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而在城外山里迷了路,唉!也不知他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
“哼!到现在你还护着这逆子,他有今天全是让你宠的,”应老爷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恼怒至极。“玮桓这逆子架走了连姑娘,等一会儿连家要是上门要人,看咱们拿什么给人家?”
“对了,老爷可不能等着连家的人上门来,”应夫人突然想到,以兴奋的语气说:“咱们得先登门谢罪才行,还有,连家在江淮沿途都有转运站,耳目众多,玮桓若往苗疆去了,或许托连家少爷找找,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了。”
“唉!家门不幸,我只好厚着脸皮去向连家请罪了。”应老爷叹了一声,唤过仆从伺候更衣,急急忙忙上连家去了。
到了连府,应老爷奇怪的发现,连府上下平静如常,一点也没有小姐走失的惊慌气氛,不但厮仆对他的态度如往常般客气,也没有人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他暗暗纳罕:难不成是洁霓已经回来了?
“亲家老爷,请喝茶,用些粗点心,”一名清俊的小厮送上茶点,恭恭敬敬地说。“我家少爷马上就来。”
“小管家,府上、呃、府上这两天没什么事吧?”应老爷试探性地问。
“亲家老爷的意思是?”
“呃、我的意思是、这个、这、府上大小都安好吗?”应老爷觉得很难措辞。“没发生什么吧?”
“回亲家老爷的话,家主人托福,一切都好。”
“哦?这就好、很好。”应老爷更纳闷了,他实在瞧不出是洁霓回来了,还是这名仆人不知底细,或者他在故意隐瞒。
“是应世伯来了吗?”一声清朗的声音从束着杏黄丝条的帏幕后传了出来,应老爷才抬头,就看一丰采飘逸的连景琛潇洒自在地走进了大厅,对着应老爷一揖为礼。
“连世侄,近来听说你除了两淮盐业,又在巴东开发铁、铜矿,真是少年英发,年轻有为。”
“世伯过奖了,”景琛微微一笑。“世伯今日屈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我、这个、”应老爷不安地搓搓双手,重重地吐了口气,才说出来意。“唉!家门不幸,出了玮桓这逆子,我今日实在没脸来见世侄。”
景琛早知应老爷的来意,朗声说道:“应世伯是担心玮桓和舍妹出游,至今未归吧?”
“景琛,我、我实在是愧对令尊、令堂,”应老爷面带惭色。“一切都是老夫家教不严,才让玮桓这逆子闯出如此大祸。”
“世伯何出此言?”景琛平静如常地说。“其实他们两人是未婚夫妻,一同到南方去玩个几天也不打紧,想来外人也不致有什么闲话,只是一等他们回来,倒须立即完婚才是。”
“景琛,你的意思是——”应老爷惊疑不定的看着景琛,张口结舌。
“世伯,玮桓带走洁霓的事,暂时不宜对外宣扬,您和伯母也无须惊慌,我已经派了人沿途去找他们,今天有消息传回,说他们昨天下午曾经过‘迷月津’,相信不久就可以截回他们了。”
“啊!是吗?这可太好了。”
应老爷想不到连景琛的动作这么快,心底不由得佩服,难怪他年纪轻轻就闯下这么大一片事业,果然有异于常人的精明干练。
“世伯,截回玮桓与洁霓不难,只是小侄有一事不解,”景琛的眸光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玮桓和洁霓已经订了亲,不日就可完婚,为什么他们两人还会做出离家私逃的事,莫不是——”
应老爷听出景琛的话意,是疑心应家有悔婚之意,才让玮桓带着洁霓私奔,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如果景琛知道真相,是玮桓心有别恋,爱上了一名苗疆蛮女,而绑架洁霓逃走的话,不知他会怎么想?也不知到时候这门姻亲是不是还结得成?可是眼下事态严重,似乎也不容他隐瞒了。景琛看着沉默的应老爷,心中疑虑了。“世伯,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向小侄说明。”
“不是的,只是这件事、唉!我实在没脸向你说明,”应老爷迟疑着,但还是半吞半吐的都说了出来,最后他叹着气说:“总之,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才让这逆子做出这大逆不道之事,唉!倒是连累了府上小姐受惊受累了。”
“竟有这种事!”景琛乍听之下,先是生气玮桓移情别恋,置洁霓于不顾,可是仔细一想又发现应老爷的推论破绽百出,洁霓是他的亲妹妹,她的性格景琛最清楚,要绑架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洁霓提出去菩提寺烧香的事,又刻意不要多带仆人,当时就很可疑,而且根据他派出去找洁霓、玮桓的人回报,一路上他们两人似乎还有说有笑,洁霓可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世侄,你放心,这件婚事我们应家既然已经下了聘,就绝不会悔婚,老夫绝不容玮桓那逆子任意妄为。”
“世伯言重了,小侄并无猜疑贵府之意,”景琛觉得这件事大有文章,但此刻又不便与应老爷多谈,于是只竭力安慰地说:“他们两人大约也走不了多远,此去苗疆沿途都有小侄的产业,我已传令各转达运点细心查访,相信很快就会找回他们。”
“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应老爷承诺地说。“我回去之后立刻预备,一等他们两人回来,就安排迎娶连小姐过门。”
“此事不忙在一时,”景琛精明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将人找回来,此事小侄自当尽力,请世伯、伯母及府上老太太放心。”
“那么多仰仗世侄了,老夫回去静候佳音。”说完应老爷就告辞回去了。
但是连景琛却没有想到,他发下的追查令竟无半点效果,洁霓和玮桓两人就像一片轻烟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在七里泷之后,景琛的探子就再也打听不到他们两人的任何一点讯息了。
第六章
四目交接,迎面相逢的两人各自感到一阵强烈的意外和惊喜。
她甚至比记忆中更清丽了,文翌轩在心底轻轻叹息,乍见的第一眼,他有一度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又惊疑着是不是自己的思念太深,竟产生了幻觉,而这一份疑真似幻的重逢,带来一阵巨大的狂喜,如汹涌的波涛冲击着他全身。
站在翌轩面前的洁霓,右手紧紧捏住了湖绿撒花手绢,一颗心怦怦狂跳,是梦还是幻?都不是的,这里只不过是个偏僻小镇中的简陋客店;非梦亦非幻?那为什么原本盘据心头的人影,会化做如此真实的影像,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先开口的人是翌轩。“那只九连环锁,解开了吗?”
洁霓的双颊飞上两片晕红,她想到了那只嫘甸盒中的两颗相思豆,原本伶俐的口齿突然生涩起来,好半天才说:“如果说没收到,你不信;若说收到了,我自己不信。”
翌轩一怔,想不到洁霓的回答会如此隽妙。
那份“礼物”实际上也代表了他对伊人的一片素心,可是洁霓的回答却似乎是指她已经看到了那两颗红豆,但对红豆意寓相思之意,却仍有所存疑。
“你为什么不说话?”洁霓看见翌轩不言不语,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盯着她,忍不住问。“准是在肚子里骂我,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骂你呢?”翌轩又恢复了那副潇洒不羁的神态,嘴角略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只为了你不相信收到的那份东西,会是我送的‘礼物’?”
“什么礼物?根本就是作弄人的恶作剧,”洁霓别过脸,不敢和翌轩目光相接。“那只九连环根本就是没人能解开的死结。”
“谁说没人能解开?你不是就解开了吗?”翌轩眨眨眼。“哟!该不会你不是人吧?”
“你说谁不是人?”洁霓慎怒地骂了起来。“对!你是人,大大的恶人、浑人、无耻之人……”
“哈哈哈,想不到你挺会骂人的,真不知道景琛听过这些话没有,”翌轩忍俊不住的大笑起来。“哈哈,你哥哥以前总说,他有个最明慧可人的妹妹,没想到,哈哈哈……”
“没想到我又泼辣、又蛮横、又刁嘴利舌的,你心里是这么想,对吧?”洁霓瞪着翌轩,没好气地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干你什么事?再说你不先骂我,我又怎么会骂你?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但是我并没有骂你呀,刚才分明是姑娘先开口骂我。”
“你明明骂了我,现在又不认账了,”洁霓对着翌轩一吐舌,扮了个俏皮至极的鬼脸。“哼!是男子汉大丈夫,可得敢做敢当。”
“只要文某人做过的事,当然敢承担,不过我的确不曾骂你。”
“你明明就骂了人家。”
“哦?看来我们真要好好对质一番了,”翌轩带着笑看着洁霓问:“我骂了你什么?”
洁霓气鼓鼓地回答:“你说我不是人。”
“呃,‘不是人’这一句可是好话,也不是人人当得起的赞美,”翌轩一脸夸张的无辜表情。“我是在恭维姑娘,怎么会是骂你呢?”
“什么?说我不是人还是恭维我的好话?”洁霓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奇。“好吧,本姑娘倒要听听你还能掰出什么歪理来圆谎?”
“我说姑娘不是人,那当然是好话,”翌轩的眸子闪过一丝狡狯的光芒,神色自若地说。“九天云影之上、西王母身边的董双成、许飞琼,从没人敢亵渎说她们是人,‘不是人’,却可以是仙子、是天上明星下凡,这难道也不算好话?”
听见翌轩将自己比成了神话故事中惊艳绝伦的仙女,洁霓心上泛起一股甜丝丝的喜悦,脸上的怒容也消褪了,不过她也不曾笑,只是白了翌轩一眼,仿佛恨他故意捉弄人似的。
翌轩看了看洁霓的脸色,并无愠容,笑嘻嘻地再问一句:“我这么费心的恭维姑娘,也算得上是‘用心良苦’了吧?”
“什么用心良苦?”洁霓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翌轩,语气也故意装得极平淡。“我不懂。”
“唉!”翌轩只是叹了一口气,却不回答。
“刚才一股劲儿的瞎三话四,拿着人家取笑,”洁霓看翌轩老是不说话,半唳半实地说。“现在正经问你,偏偏又不说了。”
“你真想听吗?”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洁霓旋过身,就想到自己的房中,可是却又有些不舍,又补上一句。“喂,你到底想不想说嘛!”
“现在我又不想说了,”翌轩半正经、半玩笑地说。“世上听得懂真心话的知心人太少了,假话我又不爱说,倒不如不说的好。”
这分明是要我承认是他的“知心人”嘛!
洁霓心头一惊,抬起长长的睫毛,瞟了翌轩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睑。“又在装神弄鬼了,爱说不说,随便!”说完,洁霓不再理睬翌轩,想绕过他身边回房去,不料翌轩却一路跟着她来到客栈的西跨院,洁霓和应玮桓就住在西跨院的南屋小套间内。
“咦!你这人一路跟着我做什么?”洁霓不高兴地说。“难道骚扰良家妇女,也是大名鼎鼎的京师神策军统领、皇上御封龙骥将军的‘长才’吗?”
“连姑娘,我并没有骚扰你呀,”翌轩倚在墙上,盯着洁霓笑说。“这个客栈又不是你家开的,就算是吧,我上门是客,你也得客客气气的招呼我才对呀!”
“就可惜了这家客店不是我开的,要不然像你这样的恶客,非用大扫帚赶你出去不可。”
“嘿嘿嘿,连姑娘,你对邻居可太凶了一点吧,”翌轩露出两排整齐白亮的牙齿,笑着说。“正巧不巧的,我就住在对过的北屋,所以今天晚上咱们可算得上比邻而居了。”
“你住在对面?”洁霓如羽扇般的长睫不住眨动,心头飞快地转动着主意,刚才住店的时候,她本来是要求独院单间的客房,不过那剃着光头的店小二却说独院的房子都被包下来了,后来才说在西跨院可匀出朝南的半套客房,没想到对面的北屋住的人居然是文翌轩!
“对于肯匀出半套客房让给你的邻居,你的态度可不能算是好呀,连姑娘,”翌轩仿佛知道洁霓心中的想法,略带嘲讽地说。“连句谢谢也没有,未免太过河拆桥了吧。”
洁霓警觉地想到,文翌轩或许还要私下去探望她大哥连景琛,可不能让他泄漏了她的行踪。因此洁霓的眼珠子转了转,对着翌轩嫣然一笑。“文将军,你不是奉旨到南越国出差吗?钦差大人不是一路都该有驿站可以投宿,况且地方官员也会妥善接待,为什么你偏偏住客店呢?”
“住到驿站去,少不得要应付官场上的应酬,无非是大鱼大肉、喝酒点戏,其中多少民脂民膏?”翌轩也不隐瞒地说。“再说这趟差事很简单,何必一路摆出官架子,骚扰地方呢?”
“江南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吏,到我家来过的也不算少了,只见过唯恐人家对他招待不周、排场不够大,”洁霓摇着头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一路隐姓埋名的钦差大人,真不知道你是太傻,还是太好?”
“我嘛,既不是傻,也不是好,”翌轩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视着洁霓,以低沉的嗓音缓缓说。“我是在发痴,为了一个骄傲而美丽的小姑娘发痴……”
翌轩最后一句话平地一声雷似地,重重撞击着洁霓的心,她秋波流眄、眸光如醉,可是心底却是一阵羞、一阵喜、一阵慌,心跳脸热,几乎不知何以自处。
隔了一会儿,洁霓才渐渐冷静了下来,正想找句话掩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哪知道她才微启樱唇,就先听到一声娇媚如黄莺出谷的女子声音,一路唤着:“文大哥!”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柔情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