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打电话,一个电话就打到第一军团通知军团司令罗友伦,这个政战人员跟罗司令说:“装一师叛变了,现在预备朝台北出发。”这实在是莫须有的,谎报就是从这个人开始。罗司令一接到这个报告,当然惊慌,于是马上就出动卡车,横摆在从湖口通往台北的公路上。其实他也是一时情急,过于天真,如果装一师真的叛变,战车可以离开马路,从旁边过去,在路上横摆卡车有什么用处呢?总之,一方面他们在马路上摆卡车阻绝战车通行,另一方面他们拿反装甲武器摆正两侧,多半是三七炮与火箭筒,准备在战车绕道时用反战车武器对付。事实上,装一师根本就没动,结果造成虚惊一场。
当时徐美雄打电话到台北找那位新司令,他还在受训,结果找不到他,所以他又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虽然我已经离开装甲兵,但是因为我与装甲兵的感情深厚,我听到这个消息,不论如何都会从侧面帮忙,于是我立刻跳上车赶到湖口,同时派我私人的吉普车到高兵班接那位新司令,请他赶快回湖口,并转告他,“湖口有事故,要你马上回去”。那时候我也不晓得实际情况是如何,到了湖口,才弄清楚了实际情形。我到了之后没有多久,那位新司令就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总司令刘安祺上将也到了。
刘总司令到了之后,由徐美雄做了一个简报,把经过情形报告了一下。简报完后,刘总司令回过头来问我:“纬国,你有什么建议没有?”我说:“就这件事情,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这件事情是因赵志华本人精神分裂而起的;另一方面我们不能不防还会有其他变故。我们的处置应该从三方面来作,第一,既然是因为赵志华精神分裂而引起的,所以应该马上把他送到精神病院,精神病院的设备与牢房是一样的,也是铁窗、铁栏,不过里面是软墙,因为怕病患失去意志控制,寻短见。我们把赵志华送到精神病院,传将出去,对于军誉没有损失,而且这件事非但不应该损失装一师的名誉,更不该损及全陆军的声誉,乃至三军的声誉。如果国际间报道装甲兵副司令要带着装一师叛变,人家就会说“中华民国”军队内部不稳定,尤其是最优历史背景的装甲第一师,这是我们不许可的,所以要以精神病患的方式来处理;第二,我们要暗中组织一个小组,要长期严密的调查,看他有没有预谋或同谋,至少要一年的时间,如果发现有预谋、同谋,是有组织的叛乱,我们还是要不惜一切,该抓的还是要抓,该办的还是要办;第三,这次是一个活生生的考验,我建议总司令犒赏装一师,因为装一师的不为所动,所以才能使这件事情局限于因精神分裂而产生的状况,当时师长处理得非常好,我建议总司令为师长以下的弟兄颁勋。这三点建议刘总司令完全同意,他说这三点也是他想说的。那时我的本职是陆军指挥参谋大学校长,他说:“蒋校长的建议我非常同意,他的思考也很周密,很完整,就这样办理,等我回到总部再颁发命令。”赵志华则继续由徐师长看管,并且马上派人把他送到台北教导总部。部队解散后,我们就回台北了。
没有想到,第二天,刘总司令突然来一通电话叫我到总部(陆军指挥参谋大学属于陆军总部指挥)。我到了之后,刘总司令说:“老弟啊,都变了。”我说:“怎么了,发现新资料了吗?”他说:“不是的,这次他们蓄意的要把它报成湖口事件,我也没有办法扭转,现在总政战部把案子接过去,一大批政战人员论功行赏,一连串的就把这个案子说成是兵变,还说幸亏有政战人员,使部队不至于酿成大祸。”虽然我已离开装甲兵,有心人士还要藉机打击我。事情有这样的发展,实在是出人意料。
湖口事件(3)
过了十几年以后,我和父亲坐在澄清湖边,下午在阳台上喝茶,他突然说:“纬国,你不论是学术,不论是工作,都很努力、认真,一切成绩都很好,就是识人比较差一点。”我就说:“父亲说的对,识人的确是一件最难的事情。”父亲就没再接下来说了,我知道他一定有所指。后来吃过晚饭后,我又陪着父亲去散步,在散步中,父亲又说:“譬如说湖口出的这件事情,照理说赵副司令在你指挥下已经很久了,这样的人怎么还留他在装甲兵呢,你识人是不够的。”我说:“父亲说我识人较差,我完全承认,外面也有很多传说,说父亲会看相,个别召见下属时,听声音就知道这个人的品德,这些本事我都没有。不过,对赵志华这件事情,真相并非如外面所报道的。”父亲便问我实情,我说:“父亲如果不问我,我是不愿意说的。总司令知道这件事,我不会越级呈报,不过,父亲如果不问他实情,他也不会愿意说的。父亲要知道真正的实情,我可以做一个分析,至于对或错,父亲可以问刘总司令。”于是我就把整个情形与经过告诉父亲,并对父亲说明,我一直派两个军官随伴在他旁边,因为他从来没有精神分裂过,我只是预防,平时我对他很好,能够让他得到一点安慰,让他得到相当的温暖,也就没事了。
父亲问我:“你晓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在那天发作?”我说:“事情很简单。当年部队先过来台湾时,我已经预先为他们安排好官兵与眷属住的房子,尤其是高级干部,我都已经为他们买的买、顶的顶,后来他们只要自备两条小黄鱼(二两黄金),就能够把房子顶过来。再怎么困难,几年下来,也能够省二两黄金,不过他在买房子时还差三万台币,他就写了一份报告给那位新司令,请他转呈总司令,向总部借三万块钱,等到他买下这栋房子后,然后卖出去,再买一栋比较小的房子,这三万块钱就可以还掉,前后不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因为事情已经讲好了。可是这位新司令把他的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替他转,他心里很不开心。”
我如果遇到这种事情,我根本不必往总司令处转,我会把装甲兵自己的私房钱借给他,反正只是个周转。我们的福利金,光是十两黄金一条(大条)的就有二百七十四条,这些钱随时可以拿来替官兵救急。当时我离开装甲兵时,我继承的黄金、台币、美金全部移交,而且把以往所有官兵向上级借的钱(临时急用,先提一个月薪水,最多借两个月薪水,这是我们的限制)全部还掉,不要他们再归还了,处理完后我才离开装甲兵,没想到过了没多久,这些积蓄全部用光。
“湖口兵变”后,赵志华被关起来,后来病死在监狱。
我很希望我能担任一任步兵研究发展训练指挥司令,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那时候是罗友伦将军当研发训练指挥司令,他是一位好长官,不过他终究是步兵出身,幸好他很开明,而且我与罗司令私交不错,所以我经常在谈话时灌输他有关装甲兵的观念,还想尽办法劝说罗司令的儿子罗文山到装甲兵来。罗文山很努力。
装甲兵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在台湾开始了整军备战的工作。
军制学(1)
我在检讨七十周年建军建校时,有一个重要发现,总理当年之所以要派父亲担任黄埔军校校长,就是因为父亲对军制有很深入的研究。尤其当朱执信先生过世后,总理说:“自从执信死后,介石是唯一的人。”父亲因为个性强才能贯彻始终,他对总理尽忠,但是总理有几次误会他,以为他和陈炯明吃味,父亲向总理表明:“您可以试试看用陈炯明,我可以走开,我不是来抢职务的。”一开始,父亲在陈炯明部队里当作战科长,他临走时,曾经一再提醒总理:“陈炯明必变。”事实证明,父亲的预料是没有错的。
父亲很注意军队的制度,他归纳为“管教养卫”。陆军的方式是一个阶层以作战为主,再高的一层则兼管作战与行政,如旅管作战,师兼管作战与行政,军只管作战,军团兼管作战与行政,像这样的体制,使一切都着眼于作战。有一句话叫:“军以战斗为主”,也有人翻译为“军以作战为主”。这两句话都是一样的,不过用“作战”二字较好。事实上,军队除了作战之外,也没有别的事。
谈到军制学时,有些是父亲的观念,有些是我的观念,到后来我们两人的观念已经无法确实分开,但是我不应该居功,即使是我先想到进而提出者,只要经过父亲再度思考并同意后,就应该视为父亲所提出的观念。所以,与其说这本访谈录是写我的一生,不如说是写父亲的一生,只是这件事与我有关,所以由我口述写出。虽然是我的自传,但也变成了父亲的别传。
(一)使命与任务
知道“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以武力为中心之思想总体战”的人不多,同样了解“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涵义的人也不多。“老总统”提出这句话之后,并没有交给任何一个学术机构加以演绎出来,因此,始终没有任何下文。我总觉得这不是领袖的错误,而是高级幕僚的疏忽。
我从美军体制中,确实有了不少体会。美军不论是自己发现问题,或是接到上级的指示,甚至是下级的请求,只要产生一个任务,他们就会做一个mission analyze,我们翻译成任务分析。事实上,mission是使命,task才是任务,如此翻译不知原因何在。父亲曾经讲过:“中国一般的干部只做两件事,一件是上级交办的,一件是下级请求的,自己只是一个转界站,从来不会自我产生一个mission(使命),这是很大的缺点。”因此我们就产生了使命和任务的区别。
后来郝柏村当了参谋总长之后,将二者合并,称为任务,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尤其他没有请示过“老总统”,就擅自更改。“老总统”曾经清楚规定过,而且美制里也说得明明白白:自己产生的谓之mission,上级交办的谓之task,根据自己的基本使命,再加上临时的task,例如工兵、通信兵有其原有的使命之外,一旦遇到非打斗不可的状况,还是要打斗,这就是临时的task。所以根据一般的状况与基本的使命,而产生了临时的任务。上级交下的任务,到了自己单位之后,要变成本单位的使命,然后根据使命,再交给所辖的各单位,使命就又变成任务。这是一个非常科学的观念,不可以破坏,一旦破坏,军中就无纪律可言了。
父亲一再强调,不可以只注意上级交代给下级的使命,自己也要产生使命。当时父亲讲了这篇训辞之后,情况好转了一阵子,但是后来又慢慢“皮”掉了。
(二)责任制
从封建时代的帝王专制一直到现在,在上位者还是重视权威,闯了祸以后完全不负责任,结果变成由部下承担责任、长官专享功勋的情形。几千年来,在专制的体制之下,职责不明确,因此产生了父亲早年在大陆上所说的 “分层负责,逐级授权”的情况。父亲讲这句话无非是要我们建立一个制度,但是高级幕僚对于总裁统帅所说的话,却没有任何反应,样样事情都等着逐级授权。分层负责的观念是对的,但是逐级授权似乎有实行上的困难,而且,过去的情形是长官有权、部下有责,这一点是说不通的,如果采用逐级授权的方式,一旦长官不愿意授权,情况就很难处理。因此父亲后来又提出一个问题:逐级授权应该如何做,多少人会愿意将自己权利往外分呢?另一方面,授权令尚未送达时,责任已经产生,所以应该在制度上明定权随责来,当接到责任时,权利自动产生。为了这个事情,父亲与我谈论了个把月的时间。这些都是军制方面的事情,所以父亲非常谨慎,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找我一起讨论。我并不是说我有什么聪明才智,只是父亲提醒我之后,我会再去思考、组织,并且加以体会。当我想出一个点子之后,就向父亲汇报,父亲再以他的逻辑思维,来判断点子的好坏。就这样,我们逐次地确立起国军的军制。
军制学(2)
有一天,我拿了八个字到士林官邸去见父亲,他如获至宝。我说:“父亲说的‘逐级授权’是既不科学也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传令兵在半路死亡,或是迷了路,无法将授权书送达,即使有授权的事实也于事无补。另外还有很多原因可以造成权未授及,而责任已经开始的情形。”我跟父亲报告后,他完全同意。我跟父亲说:“权不是要等到授才有,而是要跟着责任一起来,并且要变成一个制度。”我还以民国二十年将授印制改为受旗制为例向父亲说明,所以父亲决定取消原来的八个字,但是国军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件事情。这些决定在训辞里都有。新的八个字是“职责明确,权随责来”。“授”指的是授责,而不是授权,指派职务时,称为一般性的授责,也就是基本责任,在一般授责之下还有一个特定的授责,所以每一个职务都会产生一个责任,有了责任之后,权随责来,有多少责任就有多少权利,不必再等授权,也无须再等命令。形成制度之后,任何人都可以遵守,所以父亲高兴得如获至宝。起先我们还有一点争执,正在争执时,佣人刚好倒了一杯茶进来,我就以茶为例向父亲说明:“父亲如果授权给我喝这一杯茶,我爱喝则喝之,不爱喝则可以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