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你慢走啊!别跌倒啦!”
跟着,响起一个苍老微带喘息的声音。
老人操着异乡口音,道:“阿公怎么会跌倒呢?你不是扶着我么!”
听口音,乃是闽南那一带的人,俗语说得好:少不人广,老不人川。
这两句是说,广东的女子,在少女时代生了一种隐疾,叫做“麻疯病”,必须与人伦敦后,过给别人,她们大多数是勾引外乡人为对象。
后面这一句是说蜀道难行,在当时交通不便,老年人多半是风中烛,瓦上霜,朝不保夕,万一死了,连尸体都运不出去,作了异乡克。
随着话声,楼梯口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扶着一个老态龙钟,口中微带气喘的老者,须眉全白,手中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上楼来。
听称呼,便知道是祖孙二人。
顾小宝心付:“这老大人真是酒兴不浅,行路这般艰苦,还要孙女儿扶着到酒楼来。要饮,在自己家饮多好。”
祖孙二人在顾小宝临近一张桌边坐下,那少女倒不像普通人家姑娘,甚是大方。
人才落座,一双眼满楼乱扫,似是雷达搜寻目标,娇笑道:“阿公,这酒楼上饮烧酒真热闹,人真多。”
老者笑道:“阿公就是怕清静,一个人饮酒没意没思,才要你扶我到酒楼来。阿公老了,老年人最怕寂寞,愈热闹,也就愈欢喜。”
车船店脚牙,个个都有一双势利的眼睛。
店伙计见老人家穿着华丽,恭恭敬敬的走到老人家桌边,哈着腰道:“老人家,您要喝哪种酒?”
老者未出声,大姑娘抢先道:“我阿公最喜欢欢你们陕西的西凤酒,给他来一斤吧!还有,阿公牙齿不好使啦!给送一些蒸烂了的菜来。”
店伙计应了声“是”,才一回身,大姑娘又道。“稍等!
叫灶上配一份‘双心菜’,我阿公也最爱吃。“店伙计听得迷糊,道:“姑娘,什么东西叫双心菜呀?
小店可没有这道菜。“
少女嫣然一笑,道:“双心菜你都不懂,就是猪牛心一道炒。”
店伙计笑道:“这个小店倒有,姑娘这莱名倒是新鲜、花俏。”
说着回身走了。
这边顾小宝却听得心中一动,默默注视着祖孙二人,心想:“真奇怪!双心!双心?是不是话中有话。”
不由看了武天琪一眼,心中陡然一震。
武天进见他缄默的望着自己,忙道:“顾兄,饮呀!为什么看着杯里停杯不饮呀?”
顾小宝眯(偷着)了那祖孙二人一眼,见他们并未注意自己,才低声道:“武兄,你看那祖孙二人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我感觉有点奇怪。”
祖孙二人上楼的时候,武天琪早就看见了,并未觉得有何奇异之处。
老年人怕寂寞,这是一种正常现象,别无选择,也无可奈何!
人生中最悲惨的境界不是分离,不是失望,也不是挫败。
绝不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分离仍有结合时刻,失望还有明天,挫败后可以卷土重来。
人生中最悲惨的境界,就是到了这种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时候。
顾小宝一问,当下笑道:“顾兄,你也太小心了。你这不是风声鹤很,草木皆兵么?
来!饮啦!与尔同消万古愁。”
顾小宝被他说得很粗,脸上不由一红,暗道:“自己真的太紧张了,这祖孙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武林中人。
老者一双眼睛昏花,眼中毫无光彩;大姑娘虽是目光闪闪,姑娘家秋水无尘,所见皆是,自己怎么会怀疑这老者是‘风魔’,委实丢脸!“心头这么一想,连自己也在失笑,便又低头喝酒。
9——大姑娘又娇声道:“阿公,从此地到华山有多远呀?还要走几天才到呀?”
老者端起酒杯,道:“远啦!怕不还有三、五天路程。”
姑娘咯咯一笑,道:“阿公我看今天那道‘双心菜’就别吃啦!到前面再慢慢吃,好不好?”
顾小宝又偷看祖孙二人一眼,却见那大姑娘说话时,眼睛流波正向自己与武天演瞟了一下。
顾小宝觉得大姑娘眼波顾盼间,似有一股异彩,而且,在提到“双心菜”的时候,目光在向自己桌上射来。
这一来,心中疑云再起,暗中用脚踢了一下武天来。
其实——武天供早已看到了,此时不由不令他生疑,向顾小宝点了点头,看这一老一小搞什么鬼。
只听得那老者道:“好孩子,吃菜还要选地方么?这儿有,就在这儿吃。
今夜阿公就是嘴饶,别嚷!吃好了回去,“明天还要赶路哩!”
说时,老人伸出筷子挟了挟猪心,慢慢嚼着,道:“晤!
味道不坏,只是炒得老了一点。“
大姑娘抿嘴一笑,道:“将就点吧!阿公,吃嫩的前面有的是,今天就吃这个啦!”
老者似是瞪了大姑娘一眼,不再吭声。
顾小宝和武天演愈听愈不对,心中虽没有叫苦,但却是倒胃得很,两人连酒菜也不吃了,全神注意这祖孙二人。
大姑娘虽不再罗嗦,却也不时向他们这边瞟来,但顾小宝更看出,大姑娘的目光,多半是扫在武天琪脸上,有点后挑目语似的。
顾小宝心中不免怔仲不安,心想:“如果这老者当真是风魔幻形,要躲必然躲不脱,不如索兴摸清他们底细,到底什么货色。”
当下用指头沾酒,在桌上写了“跟踪”二字,武天琪看了,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也就低头假装吃喝,但暗中却在注意那祖孙一言一行。
老者的酒量是真个不简单,一斤酒,大姑娘只喝了半杯儿,余的全被他喝了,只见他抹抹嘴,道:“好孩子!我们该回店啦!别让人家老等。”
大姑娘妩媚一笑,道:“您老大人处处都为别人着想。
好!我们走吧卜说罢,只见她伸手摸出一块碎银,在二三两重之间,向店伙计一抛道:
“伙计,结帐,多的赏给你啦!”
大姑娘出手大方,也就符合江湖人本色,顾小宝又不由向武天演点了点头。
老者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大姑娘早已伸出玉手搀扶,一步一步向楼梯口走去。
正当下楼之时,大姑娘从老人身后,似是有意的又向武天来妩媚的一笑。
等到祖孙二人下楼,顾小宝才道:“武尼,不错,这老者可疑得很,只是那女子,似是对你情有独钟,言语之间,似乎是故意点醒我们。”
情是什么?有亲情、友情、爱情……
每一个做父母的人,对儿女的关切,永远是儿女们想像不到的,这就是亲情。9、;世上唯一无刺的玫瑰,就是友情。
人与人的了解,是与日俱增的,友情这玩意儿。就像一瓶醇酒,是愈放得久,也就愈浓烈、愈香醇。
爱情是什么呢?
爱得你死我活,爱得神魂颠倒,爱得神智无知,爱得没有你我就要死了,除你之外,我什么都不爱,甚至连性命也可不要。
这算不算爱情呢?当然算,如果连这种感情都不算,还有什么情感算是爱情呢?
世上有一见钟情的故事,但并不多,武天演也不相信这大姑娘会对他情有独钟。
他说一句:“别开玩笑”,笑道;’‘我们快走!跟上他们再说,听口气,他们是赴华山,正与我们同路,今夜必然相安无事,明日路上可得小心。“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
只要你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一个人走入了江湖,就好像骑上了虎背,要想下来实在太困难。
人在江湖,风尘仆仆。再纯洁的人也难免被染上污垢。
顾小宝和武天琪两人,都是纯洁的年轻人,顾小宝为了师门惹上了这些不可一世的魔头,武天琪是为了报父母被杀之仇,卷入了是非漩涡。
本来以“魔手’柳洪、”鬼见愁“宫半天和绿衣娘子几人来说。有凌雍夫妇,再加上”
九重丹凤“,大家虽然审慎,却仍抱乐观态度。
如今——竟又多出来了一个“风魔”,情势就越来越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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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风云阁 扫校
三十一、 义伸赌场
两人两骑,奔汉中,经西乡,东渡汉水,这一天已然到了宁陕,离秦岭不过两百来里远,沿途毫无事故,心中略为放心。
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顾小宝此刻可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先去黄叶崖呢?还是先去翠云谷?
他把自己的举棋不定,提出来与武天琪商量。
武天琪想了想,道:“黄叶崖是约斗的地方,今天才初八,日期未到,只怕令师也不会提前在哪儿等,我看还是先去翠云谷,只是,翠云谷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这一问,可把顾小宝难住了,偌大一个秦岭,岭谷纵横,可怎么去找,又怎能找到?
这叫作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武天琪可就拿定主意。
他笑了笑,道:“顾兄,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白丹凤姑娘既住召云谷,且知道你要去,自然会派人前来接引你,说不定早就有人在秦岭附近守候,只怕人家比你还心急呢!”
说得顾小宝脸上一红,道:“武兄别开玩笑,说真的,到了翠云谷,对感情消问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不瞒武兄说,小弟自玉门道上蒙白姑娘相救之后,此心已除却巫山不是云。两年多来,遍访天涯,才在天台洗心池畔将她访着。
谁知晴天霹雳,好事多磨,横里又窜出一个龙小倩,她偏又痴情可感,也是令人难忘。
因此之故,小弟终日惴惴不安,一个不好,说不定肩挑两头脱、到头还得背个薄幸的罪名。
讲起来真是上天对人捉弄,顾此失彼,有个白丹凤,怎么又走出一个龙小倩呢?“武天琪微笑道:“谁叫顾兄长得英俊,是人中龙凤呢?
美人爱英雄,古今屡见不鲜,三生石上,早定姻缘,只要处理的好,娥皇女英同事一夫,顾兄可为武林留下佳话,还烦恼个什么?“他虽是说得这般轻松,顾小宝知道此事绝不简单,勉强笑道:“武兄过奖,武兄才是人中之龙,武功才学,全在小弟之上,其实我倒想将小倩……”
武天琪那容他说下去,忙抢着道:“顾兄之意,我已明白,此事千万别提,小倩姑娘情有独钟,你这样做,可能弄巧成拙。”
况且——小弟身负血海深仇,秦岭事了,即将赴瑶山一行,去报父母之仇。大仇未报之前,哪能谈到此事,小弟倒想未离秦岭之前,先喝你们的喜酒哩!“两人一番谈话,早已天黑,因见顾小宝心中不快,武天琪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顾兄连这点也想不透吗?”
世间之事,总有个解决,这次白姑娘既能前去将小情姑娘救出,心中已无芥蒂,只怕此时二人已好得蜜里调油,分不开啦!你这一去么?一对姐妹花必是笑脸相迎,你这担心,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继之又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别谈这些了,今夜尚早,我们到街上走走怎样?一人秦岭,便是荒山野地,难得再到热闹城市,小弟倒想再与顾兄小饮几杯。”
顾小宝本想不去,又怕武天进说他怯敌,当下一点头,道:“武兄有兴,小弟奉陪就是。”
二人潇潇洒洒出了房间,刚到店门口,只见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瘸着一条腿,跑得满头大汗还带着喘以,一拐一拐的直向前蹭,一见掌柜的便叫:“大叔,不好了!大叔不……”
掌柜的放下算盘,沉声道:“大柱子,天大的事也慢慢的说!”
大柱子没头没脑的道:“大叔,你快到家里去一趟吧!
大顺在城里挨了接,赖子被他爹都快打死了、…“掌柜的道:“大柱子,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大柱子指手划脚地道:“大叔,事情起因都怪癫子这憨人,他跟大顺进城买米,不去买米却拉大顺去赌,想想看,大顺既傻又愣,他能赢结果钱让人坑了,大顺说人家赌假,嚷着不依要揍人,却被人家揍得鼻青眼肿直吐血,差点小命都完蛋,祸是癞子惹出来的,没他大顺不会去赌……”
“我明白了。”掌柜的叫过来一个中年人,道:“老二,照应一下生意,我跟大柱子去一趟。”
扶过大柱子向外走去。
大柱子忙道:“大叔,您别管我,您先走吧!迟了癫子……”
“好吧!”掌柜的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顾小宝望了武天进一眼,似是问他这档子事该不该插手。
武天进微一点头。二人便尾随着掌柜的。
顿饭光景,到了城西,这地方较为偏僻,只有那么一座大宅院,但也破落得只堪卿这风雨。
人还没到,就听见大宅院直嚷嚷,还有一声声哀叫:“别打的一大爷,歇歇吧!再打就打死了……”
“打死了活该,我一辈子没做过缺德事,怎么养出这种败家子,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
“疯子也真是,怎么不想一下,咱们的钱是哪儿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掌柜的到了门前,那两扇门永远敞开着,他咳嗽了一声,道:“老哥哥,鼻臭,不甘割丢掉(子女虽然不肖,做父母者,却不忍弃之,犹如鼻子臭,不忍割掉,舐犊情深)。”
大宅子里,暮色中全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搂,蓬头垢面,一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