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上面坐着，姐姐一边唱着歌谣，一边推着她，如同秋千一般……，每当那个时候，什么样的烦恼全都忘了……。可后来改变了，这里毁于兵火……，她们的父兄皆被杀死，两人只好逃离这里……”

西鸾就算蠢笨，现在也能猜出大概，玉白凰显然是姐妹中的一人，而令此地变成废墟的必是勐王无疑。西鸾的家族同样亡于他手，不禁叹息道：“我明白的，我可以理解……”

玉白凰却摇头苦笑道：“你其实并不明白……”

“是么……，可我能感觉得到这里的亲切气息，好像很熟悉的样子……”西鸾也将手轻轻放在树干上，“包括这棵大树……，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它……，哈哈，也许我小的时候来过这里……”

玉白凰一愣，随即失笑道：“怎么可能？哈，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擦拭着泪水，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西鸾震惊地扭头望着她，浑身颤抖。

也许是为了方便拭去泪水，她将蒙面黑纱摘了下来。这是怎样的景象呢？如果是易，或者宽，甚至任何第三者站在当场的话，都会目瞪口呆——世上怎会还有一个女人与西鸾如此相似呢？

她的面色或许有些惨白，有些病容，然而无论眉尖目帘，耳边唇畔，都酷似面前这少年佳人。

西鸾也惊呆了，“妈……妈妈……”

玉白凰的脸上是一副灿烂的笑容。

“我是珏的妹妹……，或者说，我是你的姨母……”

“……”

“玉城失陷，我们被送到古鸾城……”

“……”

“当你出生的时候，我抱过你……。不过，你真的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

第四章 白衣(1)

“彼美童兮，衣锦裘兮，阿姊伴兮，无相伤兮。……”

珏搂着妹妹，轻轻唱着歌谣。瓒则一言不发，冷冷地观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宫人。

“二位公主，很抱歉，王上现在正和六王弟商议，还请暂候片刻……”

“没关系，我们会等的……”珏向通报大臣深施一礼，“伯伯，能不能告诉我：王会出兵吗？”

“这个……，小人答不上来……。不过王上自来聪明，必定会说服六王弟的……”

珏微笑着点头示意，不再言语，目送大臣转身离去。

一旁随从武士安慰道：“小姐放心，老爷一直奉巨鸾为宗主，从不违逆……，弘狩王的儿子不该是孬种，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瓒冷笑一声，愤愤叹道：“可惜哥哥们都未能生还，家中没有一个男丁，否则必定可以自强不息，何须来此看别人眼色……”

玉城遗臣纷纷叹息不已。

脚步声响起，一个神情忧郁的年轻贵族，带着众多随从走来。

“王弟大人……”侍立的宫人慌忙下拜。珏等人也跟着行礼。

他停下脚步，眉头深锁，眼神极不友好地打量着这群幸存者，“你们……，把灾祸带到了这里……，巨鸾的命运将会因为你们而改变……”

众人不敢言语。瓒却站起冷冷道：“真是可笑，巨鸾也算泱泱大族，我们不过是一个小族的遗民，失去了家园来这里寻求一口活气，难道也能影响巨鸾的命运？倘若大树真被弱风吹到，只因为它的根早就烂掉了……”在场众人皆惊，均知此话不但是顶撞六王弟，更连巨鸾全族都加以讥讽。

那年轻贵族目如寒冰，缓缓道：“你刚才……说什么？”

珏连忙拉住妹妹的手，可瓒却毫不退让，“盟城勐纵军作恶，流毒四野，巨鸾作为凤氏首宗难道不该奋正义之师铲平奸恶吗？如今凤族大战初毕，元气未复，正应该集合众族一举剿平，若等待他们将气力养足，声势做大，只怕将来就轮到盟城争吵是不是要进攻这里了……”

玉城众人一声不响听着，手里都捏着冷汗，倘若巨鸾武士现在包围上来，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盛气凌人的贵族脸色变了数变，终究未再言语，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瓒直待他们走得远了，晃了几晃软到在姐姐怀里，再也站不起来。

珏长出一口气，将她紧紧抱住，责怪道：“实在太胡来了……，这里是巨鸾的地盘，若他一恼，伤害了你怎么办？”瓒却冷笑道：“本就是他的不对，凭什么无端侮辱我们，如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那两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据说是远方从属部族的公主，因为部族被盟城勐灭掉，父兄都被杀死，才来投奔这里……。那姐姐是远近闻名的美女，王很喜欢她，如今已收为妃子。妹妹虽然只有十二岁，体格有些虚弱，但也是美人坯子，迟早也会入宫服侍王上……”

——“她们的族人很奇怪，为什么不立其中一个为神使女，还可以保证部族延续……”

——“大概因为部族的男人差不多死光了，女人也不剩下几个，血脉早晚会断绝吧……，如今不过是寄望以美色结好巨鸾这个大树，好给她们的父兄报仇……。王上这次之所以联合众部族进攻盟城就是为此……”

——“唉……，几百年前中原的夏后氏就因国君沉湎美色而失政亡国，如今这两个女子以私意惑王，只搞得草率出征大败而归，恐怕也将为巨鸾带来厄运……”

……

“瓒……，再过些日子，你就要满十四岁……，不再是个孩子了……”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

“……，我的意思是说：按照巨鸾习俗，可能会有很多男子向你求爱……，瓒，你有意中人吗？”

“……”

“王希望你也能入宫陪伴他——如果你想拂其心意，就要早作打算……”

“我会找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废物……”

第四章 白衣(2)

“……哈，王虽然任性好色，但并不昏庸，你说他是废物，实在是委屈他了……”

“如果是太平之世，当一个浪荡君主倒也罢了。可如今强敌冷对，蛇心虎视，他的任性早晚将古鸾城变成废墟……”

……

“瓒，刚才车上那个男人是……？”

“是……，没错。”

“……，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他……”

“当他反对出兵为我们报仇的时候，我是很反感，可最后偏偏证明他是对的……。姐姐，有些话也许你不愿意听，但事实上比起才干见识，他不知要比他那个王兄高明多少倍……，真搞不懂当年弘狩老王是怎么选择储君的……”

“不要再胡说了……”

“……”

“瓒，王上终究是我的丈夫，是娈儿的父亲……，以后不要在我们面前说这些对王不敬的话……”

“好了，知道啦，是我的错。娈儿乖呀，刚才小姨说的话要统统忘掉，不许记住……，听懂了吗？懂了就对小姨笑一个，乖——姐姐，她好像听得懂我的话……？！”

“……，瓒，你想嫁给他吗？”

“……有什么不好吗？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他将要成为奇方的女婿……，出于同盟利益的考虑，他的大妻只能是奇伯的女儿……”

“姐姐一样不是王的正妻……”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所以希望你能够谨慎对待……”

“我同样没有选择的机会……，上天总不会再为我创造出一个他来……”

……

“瓒，立即带上所有家人向奇方逃吧，奇伯看在我的情面上，应该会收留你们的……。如果我万一回不来，就想办法和琮城的耀来大哥取得联系，让他报仇……”

“……和我一起走，我不要离开你……”

“别胡闹，我要回巨鸾支援王兄……”

“不是我胡闹，是你糊涂。巨鸾赢不了的，如今众部皆叛，臣下背离，你赶回去，只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听我的，带着咱们的人，到一个凤人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创建我们的部族……”

“可王兄才是宗族的正朔，我必须赶去救援——我知道不可能打败凤人，但至少救下王兄和他的儿子们……”

“什么正朔？我不管。你一样可以成为巨鸾王……，我们的孩子就快出世了，他一样可以继承巨鸾的血统……，要那个无能的王作什么？”

“不许再这样说，大敌当前，如果我们再争执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只会帮了盟城勐……。瓒，我必须走——那里至少还有珏妃和娈儿，你总不希望她们也落在勐的手里。——青叶！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要再哭哭啼啼的，快扶瓒夫人上车……”

“……一定要……回来……”

“别担心……，说不定耀来大哥已带着琮国军队袭击凤人的后路了……。呵……，不要再让泪水打湿你美丽的眼睛……”

人生匆匆几十年，所经历者不过世事沧海一栗，比如西鸾当属冰雪聪慧之流，然而其阅历仅限十余载而已，如何详知上代的烟云往事？面前这女人无疑是她的至亲，那酷似的面庞可以证明一切。但这次邂逅真的只是亲人团聚这么简单吗？她在喜悦之余，又隐隐不安，长久以来心底深处的阴影渐渐浮现出来：巨鸾人终究在她的面前出现了。

望着那棵大树，西鸾唱起母亲的歌谣。

“彼美童兮，衣锦裘兮，阿母伴兮，无相伤兮。……”

“彼美童兮，倚云冠兮，大木与兮，永安宁兮。……”

……

“就是它……，小的时候，姐姐也在这大树下唱给我听……。当然，歌词是有少许变化的……”玉白凰双目放出些许光芒，仿佛又回到了昔时的岁月。

“歌中的‘大木’就是指这树吧……，妈妈也很怀念这里的生活……”

玉白凰点了点头。“童年是最开心的时刻，可以不去面对你不喜欢面对的事情，可以抛开一切令你难过的烦恼……。但当你长大了，前代的恩仇，权势的争斗都会一股脑的闯进你的生活，冲击你的心灵，扭曲你的魂魄……，你终究要适应人生的角色，接受你的命运……”

第四章 白衣(3)

西鸾静静地听着，那语言之外的深意无情地轰击着她的身心，令她汗流浃背。

她曾无数次推想当巨鸾人出现时自己的反应，想来想去始终只有一种结果。也许天下所有人都认为她会乐意成为神使女，然而事实上，她本人却对这个嵌入她名字的衰亡部族没有一丁点认同感。“巨鸾”这个词汇就和盟城的“凤族”一样，无法令她产生丝毫的情愫。只因在她头脑里，父亲所代表的巨鸾正统印象实在是糟糕透顶。倘若因为其父的关系，有人突然跳出来要她成为巨鸾的一员，无论求她、逼她、骗她、激她、吓她，只怕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如今麻烦来了。玉白凰非但不是正统巨鸾人，更是她所依恋的母系至亲，这一缘由使她们之间的联系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感基础。

她苦笑道：“你为什么在我面前出现？你知道吗？我真的……只差一步便回到盟城了……”

“因为上天要你回到我身边来……，帮我拯救那些需要你的亲人……，带领他们躲避盟城的追杀……”玉白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容她有丝毫地回避，“你在盟城的事，我略有所闻——天幸凤人还没有污染了你……”。

“……你早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

“也算是吧。我本来只是打算到此拜祭那些经年的废墟，可突然有人告诉我说：我们的娈儿将会翻越网山，回到她母亲出生的地方……，我便在这里耐心等候了……”

“谁……通知你的？”西鸾惊讶地问道，然而很快问题的答案就跳进了她的脑中，“北侯玖……”玉白凰连北侯有几把宝剑都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岂止一般；更何况也只有玖才有力量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消息传递到网山的另一侧。

“我们和琮国本来就有着共同的利益，想生存下去就应该同北侯结盟。恰巧北侯麾下有我们的族人，所以在其帮助下我见过北侯玖一次——虽然拿不准是不是他本人……”

“管玉……”西鸾想起那日他将自己从商队救出后所说的话语，不禁苦笑：“还说什么 ‘先王保佑’、‘命中注定’之类的话……，他本已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我……”

玉白凰笑道：“这条返凤之路本是你自己选择的，玉城之墟更是必经之处，难道你不承认这其中蕴藏天意吗？娈儿……，到我身边来吧，回到你的族人身边……”

……

玉白凰已经离开，只剩下西鸾独自在大树下呆呆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然难以判断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一个短衣束发的少女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天快黑了，公主请回去吧。”

西鸾抬头看了看她，“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