饭菜,我略略动了一下筷子,便让她拿下去了。
一时间,只听见外面风雨之声,我坐在房中,暗暗后悔我轻看了王仙芝,过不了几天,朝廷任命一到,艰苦奋战了两年的义军就被瓦解了,黄巢满城尽戴黄金甲的梦想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我突然失踪,黄巢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我正在烛台下坐着,想象着黄巢掀翻汝州找我的情景,忽听到外面齐齐的一声,“将军!”便有脚步声响起来。
王仙芝挑帘走进来,我没有抬眼看他,说也奇怪,我也并不讨厌他或者恨他,人各有志,这是不能勉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