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被水中凸出的石头划破了腿。
蔡小葵把我拉上河,我看见那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我赶紧用手捂住伤口,生怕蔡小葵看到血又晕过去。
蔡小葵见状,一下拽住自己的新棉布裙下摆,拉下一长条递给我:“快,我转过身去,你赶紧把伤口的血止住。”
我随即呆了呆,这可是蔡小葵的新裙子啊。可不容我多犹豫,我接过布条,二话不说绑在伤口上。
蔡小葵扶我回去,我看着她撕破的裙摆,过意不去:“蔡小葵,你的新裙子完蛋了。”
她戳了我的额头一下:“傻瓜,难道任你流血不止么?”
我立时感觉蔡小葵亲切无比,抱住她的胳膊,一个劲地喊:“蔡小葵,蔡小葵,蔡小葵……”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笑笑:“拜托,不用摆出那么感激涕零的样子吧。”
我突然露出前所未有的羞赧的笑容朝向蔡小葵,仿若一朵大葵花向着太阳崭露笑意。
蔡小葵抖了抖肩,龇牙咧嘴说:“忽地平地一股凉飕飕的风,真诡异啊……”
被奶奶勒令在床上休息几天,无聊烦闷,我翻来覆去,无所事事。
蔡小葵偷偷抱着一个包裹进来,一脸灿烂的笑。
我忍不住问:“怎么笑得那么欢?什么事?”她努努嘴答:“帮你解闷的事。”
我诧异,蔡小葵从怀里的包裹里变出一本大部头的书,竟然是《上下五千年》。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叫声,是压抑已久的、彻底绝望的声音。蔡小葵一把捂上我的嘴道:“我好手好脚一个大活人,都来陪你这个家伙,你还嫌弃?太不仁慈了吧。”
“这么说,我不是大活人咯?”我斜着眼,露出类似阿布那种令人一见就情不自禁恼火的表情。
“我有这个意思么?”
“你说,我像不像是住在活死人墓里的小龙女?”
“美得你!”蔡小葵指了指我的脑门嗔怪道。
顿了顿,我哭丧着脸哀叹:“我的过儿啊,你何时才能来解救姑姑我?”
蔡小葵立即站起身,狂喊:“奶奶,薏米疯了……”分贝之大,使我条件反射出一个动作———捂住耳朵。
七月的最后一天,是令我遭遇最大惊恐的一天。比之蔡小葵的《上下五千年》、比之蔡小葵狂喊薏米疯了,更要“惊心动魄”。
第十四章 老牛(4)
我在邮箱里收到竹子的e-mail,里面塞了几张照片,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沙漠,连带着天空也荒凉不堪。原来,所有的感觉都会传染,如果在海面,天空一定会湛蓝而开阔。其实,天空依然还是同一片天空。
我惊叫,慌忙喊住正要去钓龙虾的蔡小葵:“先别走,你快看,他去了哪里?”
蔡小葵丢下竹篓子跑过来:“沙漠!?”同样的惊讶。
信里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竹子瘦长的身形就在电脑屏幕的照片上默默微笑,皮肤晒得很黑,背后的风景在我们眼睛里格外纠结地荒凉着。其实,如果把这些看得童话一些,竹子就可以是忧伤的阿拉伯王子。可我偏偏异常现实地看,渐渐觉得他恍如又瘦又黑的某国难民。
“假使……假使他在沙漠里迷路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看到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他迷路之后没水喝会不会就渴死了?”
“沙漠里的仙人掌是不是长得很高大?”
“天啊,他去了哪个沙漠?要不要报警啊?”
……
我和蔡小葵你一言,我一语,我无法克制我的惊恐,蔡小葵无法克制她的新鲜好奇。
“行了,薏米,他的生命力如,呃……竹子一般,别臆想了。”蔡小葵终于开始批评我的过度杞人忧天。
“你开始是不是想说他的生命力如……小强一般?”我站起身盯住她。
“呃,今天太阳不错,我们去钓龙虾吧。”说罢,像条泥鳅般逃脱了。我曾感叹过,蔡小葵在村里待太久了,身手越来越矫健,时而如鱼,时而如泥鳅。而效果截然相反的是,我的行动则越来越像那些老牛,闲散又温吞。
“夏天的太阳什么时候错过?”我嘀嘀咕咕落在蔡小葵身后,往屋前的河边慢吞吞走去。
八月,我们终于打算回城市了。奶奶做了一大桌菜,其中还有我和蔡小葵一起钓的龙虾,虽然当时我只是躲在一旁靠着树干打盹。我们仿佛参加了某个吃东西比赛,马不停蹄地咀嚼,心照不宣,谁也不甘落后。
午后,我小憩片刻,蔡小葵却又不知所踪。临走之前,她不知从哪里哧溜一下冒出来,拎着半竹篓子龙虾给奶奶,她说中午的龙虾都被我们抢来吃完了,所以重新捉一些给奶奶。
我愣在当场,没想到平时粗枝大叶的蔡小葵,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不料看到奶奶慈祥地夸奖蔡小葵,我挪动脚步到蔡小葵背后,小声咕哝:“别跟我抢爱哦,否则,嘿嘿……”
“奶奶,薏米疯了!”蔡小葵尤其夸张地叫嚷。喊完,拧身从我旁边滑过。我伸手抓了一把空气,不由得有点抓狂,我曾经能飞檐走壁般敏捷的身手去哪了?
第十五章 沙子(1)
学校在八月中旬组织了一次去老人院的义务劳动,一则为了让我们这些好吃懒做的家伙担负起社会责任。二则让我们不至于在假期太懒散,其实,活动举行得有些晚,因为我似乎已经懒散到极限了。
我在那里遇见了路北若,她一边削一只苹果,一边同一位白发老人说说笑笑。我走进门,面上带着诧异。
路北若抬头见到我,目光里有一霎那的犹豫与受惊,几秒后才平静下去。她伸手给我介绍说:“我外婆。”
老人扭身朝我时,我发觉她的双眼是无神的。“小若若的同学么?”外婆笑容里的皱纹,像花一样。我居然也细声细气假装乖巧地答:“是的,外婆,我是路北若的同学,我叫薏米。”
后来,我和路北若一起回家,我忍不住问:“路北若,你外婆怎么住在老人院里?”
“她眼睛不好,有几次在阿姨家,因为没人照顾,外婆很寂寞,想出门走走,结果差点掉进池塘去。至少这里还有护工看着她,我们都比较放心。”
我一时失去言词,心头沉重。我想起奶奶,独自一人会不会也很寂寞?
可惜,我仍然是没心没肺的孩子,这种沉重呼啦一下就散去,因为竹子的短信如长着无形的翅膀,飞进我的手机。
他写:“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杀回来了。晚上,学校门口的冰店见。”
路北若看着我手机里的短信,突然有些酸酸地说:“可真想着你呀。”
明显是群发的消息,可是,路北若的手机一直毫无动静,是竹子无意识漏了路北若,还是刻意为之?
我为了化解尴尬,忙说:“你常常跟我们在一起嘛,他肯定知道,所以想省一毛钱咯。你不知道他有多吝啬。”
“你不用为竹子解释什么,事实上,我跟他不熟!”说罢,路北若走了,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我追上前,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好说,生怕多说多错。我心里有些嗔怪竹子,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呢。
一阵尴尬的沉默,好比路边沉默不语的树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刚想,完了,我们不会也变成树荫吧。路北若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跟他们和好了?”路北若皱着眉头问。
“唔?呃呃。”我慌乱地回答,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路北若会主动开口,“和好了和好了。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记仇啦。”
“那你跟原辰和竹子的关系呢?理清楚了么?”
“这个问题很复杂。”我回答,犹豫了两秒我又说,“其实,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之前就说过,宁缺勿滥啊。”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有时,你跟竹子的暧昧,真让我觉得你接受他了。”路北若不知所谓地说。
“啊?不会吧?我跟竹子有暧昧么?”回顾一番,似乎好像的确有那么点暧昧了,我挠挠头,用一句话掩饰了难堪,搪塞过去,“谁让我是射手座呢,本性啊。”
晚上,我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竹子他们学校门口的冰店。之前我问路北若,要不要一起去,路北若笑着摇头说算了,但我却从她眼睛里看出些许伤感。我也感觉难过,如果换成是我,我一定会难过到死,然后跑去跟竹子说从此以后断绝朋友关系。我想我会干出这种轰轰烈烈的事情来的!
见到竹子,他已经比照片上更黑了,露出的牙齿显得很白。我的愤怒还是抵挡不过想笑的冲动,终于在忍了许久之后喷薄而出,嘴里的一小口饮料飞溅一地。
众人狂躲。蔡小葵惊叫:“薏米,你淑女些吧。”
我摆手,笑到说不出一句话。
竹子插嘴:“薏米从不知淑女为何物嘛,她是‘书女’。”
“是书蛀虫吧。”蔡小谦补充强调,“我借给她的书一本本崭新地出去,一本本不堪地回来,还包括回不来的。”
“回不来的,是我还没看完,我还在查资料嘛。别那么抠门啦,大不了下次把我的藏书送你一套。”我好不容易笑完,正经对着蔡小谦说道。
第十五章 沙子(2)
“你有藏书么?”
“小看我。蔡小葵知道,我奶奶家有套《上下五千年》,正是本姑娘的。”
“谁没《上下五千年》啊?”蔡小谦一问,全场纷纷举手抢着说:“我有,我有……”
竹子也举手起哄,我立即调转枪头对着竹子道:“请问,你是哪方来的黑———狼?”我把重音长音都叠加在黑字上。
大家都笑起来,竹子确实像一匹黑狼。
我们都催促竹子讲讲旅途中的趣闻。只有原辰一个人沉默,脸上挂着一层应付的微笑。我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故意同竹子吵闹,也许经过一个暑假的时间,我和竹子都真的把之前的不愉快和尴尬忘却了吧,或者说,我们都真的已经无所谓。唯独原辰,在这一刻似乎格格不入,只是我不想去惊扰他,无论他为谁而黯然,都不是我。
我依然要做那个没心没肺的薏米。我和原辰的关系僵持着,永远回不到从前,而即使不再僵持,也回不到从前。因为我们都没有勇气去捡回遗失的纯白情谊。我们都有了无法彼此知晓的秘密心事。重要的是,我们之间距离愈来愈远,无法企及。
竹子去的沙漠,是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玛干,中国的第一大沙漠,面积相当于一个新西兰。我们都掩嘴惊讶,那个“塔克拉玛干”维吾尔语意就为“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竹子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日日曝晒在沙漠里。他说走进沙漠他从小的梦想,那时候,他向往的是撒哈拉,那个女作家三毛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竹子妈妈说,只要竹子每个暑假都去打暑期工,到高中毕业,就资助他去撒哈拉。我们想起那年寒假,撞见竹子穿着直排轮送报纸,原来他一直在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不懈努力。
没想到高二的竹子在我这里受伤严重,他想提前去。结果妈妈只允许他去塔克拉玛干,竹子没有反驳。
到了塔克拉玛干,竹子才知道它是怎样一个壮观的沙漠。浩瀚、广阔,沙丘高大,形态复杂。东部和西部麻扎塔格山南北地带,多为巨大复合型沙丘链,绵延数十千米;南部邻近山岭地带屹立着金字塔型沙丘;中部和西南部,主要为复合型纵向沙垄;北部塔里木河老河床以南可见高大穹状沙丘。
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只有沙漠边缘和河岸边分布有以红柳沙堆为主的固定、半固定灌丛沙堆,成为“沙漠中的绿洲”。
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面有一巨大的碗形地,称为吐鲁番盆地。那里的温度能连续几周在四十度左右。该盆地的东部边缘是吐鲁番绿洲。竹子在那里过了生平最热的日子,也晒出了非洲难民一样的黝黑皮肤,吐鲁番地区周围有建于公元前一世纪的城市废墟,它们处在古代丝绸之路上,竹子站在古代的丝绸之路上无比骄傲地摆pose照相。
而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尼雅河下游,有一堆遗址,以一佛塔为中心,沿古尼雅河道呈南北向带状分布,其间散落房屋居址、佛塔、寺院、城址、陶窑、墓葬、果园、水渠等各种遗迹。竹子一一拍下来,他的摄影技术令我们啧啧称赞,如果不是我们亲眼从竹子的数码相机里看到这一切,我们真的会以为,那是某家电视台的旅游节目呢。
我忍不住问竹子,有没有邂逅漂亮的新疆姑娘。
竹子咂咂嘴,一副贪婪的模样:“新疆葡萄真的好吃,西瓜也不错。”
……
集体无语。三秒后,爆发一阵无可奈何的笑声。我瞅了瞅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竹子,天都阴了,难怪那么冷。”
一个更冷的笑话,叠加在竹子的冷笑话上,引发一片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