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斗,力量、灵活、操控武器的技巧都十分重要,任何一点都可以影响格斗的结果。这些山间少女不缺乏力量和灵活,然而技巧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磨练了。西鸾自幼便锻炼武艺,深知经验的重要,绝不认为月余之内可以让她们在剑术方面有太大提高,便在粗略地讲解用剑的诀窍以后,开始着重说一些审时度势、示弱暗袭之术。
易当年教她防身武艺的时候,曾被芫示撞见。老人年少之时也曾习武,视之不禁摇头,说道:“女子天生体力不强,应当量力而行。如果有把握,正面与人对抗当然也可,但若遭遇强敌,最好示弱以令其轻视松懈,之后伺机袭击。若明晃晃持利器怒视,反而会引起对手警觉,被无情杀死。”易听了觉得有理,便将霞光送给她,又教她辨明人体要害。
如今西鸾也是如此想法,着意指导众女如何把握攻击时机和攻击位置。
少女们大都阅历不深,对西鸾所讲内容颇感新鲜,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演习起来也兴高采烈。
唯曼荆并不如何投入,始终默默站在一旁,似乎略有所思。
这样,西鸾便在邪谷中住下,白天与女孩子们同行同止,或者教她们练习剑法,或者与她们一道玩闹,偶尔还会向曼荆学习吹埙。
城中有早年积留的柘木弓胎,曼荆觉得女子力弱,用不了弓箭,便将这些弓胎堆在室中不用。西鸾见了灵机一动,便自作主张,令人将弓胎削短,又找来牛角、牛筋、牛皮、竹片、桦木等等,制成小弓小箭,分发给众女。
第一章 邪谷(4)
小弓筋力不足,杀伤有限,往往难以一箭毙敌,但毕竟可以由女子使用,若辅以精准的箭术,也是相当厉害的偷袭武器。
西鸾自离开盟城以来,久已不摸弓箭,便选了一把,以小箭试射,接连中的。众女本来对她的武艺半信半疑,此时见弓术精湛如斯,方才大为佩服,喝彩不断。如此,西鸾又多了一项教授任务。
时间在一天一天地过去,西鸾坚守着自己的承诺,每天指导众女练剑练弓,有时候众女也教给她在山石中隐身逃遁之术,这倒让西鸾受益匪浅,心中暗笑:“我若回到盟城,必先到篱山上当几日山贼,也不枉这里所学。”
一个月终究有些长了。西鸾每天都在担心盟城的情况,然而她同样不愿舍弃曼荆和她的姐妹们。如果她要离开这邪谷,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女孩们早把她当作亲密的伙伴,只要她开口询问,总会得到破解毒雾浓瘴的办法。但她并不想就这么抛弃她们。
易是个聪明的人。玖的诱敌来犯之计显然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却丝毫未见效果,以至于不得不到纪国寻求其他办法,这说明盟城的领袖多少觉察到了其中的奥妙,甚至有可能已获悉了殷琮之间的矛盾,若真是如此,西鸾的行程就不显得那么急迫了。
而纪伯庆对邪谷的威胁却是朝夕之间的事情。那疯子给西鸾的印象十分深刻,如果他突然心血来潮要攻打妖姬之城,凭借纪方纵横山林的四部军勇,多少个曼荆都抵挡不住。
“纪伯庆没有说错,他如果要对曼荆下手,很轻易便会将妖姬之城从大网山中抹除,只是我能阻挡这一切吗?”西鸾常望着保卫邪谷的众山,默默想道,“光靠山峰和瘴气是不可能挽救一个部族的,可是,能左右部族命运的因素此刻却被曼荆踩在脚底下……”
这一天,她忽然心念一动,向曼荆的住处走去。
路边依旧是从事农活的男性奴隶和监督他们的女性看守,年老的女人偶尔也会帮助奴隶们纺织和煮饭,少女们则无忧无虑的玩耍嬉闹,仿佛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然而这样的生活真的没有问题吗?西鸾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曼荆的住处就在前面,几个粗壮的女人,押着一个青年奴隶从屋中来出,迎面从西鸾身边走过。
这是个瘦削俊朗的男子,浑身只有一条麻巾遮住下体,上身裸露的皮肤白皙干净,虽然手脚同样缠着铜制锁链,但显然与路边农田中劳作的苦力不同。西鸾瞄了他一眼,心中登时打起了鼓。
服侍曼荆的那个瓜子脸少女,托着一盆水走了出来,见到她不禁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西鸾姐姐,来找曼姑姑吗?”
西鸾和她已十分熟识,却也大为踌躇,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进门。只听房中曼荆懒洋洋的声音道:“小瞻,外边是谁呀?”
少女连忙应道:“是西鸾。”
“哦,快让她进来吧,哈哈……在外边也不怕受了凉。小瞻,你做事去吧,不必回来了……”
小瞻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端水走了。
西鸾走进房门,只见曼荆歪着身子躺倒在床榻上,仿佛喂饱奶水的雏狐心满意足的晒着太阳。“来,坐到我的身边来,我们可是好姐妹……”她翻了个身看见西鸾,依旧躺着,带着妩媚的笑意。
西鸾一时间觉得浑身不舒服,原本一肚子的话,此时半句也找不到,除了只想告辞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曼荆伸个懒腰,终于坐了起来,眯缝着眼睛轻轻笑道:“你那么聪明,一定猜得出来的。男人嘛,就像蜜蜂,脾气暴躁总是蜇人,可为了那点甜蜜,又不能没了他们……”她扶住西鸾的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的身边,调笑道:“美人妹妹,要不要给你找些蜜来吃?”
西鸾望着她,心中如搅翻了五味。她能感觉得到,曼荆与她有着许多相近的特质,有时候像双胞胎般心灵相通。她敬爱着这位姐姐,然而总有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令她们无法相互走得更近。
第一章 邪谷(5)
“我……快要走了……”她最终说道,“你要保重……”
“你还是要走……”曼荆失望得叹了一口气,从身后抱住了西鸾,“要去找你的男人了?那男人一定待你好极了……”
西鸾心中打了一个寒颤,忙甩开了她的拥抱,“你……身上有那人的气味……”
曼荆一愣,嗅了嗅自己的手,忽然大笑起来,笑倒在床榻上,“你倒是个守身的好姑娘……”她用手支起头,面色红润,仿佛大醉之后犹未醒转,“你又漂亮又聪明,虽然跳舞笨了些,但剑却耍的好,我要是个男人也会喜欢你,把你搂在怀里一刻也不会放手,他真的待你好吗?”
“很好,一直都很好。”
“唉……”曼荆呆呆地望着空中,“你的命很好,我遇到的那些男人却无不令我失望。如果也有个好男人值得我去想念、去珍惜、去爱,我的命运也许会改变吧。如今我成了世间的浊物,是妖姬,是魔女……”
“你帮助很多姐妹们摆脱了奴隶的身分,你是她们的神女……”西鸾安慰道。
曼荆却苦笑一声,凄然道:“这种日子不会长久了,外面的男人早晚会冲进这里来的,我想保护这里的一切,可毫无办法。你说,如果将姐妹们组成军队……能不能挡住他们?”
“你应该能明白,她们根本不适合携带武器同敌人正面搏斗,也许在山林中隐蔽偷袭会比较合适,不过纪人同样擅长此道……”
曼荆苦笑道:“就是说我们必定失败了……”
“如果你要保住这个部族,只有唯一办法……”
“什么?”
“解放那些男人,给他们武器,然后一同抵抗纪人,就算抵挡不住,也可以向北方撤走,伺机恢复人口,否则就算纪人不来,部族也早晚会覆灭。”
曼荆冷冷道:“如果是那样子,岂不是和以前没有区别了吗?男人又会成为族中的主宰!”
“可只有如此,部族才会壮大,否则只有覆灭这一种结果。”
“那就覆灭了吧,干干净净!”
“你想过姐妹们会是什么下场吗?”
曼荆的脸孔重新变得冰冷漠然,慢慢闭上眼睛,“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走吧……”
西鸾咬着朱唇盯着她,赌气般地跺着脚向门外走去。
身后忽然又响起了曼荆的声音,“她们原本就是女奴,她们当然可以选择做回女奴!”
……
天色渐黑。
西鸾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中,望着天空。
“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明明是她们自己选择的不归路。”
“其实我根本就不如曼荆——她敢于作为,去拯救她的姐妹;我却只会冷眼旁观,顾及自己而已……”
“既然上天造就了邪谷,难道不能让它存在下去吗?或者邪谷的诞生本就是个错误,所以现在神明要将这错误抹除?唉……天意永远都是不公平的。”
旁边杂草响动,又有一个人向这里走来。
西鸾歪头看去,竟然是小瞻。她丝毫没有察觉草丛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便坐在杂草上,一手支起下巴,默默想着心事。西鸾见她神情恬然,微有喜意,不忍心扰动她,只好躺住不动。
“她也到了思春的年龄吧,不知道现在心里想的是谁,可这邪谷中会有她如意的夫婿吗?”
“邪谷终究是不能久远的,一开始曼荆她们所选择的便是另一个悲剧。”
剩余的几天,西鸾依旧坚守着约定,且着意让众女练习在树上以弓箭伏击行人。
“嗯,这样应该能挡住纪人的头一拨进攻吧……”曼荆看着自己的战士们在树林中窜来窜去,点头道。
“我不知道,伏击这种战术只能使用一次,我们必须掌握好时机,重创对手。”西鸾认真地说。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每天调查谷外的情况,如果有敌人靠近,我们会马上知道。”
“姐姐,我还是那样想——如果要保护这里,必须让男人们摆脱他们的桎梏,纪伯庆是来要杀光这里,而不是为了解救他们,我们可以说服他们一同作战……”
第一章 邪谷(6)
“我不相信他们,而且他们做女人的奴隶这么长时间,早没了半点骨头,依赖他们绝对是个错误选择。”
“……”
“你放心,我会遵守约定,明天我会送你离开邪谷……”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在曼荆的耳边低语几句,她大惊失色,挥手令那女人回去。
“出什么事了?”
曼荆神色阴沉,半晌才道:“小瞻带着那个人跑了,整个邪谷都找不到他们……”
“谁?难道是那个……男人?”
“对,就是你曾见到的那个,是我在谷外俘获的路人……”说到这,她神色突变,忽然拉起西鸾的手臂,“走,我现在就送你离开这里……”
西鸾一愣,大是奇怪,连忙询问。
曼荆边走边道:“他的出现很古怪,我一直怀疑他是纪伯庆的人……”接着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杀掉他,如今若小瞻告诉他所有我们的秘密,这里就危险了……”
西鸾记起那天小瞻的古怪举止,登时透彻,忙甩开曼荆,道:“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召集人手准备,我同你们一起……”
曼荆向她笑了笑,复又抓起了她的手,轻声道:“这不是一件好事情,这里所有的人——男男女女都很难逃出去——逃出去也没有活路。你不属于这里,用不着陪我送死。回北方吧,那里还有个好男人在等你……”说罢,叫来一名女子嘱咐几句,然后又拽着西鸾前进。
西鸾还想再说什么,可心念一转:“她们的行为本就是自取灭亡,我已经尽力相帮,此时留在这里也无助益,又何必枉死?”遂不再拒绝,随她向村落北方跑去。
来到树林边缘,一条黑水小溪从林中潺潺流出。此溪贯穿全村,西鸾已久视无睹,因它黝黑混浊,仿佛泡满了肮脏泥土,故而从未见邪谷的人取水饮用。
曼荆却弯腰捧起水来大口喝下,然后向西鸾道:“快喝了它,就不怕瘴气了……”
西鸾大奇,一时不知该不该信她。
“这水泡过落叶与腐土,虽然有毒,却可以与瘴毒相抵,快喝了它,我送你穿过雾瘴。”
西鸾皱着眉头,闭目喝了一小口。
“有点少,算了,等会儿你若感到不适,就找这条小溪再喝些……”
两人进了树林,不一会儿走进浓雾中,西鸾果然觉得精神并未受到影响,但也丝毫不敢耽搁,跟着曼荆飞快奔跑。
直到出了雾区,她们才松懈身体,靠着大树坐下。曼荆指着小路道:“这条出谷的路不太好走,不过偏向北方,应当不会遇到纪伯庆的人……”
西鸾望着她汗涔涔的面庞,心中一酸,忽然道:“曼姐姐,和我一起到北方去,好不好?我们带上其她姐妹们……”
曼荆笑着摇头道:“邪谷就是我们的家园,离开了它,我们便又变得一无所有。我小时候从未指望自己能活到今天,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会干干净净的死去……”她忽然大笑起来,“妹妹,胜败尚未分晓,我也有机会杀死纪伯庆的,说不定我会成为纪方的国君……”
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