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苦短三(2)
故我已嘱咐国民党进行民族革命运动之工作,俾中国可免帝国主义加诸中国的半殖民地状况之羁缚。为达到此项目的起见,我已命国民党长此继续与你们提携。我深信,你们政府亦必继续前此予我国之援助。
亲爱的同志,当此与你们诀别之际,我愿表示我热烈的希望,希望不久即将破晓,斯时苏联以良友及盟国而欣迎强盛独立之中国,两国在争世界被压迫民族自由之大战中,携手并进以取得胜利。
谨以兄弟之谊,祝你们平安!
孙逸仙(签字)1
鲍罗廷起草这篇遗书的用意非常清楚,希望借助孙中山的巨大威望,用遗书的形式来约束和激励国民党,以便国民党继续执行孙中山的联合苏联、与共产国际合作、与中国共产党合作的基本政策。
尽管由于鲍罗廷和陈友仁事先未将起草此遗书一事通报国民党其他重要领导人,也由于蒋介石、汪精卫、胡汉民等国民党领袖相继背叛孙中山联俄、容共的政策,因而此遗书遂成为有争议的文件,国民党未将其列入遗嘱中;但在当时,这篇遗书却给鲍罗廷带来了极大的声誉和威望。有人甚至联想到刘备的白帝城托孤,孙中山视鲍罗廷为诸葛亮,请他辅佐年幼的国民党“阿斗”。
鲍罗廷没有辜负孙中山的期望。在孙中山去世后的一年时间里,他全力支持国民党内的左派领袖,全力维护国民党同共产党结成的统一战线,不但稳定了局势,而且完成了广东、广西的统一,发展、壮大了革命力量。
在北方的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后倾向革命,因而受到苏联政府的重视。1926年1月1日,冯玉祥突然宣布辞职,退隐于绥远平地泉。不久,冯玉祥决定前往苏联考察。
此次鲍罗廷离粤,不为别的,就为前往北方,去做争取冯玉祥的工作,商谈国民党与冯玉祥的国民军合作等问题。鲍罗廷和冯玉祥是在外蒙古的库伦(乌兰巴托)会的面。鲍罗廷对冯玉祥说:“你拥有中国最英勇顽强的军队。二十年来,你胸怀救国之志,但是却不知道你的救国方针和具体计划是什么?如果你的救国大策,优于国民党,我们宁愿脱离国民党来帮助你;如果没有,那么,就请你赶快加入国民党,接受他们的主义和政策,联合一致,共谋革命大业。”冯玉祥回答:“我是一个军人,不懂得政治,耿耿此心,只知道革命,没有什么方针和计划。”随同鲍罗廷会见冯玉祥的还有国民党要人于右任、顾孟余、徐谦、陈启修等,其中徐谦也劝冯玉祥说:“我们的党,决不是你心目中所想的那个党。这个党是有组织、有主义、有纪律的一种政党。是以国家、民族利益为前提的,决不是所谓‘君子群而不党’的党,也更不是‘营私结党’的党。”冯玉祥听了鲍罗廷、徐谦的这番话后,思想上大受触动,他反复思考,彻夜未眠,终于下决心加入国民党。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1
欢送鲍罗廷的晚宴原定6点钟开始,蒋介石提前一刻钟到达,以示对鲍罗廷的尊重。
蒋介石的汽车一停在顾问团别墅的大门口,身材魁梧的军事顾问团团长季山嘉将军便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只见季山嘉快步走到离蒋介石三四步远的地方,“啪”地一个立正,给蒋介石行了个军礼,蒋介石慌忙还了个军礼。两人都是标准的军人动作,举止言谈中充溢着军人气质。
季山嘉把蒋介石让进会客室,只见汪精卫已经先来了一步,和鲍罗廷谈得正投机。鲍罗廷见蒋介石来到,赶忙从沙发上起身,和蒋介石热情握手,互相免不了寒暄一番。随后,他们喝咖啡,吃水果,轻松愉快地闲聊一阵。不多时,所请的客人——在广州的国民党中执委、中监委委员和各军事大单位主要官长陆续到齐,于是,鲍罗廷便请大家步入宴会大厅。
晚宴是完全按照俄式风格布置的。宴会大厅里灯火辉煌,十余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餐桌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张格外宽大的圆餐桌摆在突出的位置——这是主宾席,桌上的高脚杯里斟满了俄国的伏特加,餐具是别具一格、中西合璧的,放了一副刀叉,一双筷子,留声机里放着悦耳的轻音乐。
蜜月苦短三(3)
衣冠楚楚的客人们和身着笔挺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苏联军事顾问们按照名签坐定后,晚宴便正式开始了。
季山嘉是宴会主持人。他满面春风,声音洪亮,首先宣布宴会开始。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鲍罗廷和汪精卫先后发表了演说。这两人都是热情洋溢、口若悬河的演说大家,不用讲稿,便可讲得头头是道,激动人心。鲍罗廷在演说中,简略回顾了他来广州后革命形势的发展,祝贺了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胜利召开,重点讲了他此番北上与冯玉祥会面的任务以及下一步国民党应采取的战略方针。汪精卫在演说中,也是简略叙说了当前的革命形势,重点赞扬了鲍罗廷来广州后对国民党和国民革命的贡献,预祝鲍罗廷此番北上取得圆满成功,为中国革命开创出一个崭新的局面。鲍罗廷和汪精卫两人正式演说完毕,宴会便以各桌为主,进入随意阶段。
主宾席上,坐着鲍罗廷、季山嘉、罗加乔夫、汪精卫、蒋介石、谭廷闿、谭平山、陈公博。他们边吃边聊,话题离不开国民党和国民革命。
汪精卫起身举杯,诚恳地对鲍罗廷说:“鲍顾问此番和我们党内几位同志一道北上,不辞辛劳,不避艰险,去做一项事关大局的重要工作。这项重要工作,也非鲍顾问亲自出马不可。鲍顾问的心和国民党,和中国革命是贴在一起的。兆铭深受感动,这里敬鲍顾问一杯,以示谢意!”说罢,汪精卫恭敬地同鲍罗廷轻轻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鲍罗廷谦虚地说:“汪主席的正式演说和刚才这番话,对鲍某不乏溢美之词,实在不敢当。不过有一条,我鲍罗廷既然受我们党和政府的派遣,来中国帮助中国人民的革命,我就要竭尽全力,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番北上,也有两种可能,或成功,把冯玉祥将军争取过来,使冯部成为北方的一支革命力量,从而形成对北洋军阀的南北夹击之势;或失败,没有把冯玉祥将军争取过来,无功而返,或被扣为人质,甚至丢了脑袋。”
汪精卫接上去说:“不,不会失败。一定会成功的,对此我有信心。”
鲍罗廷说:“我也是有信心的。从冯玉祥前段的表现看,这位农民出身的将军有革命的倾向,他提出前往苏联考察,更说明他在寻找一条新的革命道路。不过,种种迹象表明,冯玉祥此时的政治态度依然是动摇不定的,他对段祺瑞政府依然心存幻想。毕竟,冯玉祥是个军阀,而中国军阀的最大特点是善于伪装,反复无常。”
鲍罗廷说罢,用他那双炯炯的目光扫遍全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关,是有所暗指的。
蒋介石感受到了鲍罗廷灼人的目光,他感到有点不自在,于是端起茶杯呷了几口。
鲍罗廷继续说:“失败,没有什么,就是丢脑袋,也不算希奇。革命嘛,总要付出牺牲的。‘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鲍罗廷最后背的,是汪精卫著名的狱中诗。席上的人们一听,情不自禁地一起鼓起掌来。
出于礼节,蒋介石起身举杯道:“鲍顾问对中国革命极富责任感,对中国革命的历史也极为熟悉。此番慷慨北上,大义凛然,中正同汪主席一样,深受感动,在此也敬顾问一杯,预祝顾问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罢,同鲍罗廷碰了一下杯,轻轻抿了一口。
“哈哈,蒋校长啊,干了吧!”豪爽的鲍罗廷说罢,将手中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平时不喝酒的蒋介石面有难色,但碍于鲍罗廷的面子和全席的劝说、注视,也一饮而尽。
“好啊,好啊!”鲍罗廷高兴了,“蒋校长,喝酒,我喜欢豪爽,搞政治,我喜欢坦诚。三天前,我看了您给我的长达数千言的书信,信中您的中心观点是立即北伐,对此虽然我们之间有分歧,但对您的这种坦诚,我还是极为欣赏的。党内、同志之间,对政治、经济、军事诸问题有意见分歧是难以避免的,您说是不是?”
蜜月苦短三(4)
“那是。”蒋介石点头道。
“北伐,我不能同意您的主张,因为目前的条件并不具备。”鲍罗廷推了推眼前的酒杯,捋了捋唇上浓密的小胡子,详细分析开来,“两广刚刚统一,革命的根据地还需要巩固。以广州的形势而言,省港大罢工尚未结束,香港的英帝国主义还在伺机破坏捣乱。以全国的形势而言,革命的敌人北洋军阀实力强大,又得到英、美、德、日等帝国主义国家的大力支持。而我们的军队,总共不过七八万人,装备也不甚理想,可敌人呢,总共差不多有百万之众,力量悬殊。”
说到这里,鲍罗廷炯炯的目光扫了全席一眼,呷了口咖啡,继续分析说:“因此,广东是根据地,应首先巩固根据地,并依此为基地,逐步向外扩张,同时在华北、华中发展党的力量,做好冯玉祥的西北国民军的工作,待后方巩固、力量强大后再行北伐。否则,现在就过早地全力北伐,到了长江流域,必然要遇到帝国主义干涉,那时不能妥协,必然发生直接冲突。若敌人对我联手行动,南北夹击,我们的处境可就太危险了!弄得不好,甚至革命的成果会毁于一旦!”
“况且,北伐选择的方向也有问题。”季山嘉插了一句。
“我们军队本身的组织和训练,也缺陷很大。”罗加乔夫也插话说。
听季山嘉、罗加乔夫这么一插话,蒋介石心中便有点不高兴,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啊,进攻方向的选择是个战略问题,它决定战争的胜负。”鲍罗廷略一思索,“蒋校长主张向东南、江浙一带出兵,而我们则认为应直接沿粤汉、京汉路向北、向西北发展,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直捣敌人的政治中心。这也是个比较大的分歧。至于军队是否训练有素,就更是战争胜负的直接因素。当然,这是指条件成熟了而言。总而言之,目前条件并不成熟,是不能立即进行北伐的,这是我们顾问团一致的坚定的看法。汪主席,您的看法呢?”
“我同意顾问的分析。此点我们党内已经多次交换过意见了。”汪精卫说。
“我还想听听其他诸位的高见。”鲍罗廷说着,目光转向了谭廷闿。
谭廷闿用小毛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顾问的分析有理有据,高瞻远瞩,是非常精当,非常切合实际的。当然,中正同志主张立即北伐,是基于对革命的热忱和自信,以及对先总理遗嘱的耿耿忠诚,也自有其道理在焉。”
“模棱两可,首鼠两端,老滑头!”谭平山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便接着开口道:“我看立即北伐不是时候。革命需要扎扎实实地准备,我们绝不能好大喜功而搞冒险主义!再说,北伐一事,不是在‘二大’上已经讨论过了吗?还是按照大会的议决办吧。”谭平山对蒋介石不尊重党的决议,死抱着个人意见不放十分不满。
“北伐,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那是我们革命的目标,是毫无疑问要坚持的。但什么时候北伐,这要看各方面形势的发展。也就是说,北伐,不仅是个军事问题,也是个政治问题,甚至还是个财政问题,它由各方面的综合因素而定。要说个时间表的话,我看,也许是一两年之后的事吧?至少不是眼前。”国民党中央党部书记长、军事委员会政治训练部主任陈公博有板有眼地分析说。
蒋介石阴沉着脸听着,一言不发。他已经打定立即北伐的主意,并且已秘密委托在广州和上海的朋友,设法与英、日等国接触,寻求这些国家的支持。
鲍罗廷看出蒋介石的郁郁寡欢,便换了话题:“听说蒋校长提出要赴俄考察?”
蒋介石点头道:“是啊,我思想落后了,跟不上革命形势的发展了,想再到贵国去见习考察,充实一番头脑,也顺便休养一下贱体。”
汪精卫说:“此事蒋校长要求迫切,同我商谈过两次了,我倒是有所保留……”汪精卫沉吟开来。
季山嘉端起酒杯笑着说:“蒋校长也要学冯玉祥?来,我敬蒋校长一杯,感谢您对俄国革命的看重!”
蜜月苦短三(5)
蒋介石很不情愿地端起酒杯,不软不硬地回敬一句:“难道我在团长眼里,就是一个冯玉祥吗?”说罢,尴尬地一笑,不等季山嘉回话,也不同季山嘉碰杯,只是作了个姿态,勉强抿了一口。此后任凭季山嘉怎么要求,别人怎么劝说,再也不肯多喝一口了。
鲍罗廷微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友善地对蒋介石说:“也好,到我们那边走一走,您会发现,离开您第一次去俄考察两年半时间,那边又有新的巨大变化。社会主义的蓬勃生机在苏联大地上到处显现,我相信您会感到鼓舞的。再说,到莫斯科中山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