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肃然凝视着这位香消玉殒的妇人,看年纪,三十出头,有细而弯的黛眉,挺直而略翘的琼鼻,大小适中的嘴,以及隐若可见的酒窝。
这妇人除了面色苍白,寂然不动,似乎不像一个僵尸。
田青低声说:“请问令堂何时去世的?”
皇甫瑶姬悲声说:“就是我参加招英盛会的前一天!”
田青心想,这并非我误了大事,那便在受命的当时插翅飞来,也已经迟了。
因此,田青对皇甫瑶姬产生无比的同情,从现在开始,她将与班驼子相依为命了。
田青对凤仪谷之事,仍是不甚明了,低声说:“请问令尊是哪位高人?”
皇甫瑶姬狠声说:“我没有父亲,请以后别再提起此事!”
田青想起那个小布包,肃容说:“那个布包你揭开看过没有?”
皇甫瑶姬摇摇头说:“没有!”
田青沈声说:“那么你偷这小布包用意何在?”
皇甫瑶姬面色一寒,说:“家母临终时仍念念不忘两个人!
一个是你师父屈能伸,另一个是谁不得而知,家母含恨而殁,虽未遗言报仇,但为人子者,岂能置父母之仇于不顾!”
田青沈声说:“临死之前念念不忘,就一定是有仇吗?”
皇甫瑶姬冷哼一声,将尸体上的锦被翻了过来,冷峻地说:“你看一看,这是不是仇恨?”
田青面色微变,原来锦被翻面是天竺绸制成,上绣面满了屈能伸这个名字,而每一个刺绣的名字,都被牙齿咬得稀烂。
“这是仇恨!而且是海样深的仇!”田青感觉自己在此多逗留一刻,就会使对方增加一分仇恨立即掠出大厅,向那刁斗奔去。
皇甫瑶姬厉声说:“你还想走吗?”
田青冷峻地说:“当然要走!不过在未走之先,必须了断一件大事!”
他奔到刁斗之前,向上望去,高可十丈,有两个四角木斗,那小布包和人面皮罩,就是挂在最上一个刁斗角上。
田青身形一挫,“嗖”地一声,落在下面的刁斗上,这刁斗距地面约五丈左右,足尖一点,“一鹤冲天”,身子划个小半弧,又落在最上的木斗上。
哪知他刚刚把小布包和人皮面罩取到手中,突见下面四周屋顶上出现四五十个大汉,将刁斗团团包围。
每个大汉都盘弓搭箭,箭镞指向田青。
若在平地上,田青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刁斗上仅三四尺方圆,若四五十箭一齐射来,确实辣手。
只见班驼子身背巨弓,站在院中,沈喝一声“点火!”
屋脊之后飞起一人,手持火把,环绕四五十个大汉疾掠,以手中火把疾点每个大汉的箭镞,一圈下来,所有的箭镞上都燃烧起熊熊的火光。
田青厉喝一声,说:“皇甫瑶姬,你不必藏头露尾,你若参加一份,岂不更有把握些!”
班驼子厉声说:“小子,你若能接下老夫的‘火莲箭阵”,我家姑娘自会找你!”
田青撤下龙头凤尾笔,哈哈,狂笑说:“班驼子,你刚才的话,言犹在耳,数十年来,本庄没有任何一个武林人物的足印!
试问这些箭手是甚么人?哈……”
班驼子沈喝一声“看箭!”接着,数十只火箭齐发,“呼呼”
之声大作,真像一朵奇大的火莲,向刁斗上射去。田青立起身形,头下脚上,以左手按着刁斗尖端形成倒立之势。
这时四周火箭已同时射到,田青身似陀螺,疾转起来,龙头凤尾笔随着身子挥动,“叭叭”之声不绝于耳,夜空之中像火树银花,四下激射,火箭倒射而回,下面的大汉,反而四下闪避。
田青翻身站在刁斗上,冷峻地说:“班驼子,‘火莲箭阵’不过如此!大概压轴好戏,由你表演!田某今天要开开眼界!”
班驼子嘿嘿冷笑,说:“老夫也知道‘火莲箭阵’难不倒你!
你再试试老夫的‘并蒂箭法’!”
说毕,抽出两双长箭,搭在巨弓上。
班驼子的巨弓,与那些大汉的又自不同,弓长五尺,弓身上镶着白金片,两道弓弦,粗如小指,估计拦开此弓,需千斤之力。
田青不由骇然,丝毫不敢大意,凝神以待。
班驼子并未立刻拉弓,却沈声说:“小子,你可知道老夫为何要射死你?”
田青晒然说:“少吹大气!你以为能得手吗?”
班驼子厉声说:“屈能伸始乱终弃,以致使家主含恨!”
突然,皇甫瑶姬自屋中一闪而出,厉声说:“老驼子,谁叫你提这件事?”
班驼子冷哼一声,说:“不提就不提,为替家主出一口气!
老夫非在你身上射个透明窟窿不可!”
说毕,将巨弓拉成满月,“嗡”地一声,破空而至,啸风之声,慑人心魂。
田青艺高胆大,不避不闪,只是一偏头,左手倏伸,向箭杆上抓去。
“卜”地一声,他本是抓向箭镞下端,但因这只长箭力量太大,竟滑到箭羽附近,田青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知道掌心已被擦破!
低头一看,五指缝中竟渗出鲜血。
就在这眨眼工夫,班驼子再次引弓,第二只长箭又破空而至,力道之猛,较第一只更甚。
田青摔掉第一只箭,却不敢再用手去接,以龙头凤尾笔一格,“当”地一声,他没想到班驼子刚才推门曾输给他,但箭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只闻“咋喳”一声,刁斗木盘已被他踏碎,身子向下沈去。
但危机并不在长箭上,而在皇甫瑶姬所发的“兰花针”上,这是她的拿手暗器,轻易不用。
她认为田青能接住班驼子第一只箭,第二只自然难不倒他,就在班驼子射出第二只箭时,发出一根“兰花计”。
此针长约三寸,粗约一分,针身呈螺旋形,因此,射出之后,发出奇异的声音。
可是皇甫瑶姬发出此针之后立即后悔,她没想到班驼子这一箭用了平身之力,而那刁斗竟被田青踏碎。
田青身悬半空,自然无法闪避。
眼看着那只“兰花针”射在田青的门面之上,而田青也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班驼子哈哈狂笑声中,皇甫瑶姬伸手接住了田青的身子,焦急地说:“你没有受伤吧?”
她抱着田青一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由红晕上颊,正要把他放下,田青两臂一抖,“啪”地一声,掴在皇甫瑶姬的左颊上,竟将她掴出三步多远。
田青一跃落地,撮口一吹,一根“兰花针”竟射向班驼子的面门。
原来他刚才身子下坠,情急生智,只得用牙齿咬住“兰花针”,但因针力奇大,四颗门牙已经摇动。
斑驼子急闪一步,“嗖”地一声,“兰花计”竟钉在门框之上。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俐落,而且出人意料,四周屋顶上数十个大汉,一齐发出惊呼之声。
皇甫瑶姬左颊上火红一片,既羞且怒,泪光流转。
田青面向班驼子冷峻地说:“班驼子,田某承认你的箭法很高明,但你找错了对象!”
他转过身来,对皇甫瑶姬冷声说:“像你们这种乘人之危的行为,实在辱没那座节孝牌坊!因某此来,只是受人之托,送交这个小布包!早知如此,因某绝不自取其辱,喏!拿去……”
他向皇甫瑶姬掷出小布包,沈声说:“长生岛岛主,托在下将此布包送交令堂!令堂既已物故,交给你也是一样,因某告辞……,,说着,大步向前院走去。
突然,一声娇呼“田小侠留步!”田青微微一震,听出这口音不是皇甫瑶姬,回头一看,惊咦一声,呆在当地,原来是那死去的妇人,俏生生地站在大厅门内。
田青心中呐喊着;我的天!她本人比那石笋上的雕像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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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满宫春色关不住 两枝红杏出墙来
其实此刻吃惊的不光是田青,皇甫瑶姬和班驼子也愣在当地,但毕竟母女连心,皇甫瑶姬悲呼一声“娘!”,扑入妇人怀中。
那妇人慈爱地抚摸着皇甫瑶姬的秀发,凄然地说:“我儿,为娘欺骗你们,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田小侠来此,为娘必须和他谈谈!”
田青肃容说:“前辈就是凤仪谷的公主皇甫琼么?”
妇人点点头说:“不错.令师叫你来的吗?”
田青不由一怔,连连摇头说:“不!不!是长生岛主叫晚辈来的!”
妇人突然一怔,说:“这布包不是令师交给你的?”
“绝对不是!请问前辈,这布包中是什么东西?”
妇人自皇甫瑶姬手中接过小布包,苍白的双颊上,突然升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打了开来,捏着一对像绿玉耳坠,说:“田小侠知道这耳坠的来历吗?”
田青凝视着耳坠,赤金作练,绿五花蕾作坠,制做十分精巧,却不见得十分珍贵,立即摇摇头说:“晚辈不知!”
皇甫琼肃然地说:“这是宝象国的贡品,乾隆皇帝游江南时遇险,被令师所救,当时令师并不知乾隆的身份.事后乾隆以此物见赠,并声明当今之世任何淑女,除已婚者外,只要中意,都可以此物定情,对方不得拒绝!”
田青不解地说:“此物既是乾隆赠予家师之物,怎会在长生岛主手中?”
皇甫琼黯然地说:“当年令师获此御赐之后,并未在意,只是作为一件纪念品,那知一时疏忽,将耳坠失落,竟惹出一场大祸!”
田青沈声说:“是不是被人捡去,利用此坠到处招摇?”
皇甫琼微微摇头,说:“如果光是在武林中招摇,不见得会惹下大祸,因此物虽是御赐之宝,有些武林人物,并不重视,那是由于反清复明,仇视清廷的心理仍存之故,况且凭一对耳坠,要想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也绝不可能……”
皇甫瑶姬大声说:“娘,你别兜圈子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甫琼说:“哪知捡到此坠之人,胆大包天,竟进入大内,冒令师之名,诱奸了乾隆两个笼妃,而且亦经过易容……”。
田青和皇甫瑶姬同时惊呼一声,田青切齿说:“好个下流的贼子,无怪家师兄歧视家师,一度叛离师门,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皇甫琼继续说:“如果光是诱奸,若两个宠妃不说,乾隆也不会知道,岂知此贼唯恐天下不乱,竟将两妃拐出大内,始乱终弃……”
田青沈声说:“那么长生岛主定是检获耳坠,入宫诱奸乾隆宠妃,嫁祸家师之人了?”
皇甫琼说:“长生岛主是甚么样子?”
田青狠声说:“秃头麻面,身材不高,晚辈发现他坐在石洞中寒潭水面岩石上,当时他曾想要杀我,后来又改变主意,托我……”
皇甫琼摇摇手说:“那不可能是阴谋嫁祸之人!此人到底是谁?”
田青不解说:“前辈既不认识此人,怎知昔年嫁祸的不是他?”
皇甫琼说:“田小侠请到里面坐!姬儿叫人准备一桌酒席!
我们再详谈!”
进入大厅班驼子也跟着进来,不久摆上了酒席,皇甫琼殷勤劝酒。续说:“这件事若仔细想想,也就不难了解,令师身材修长绝对没有麻子,假如此人戴上人皮面罩,或能瞒过宫中女流之辈,但身材高低,却毫无办法,因为乾隆皇帝曾眼见过令师,那人拐走两妃之后,宫女必定据实报告乾隆,以乾隆皇帝之精明,绝不会忽略身材之高矮,因此,老身认为入拐宫妃嫁祸令师之人,其身材及脸型,必与令师相似,经过易容之后,才可以假乱真!”
田青暗暗点头,说:“前辈的推测,确有至理,但长生岛主又是谁呢?他为甚么要将前辈的形态雕在石笋之上?”
皇甫琼想了一下,说:“依我猜,此人也必是昔年‘凤仪谷’中的高手,不忘老身及家母厚待于他,雕刻老身形态于石笋上,以志不忘……”
田青则认为皇甫琼语意未尽,皇甫琼昔日美似天人,所有“凤仪谷”的高手,无不垂涎三尺,长生岛主雕下她的倩影,无非是朝夕相处,以慰相思之苦。
“然而,此人既不是昔年嫁祸之人,这御赐耳坠怎会在他手中?而他又托我带交皇甫琼,是何居心?”
田青摇摇头说:“晚辈实在想不透此人的用心!”
皇甫琼萧然说:“岂但因小侠想不透,就以老身这当事人来说,也是莫名其妙!那么令师现在何处?”
田青说:“晚辈也不知道,五年前晚辈离开泰山,一年后回去探望家师,就扑了空,此后未曾再见。
皇甫琼说:“依老身猜测,长生岛主托你交来此物,可能不是恶意!”
田青萧容说:“据武林传言,昔年前辈与奇书同时失踪,乃被家师拐走,这件事晚辈可以与闻么?”
皇甫琼粉面微红说:“江湖传言,似都对令师不利,这也许是由妒嫉之故,事实昔年三剑客以及另外许多高手,都明争暗斗,必欲得老身而甘心,其中一部分想人书两得,但那时老身只中意一人,那就是令师屈能伸……”
田青望着这位美妇,相信昔年之美,足以颠倒众生,反之,以三剑客的身份,不会句心斗角,非她莫属。
皇甫瑶姬大声说:“娘,田青的师父是不是很潇洒?”
皇甫琼面色一肃,说:“姬儿不可无礼,田青小侠的师傅,就是你的生身之父!”此言一出,田青和皇甫瑶姬面色都不由微变,只有班驼子不感意外。
田青微皱眉头,心想,莫非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