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样。西鸾看着她心中好生奇怪，“我还道这世上喜欢刀剑的女人只有我一个，却不料她也一样……”

仆从献上软布，她非常小心地擦拭着乱玉上的泥土和血污，仿佛女儿家小心地梳理蓬乱的秀发。

“这就是北侯玖的名剑‘乱玉’吧？真好名字……”

“你知道它？”西鸾没料到对方非但知道这剑的名称，居然连来历都一清二楚。

“我自然知道。不但这些，我还知道北侯共有两把这样的剑，一为‘乱玉’，一为‘武铮’……”刚说到这，只见西鸾表情奇怪，不禁失笑道：“是了，这些只怕你还不知道……”

西鸾只能苦笑：这个如谜一般的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究竟还能令自己惊讶多少次？她只想直接去问，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问起。

“你究竟是谁？”她小心地问道。

女人并不回答，又挥舞一会儿乱玉，突然身子一颤，咳嗽起来。

仆从连忙送上锦帕。她痛苦地摆了摆手，又将乱玉丢还给了西鸾，“我真的老了……，稍一动作便承受不了……”咳了一阵，终于缓和过来，向西鸾苦笑道：“这宝物我无缘消受，还是还给你吧……”

西鸾见她虽然喜爱乱玉，但丝毫没有留藏之意，不禁心中敬佩，忙报以微笑。

“我的人都称我为‘玉白凰’……”

“原来是玉姐姐……”虽然这女人自言“老了”，西鸾看她体貌却并不觉得她年迈，便以“姐姐”相称。

谁知玉白凰勃然大怒，喝道：“胡说！‘姐姐’两个字也是随便叫的么？”

西鸾暗自苦笑，心想：“实在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可能她久有病患，结果胸中不快，脾气不好也是自然。”想到这里反觉得她十分可怜。

玉白凰见她面露亲切之色，不禁张口欲言，然而还是忍住，过了许久才道：“你饿不饿？”

西鸾一听，倒真觉得腹中空旷，便点了点头。

玉白凰挥了一下手，旁边一个少女递来一盆清水服侍西鸾清洗。西鸾此时也不管他们怎会在此地弄来家居之物，便挽起袍袖洗去连日脸上的污泥。有人点起火把，光芒映衬之下，一张无暇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登时引来一阵惊叹。西鸾常受到身边男女的瞩目，但现在见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仿佛不相信世间有此女子存在一般，实在有些夸张。玉白凰轻轻扶起她的脸，一边欣赏一边点头称赞。

第三章 废墟(10)

又有少女托来木盘，上面一碗粥饭，旁边放着勺子。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吃，你暂且将就一下吧……”

西鸾连忙道谢，接过粥来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你既然吃好了，就帮我做一件事——有些家伙需要处置一下……”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西鸾实在想不到这废墟旁边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玉白凰带着她穿过树林，转过山丘，面前赫然出现另一片别样的地方——虽然也有残破的土墙废灶，却也有十几座大小不等的房子矗立其中，增添不少生人之气。房前的空旷地上，几十个山民服侍的男女，表情肃然，早已等候多时了。

西鸾看得出，玉白凰显然在众人之中地位极高，每个人都极为谦恭的垂首侍应，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待到她们一行来到主位，才点燃火把将周围照得明亮无比。西鸾正在打量这些山民，却突然见主位正对处，有许多人被麻绳捆绑，竟是伧鬼等人，其中石桃与另外两个被特别拎了出来，跪绑在人前。

西鸾大为吃惊，正要询问，却见周围山民无不双目紧盯自己，也是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好在她今晚怪事遇见多了，此时反不入心，向玉白凰问道：“为什么要捉住他们？”

玉白凰如女王一般，轻轻唤道：“青叶……”

一名蓄着短须，体格有些单薄的青年男子似乎是山民之首，忙走上前来道：“属下在……”

“这位贵人是西鸾姑娘，刚从网山那边过来，你需记得……”

青叶闻言微微激动，连声道：“属下知道，属下记得……”

“好，她刚才问：为什么要捉住这些人？你不妨告诉她……”

青叶应了一声，转身向山民们打个手势，立即有几个年轻女子回到房中，扶出一个哭啼不止的少女。

“西鸾小姐，这群从山里出来的朋友其实与我们并无冤仇，只是前边这三人突然劫走我族中女孩，因此小人才决定将他们擒住……”

西鸾登时汗颜，这些山贼真是积习难改，好不容易离开纪方，却又要重操旧业，实在是自寻死路不可救药。她抓起乱玉，慢慢来到场中。

山贼们见她身为座上之宾，不由心存一线生机，但又自觉无脸开口，只好纷纷低头不语。

西鸾来到伧鬼边上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伧鬼咬着牙忿然道：“是我一时疏忽，着了这小子的鬼道……，害得大家受辱……”并无一句认错服软。

西鸾大怒，擎起乱玉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伧鬼垂首不言。

青叶继续道：“这些朋友似乎说过：他们是来投奔盟城易的……”此言一出，全场气氛大变，众山民无不咬牙切齿，纷纷拔出刀斧，意甚激愤。

西鸾心中暗苦：真是命运多舛，这些人分明与凤族有仇，多半是被凤王剿灭氏族的后裔，若真是如此，今天就凶多吉少了——宽的这些朋友，还有我都要死在这里了。

玉白凰冷冷道：“西鸾小姐，我想你们应是同路，不如今天这事就由你来裁断，我决不干预……”一言既出，众人哗然。强盗们满心欢喜，山民们虽然都不乐意，却也无人反对。

西鸾见她将决定权推给自己，心中疑惑，思考良久，提着乱玉来到三个首犯跟前。“今天我曾说过什么？”

三人不敢答言。

她冷冷道：“这是你们自找的……”

其中一个盗贼嘟囔道：“兄弟们多少日子没碰女人……，而且终究也没伤她……”石桃附和道：“是呀……，她还是好好的……”

西鸾冷笑道：“这么说这次反是你们运气背，应该补偿是不是？”

其中一人听她嘲讽有些受不了，当即顶撞道：“宽哥有你这女人消受，自然乐得逍遥，兄弟们想开点荤难道就不行？”

西鸾自从加入盗贼以来，一直没在他们面前杀人，因此盗贼们还不十分了解这美人狠辣的一面，乃至乱玉高悬之下，竟有人胆敢出言相忤。那双漂亮的眸子突然放射出寒气，口中冰冷言道：“别怪我不给你们机会……”一剑飞挑，将忤言者半个脑袋带了下来，红红白白的液体仿佛被容器束缚久了，待其破碎时便四溅出来，沾在周围数人身上。强盗们都唬得呆了，想不到这女人下此狠手。

第三章 废墟(11)

第二个犯戒者浑身打颤，再也不敢乱说一句。西鸾向主位看去，玉白凰无甚反应，仅轻鼓数掌似示赞许，却并不言语。西鸾将心一横，向那瑟瑟发抖的可怜虫道：“你也不该怪我……”一剑斩断他的脖子。

石桃见只剩下自己了，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扣在地上道：“大姐……，看在宽哥份上，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我就碰她一小指头，要是不对，我自己剁了它……”他手脚皆被绑缚，挣扎之下，歪在地上，反而坐不起来。

伧鬼早已按耐不住，大声喝道：“你这娘们真是无情，我们兄弟那点对不住你，帮你攻打纪伯庆，助你翻越大网山，无不跟着你、听你的吩咐……。阿宽为了你连山头大哥都宰了，你却如此对待我们……。阿宽哪里去了？让他出来……。混账女人……干脆先将我杀了……”

石桃远不如他那般硬气，依旧讨饶道：“大姐，宽哥呢，他一定不让杀我的……，你行行好……”西鸾一脸杀气依旧聚而不散，来到他跟前，轻轻道：“你们不该怪我的——阿宽如今的生死，就掌握在这些人手上，你要我怎么选择？”这几句话声音颇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够听见。石桃登时万念俱灰，瘫在地上不再言语。西鸾高高举起乱玉，顷刻便要斩将下来。

玉白凰看在眼里，暗暗向那哭泣的少女使了个眼色，她忽然羞答答地道：“那个……，姐姐你倒不必杀他……，这三个人中他倒是对我蛮好的，并不太坏……”

石桃本来已经绝望，此时这几句话听在耳边，犹如天籁绝响，动听之极，当即振奋起来，向那少女连声赞道：“好妹妹，亲妹妹，神仙妹妹……”西鸾一听，这一剑倒不好立即斩下去。

待他的几十个“妹妹”叫唤完了，接着求饶道：“人美心更美的好好妹妹，我真的没有恶意，快救我一救，我便给你作牛当马，端屎倒尿也可以了……”他语言本来有限，此时发起狠来，只将满脑子的吉利话全部倒了出来，生怕少了一两条，影响了自己的活路。

那少女面红耳赤，向西鸾小心道：“姐姐，就不要杀他了……”扭头向石桃道：“那个……，我会帮你求情，不过不用你端屎倒尿的了……”石桃那一番话本来已令众山民忍俊不禁，她这一答更是绝妙，当场引来众人大笑，连火大的伧鬼也聚不起一丝怒气，笑瘫在地上。双方紧张之气突然一扫而空。

西鸾吐出一口气，将剑慢慢放了下来，向大难不死的少年道：“端屎倒尿虽然不必，作牛当马只怕免不了……，这位妹妹是你的恩人，以后你就是她的人了，不管她要你做什么，你都不得违抗……，就算以后她要杀了你也一样……”

石桃连连点头。西鸾虽然语气凶狠，然而用意却颇含糊，对他来说正是大好的机会，想那少女长得明眉皓齿，温柔可爱，总不会真让他作牛当马，何况一旦奉承得周到了，娶到身边做老婆也并不困难。

玉白凰在主位上连连拍手称赞：“惩罚得当，可钦可佩……。既然恶人已诛，我们的恩怨便算两清……。来人，为远方来的客人们松绑，找些食物和衣服……”

众盗贼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青叶已经差人去办。不一会儿，尸骨被拖下掩埋，场上重新收拾干净，这群惊呆了的阶下囚转眼之间变成了受人招待的座上客。伧鬼直到被人抬到几案前面才渐渐缓过神来，放眼望去，场中到处都是狼吞虎咽的饥饿盗贼。

玉白凰看了会儿他们，忽然道：“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你们和凤王易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长途奔行投奔他？”

强盗们大多不清楚凤地内争，但猜想这贵妇定与凤王有仇，都不敢乱说以免招祸。西鸾答道：“我们本来是纪方的贱民，在家乡呆不下去了，便要逃到北方来……，那些马驮的东西都是送给凤王的礼物，指望他收留我们……”她虽然这么说，却并不确定这古怪的女主人能相信。

谁知玉白凰并不怀疑，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你们与凤王并无渊源，不过想要获得安乐的生活而已……”强盗们连忙附和称是。

第三章 废墟(12)

她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如此便好办多了……”

劳累许久，直到第二天黄昏，西鸾才从美梦中醒来。她可以说是极受优待，玉白凰不但给她找了间单独的卧室，更派了几个少女服侍她洗浴入睡。自从离开大邑商，这是她第一次可以毫无顾忌的沉沉睡去。

一切阴霾似乎都过去了。

纪伯庆也许将进攻这里，不过现在还不会，至少玉白凰看起来并没将纪方的四部山鬼放在眼里。

如果现在是在盟城，在易的身边的话，就圆满了……

她忽然想起了宽，连忙向侍女打听，然而全都推说不知。失望之余，她离开屋子，打算出去找一找。

此时这片荒凉废墟看起来，却与夜里大为不同，不知为何充满了亲切的气息，竟在她心中升起一丝熟悉的感觉。

转了几转，面前忽然出现一棵大树，大约很久以前被伤害过，如今枝叶寥落，树干枯朽。神秘莫测的玉白凰这时候正独自站在树下。西鸾对她有种说不出的忌惮，正要扭头回避，玉白凰却看到了她。

“睡得好吗？”她的语气依旧冰冷。

“很好，谢谢你……”西鸾尽力表现得亲切一些，“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没被摧毁以前，这里叫做‘玉城’……，‘玉’便是当地人的姓……”

“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玉白凰微微一笑，“没错……”

“你……们……现在应该不会在这里生活吧……，这里没有农田，没有牛羊……，为什么回到这里？”

玉白凰轻轻抚摸起树干，如同接触老朋友的脸庞：“人总是难以忘记过去……，当我在远方飘泊的时候，总是希望回到这里寻找以前的梦……，所以我回来了……”

“……”

“梦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那时候，有一对年幼的姐妹常常在这里玩耍——就在那边本来还有一棵这样的树，她们便在两树之间拴上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