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角落,距离内城和宗庙都有一段距离。易终究没有再给他接触政事的机会,结果老人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孤独地生活,逐渐淡出了盟城士民的视野。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忘记这个创造出盟城时代的人物,只是由于易王的关系,贵族们不敢大摇大摆的跑到这里拜访老师,唯有妘太妃母女不受王的约束,时常过来问寒问暖。
于是,祺自然而然地成为这长者人生中最后一个学生。
这一日,太妃过来看望,同时带来了一些蔬菜鲜果。
第四章 白衣(7)
芫示保持着一贯的稳重与礼仪,将太妃请入庭堂,令侍童准备凉饮。
“老师最近身体如何?最近家事琐碎,没能拜见你老人家……”
芫示笑道:“太妃能记得老朽,我已经感激不尽了。现今有小公主给我作伴,颇多乐事,免得我寂寞无聊,如此连疾病也不会来打扰……”
“祺这孩子实在顽劣,一点儿都不像女儿,我根本管她不住,往后还要老师多多费神教导,切莫烦恼……”
芫示失笑道:“似这烦恼,倒是越多越好……”
妘笑了笑,忽然道:“比起祺来,我实在更担心易……,他如今虽然已是一国之主,如厓、卢等心怀险恶之徒也多被诛锄,但我却难有片刻安心,总觉得他不久就会大难临头一般……”
芫示安慰道:“为母者皆忧亲儿,天下莫不如此。太妃不要担心,易聪明睿智,如今又深谙权术,无人可以危害其身的……”
妘叹息道:“和以前相比,他确实变化很大,只是我越来越难以掌握他的心思……。上次他竟然指定勒作为储君,真将我吓了一跳。”
芫示点了点头,“勖曾和我说过这事。易现在已是妻儿周全的大人了,对于这种立储立后的事情,多半有他自己的主见,太妃何不放手让他自行处置。”
“我何尝不想让他自个解决,其实就算他立兰姬为后,我也并无异议。只是担心长此拖将不决,他总惦记着那个女人,结果无端向殷商发难取祸——我看他多半有这个念头。到那时候,不知对易来说是福祉还是祸患……。”
芫示沉默片刻,道:“太妃不要担心,易是天命的王者,应当不会受这种伤害的……”
“但愿如此吧……”
两人正在言语间,忽听外间一阵脚步声,一个半大的女孩子旋风一般奔入房中,也不管其他人,气喘吁吁地向芫示道:“爷爷……,小姑有事了……”。
妘定睛一瞧,“小妹?”
倘若在场有不明就里的人听了以上三个称谓必定大是糊涂:这小女娃称呼芫示为“爷爷”倒也罢了,太妃却怎能管她叫做“小妹”?还有那个“小姑”又是谁呢?
其实这女孩儿正是厓的女儿。麒家之乱时,格里八罗纵容家人行凶,将厓之子杀死,她与其母却跑到内城里侥幸逃得性命。易对她母女两人倒还照顾,并没因为厓的旧事折辱她们。只有妘太妃始终视她为祸根,然而就像西鸾事件的重演,这祸根也得到了易与祺的好感。尤其是祺,对这个年幼的玩伴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她哥哥是有凤氏国主,挥手调动数千武士,而她此时也有了一个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听话部下,如何不喜?结果大是得意,每天带着她在盟城上下乱跑,俨然有个跟班丫头。这女孩儿倒也老实有趣,时而随“小姑”一起像男孩儿一样淘气,时而又像宠物一般乖乖任“小姑”摆弄,几乎成了祺的私人玩具。不知是故意,还是压根就没把两人的辈分放在心上,祺一直称呼她为“小妹”,结果这个本就错误的称谓又糊里糊涂地成了她的名字。
此时小妹才注意到一旁的太妃,连忙行了一个礼,却依旧向芫示急声道,“爷爷……,有个野蛮汉子对小姑动粗……”
妘勃然大怒,道:“哪里来的混帐东西竟敢到盟城撒野?”
芫示大感疑惑,道:“太妃不必生气,城里到处是我族的武士,现在应已处置了凶徒……。”扭头又对小妹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小妹这才想了想,说道:“今天城里放集,好多西边、北边的蛮商来易货,小姑想到集上给爷爷弄个礼物解闷,就带着我去了……”
妘听了大感得意,笑道:“小丫头不知道缓急,快拣要紧的说……”
小妹继续道:“后来小姑看中了一把蛮刀,问蛮人怎么个换法,那蛮人却要小姑的马……”
妘哼了一声道:“这厮好大的胃口,祺的马是鬼方王的献礼,是易送给祺的生日礼物,就算一百把蛮刀也不够……”
第四章 白衣(8)
小妹点头道:“小姑也不干,谁知那蛮厮来到马前不知嘀咕了些什么,马就跟着了魔一样再也不动,小姑怎么赶,它就不走。那蛮厮说:他给马儿下了咒,若不把马给他,这马儿永远都不动了……”
芫示与妘面面相觑,均感匪夷所思,都不甚信。妘道:“小丫头胡说,哪里有这样的事?”
小妹委屈道:“我没胡说,不信问小姑,她当时用鞭子怎么抽打,那坏马就是不动。最后反是蛮汉急了,上前把小姑的鞭子抢了下来,还把她从马上掀下来……”
妘急问:“那祺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妹摇头道:“好像没事,小姑当时就跳起来和他打了起来,我看那蛮人有不少同伴,就只好回来找人……”
妘大急,正要起身,却听到外间里祺的笑声。
“傻小妹,若等你搬救兵来,我要多打几架才好……”只见祺笑呵呵地摆弄着一把精致小刀,从外边走了进来。
小妹笑着跳了起来,“小姑,你把刀抢来了……”
妘佯怒道:“顽劣不改,到处惹事,把我吓了一跳……”
祺笑道:“这盟城是我的家,母妃怕什么。那些蛮汉也真脓包,被我一下一个打的抱头乱窜……,哈哈,连这么好的刀都不及带上就逃之夭夭……”
妘摇头道:“集市之上,秩序十分要紧,你这一打架,不知要搅坏了多少生意……”
祺一愣,连忙道:“哪有……,薛辉早带了几个人把那里隔离起来。我打我的架,旁边人做他们的生意,两不相扰……”
芫示一听,笑道:“原来如此,薛辉当时在场……”
小妹拍手笑道:“小姑,原来你有薛辉哥哥助拳……”
祺的脸一红,“胡说什么,他们只是刚巧路过,站在边上看而已,又没参与……”
妘和芫示相视而笑:那些蛮人眼见杀气腾腾的盟城武士杵立旁边,不逃才怪,哪里会和她真的动手。
妘笑道:“好了好了,我女儿是大英雄,比儿子还要英雄。薛辉呢?我有事想问问他。”
祺摇头道:“他说那些蛮人但敢欺负我,实在活得不耐烦了,就带人去调查他们底细去了……”
芫示点头道:“是该好好调查。祺,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北方异族人,良莠混杂,你们还是小心为好。”
祺应诺。妘忽然问道:“你不是要给老师买件礼物吗?快拿出来吧……”
祺登时咧嘴,“糟了,光顾着打架,把正事忘了——干脆把这把刀送给老师吧……”
众人大笑。
天本来尚晴,忽然一阵冷风吹来,登时变成了浓墨的颜色。
乌云下,一辆向西逃亡的大车停在了路边,周围满是手忙脚乱的侍女。有几名武士站在最外围紧张地护卫。
喧闹中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人群中爆发着欢呼,但不久便随着一阵窃窃私语慢慢安静下来。
瓒疲惫地睁开眼睛,努力坐了起来,缓缓扫视身边的侍女,“怎么样?”
“很健康……,很漂亮的小姐……”
瓒失望地叹了口气,将婴儿接在怀里,“可怜的孩子,你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这世上……,来到我的面前……”
……
“禀报夫人:奇伯不允许我们的人进入奇方……”
“禀报夫人:古鸾城……已经被凤人攻破……”
“禀报夫人:武干、武烽、白密三位将军不愿回援,已率领各自部下投降番奴了……”
“禀报夫人:琮国的军队仍然没到……”
……
天越来越阴沉,一个个不安的消息接踵而来。
后来的逃亡者已经没有前进的目的,失望地停在路边;前面许多本已到达奇方的族人,则又陆续被赶了回来。人数越聚越多。
瓒抱着女儿,紧张地望着来路,等待她最后的支柱。
终于,马蹄掀起了最后的尘土,一个年轻的骑士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挥动折断的马鞭驱马来到人群之前。
第四章 白衣(9)
“青叶?!”瓒目视跌跌撞撞的骑士走向自己,心中涌出一阵寒意。
青叶半走半爬来到车前跪倒,“夫人……,属下该死……”
“究竟……怎么样了?”
“大人没了……。我们也没能找到王上和珏妃……。只有属下一人突围出来报信……。请夫人快做打算……”他拔出半截铜剑,“属下使命已结,愿与大人共去……”向颈项刺去。
瓒急喝:“快拦住他……”早有侍卫武士上前抢下断剑。
“你疯了吗?如今上上下下还剩下几个男人,若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将来谁为死者报仇?”
青叶面红耳赤,伏地暗泣。
瓒慢慢歪在车上,体内气力全无,头脑一片混乱。
如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王上已殁、主嗣难寻,连唯一可以与自己相依相顾的爱人——家中的支柱也已然崩塌。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仿佛能够听到不远处凤人霍霍磨刀之声,谁也不能断定自己明朝还是不是活在世上。
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寂静的人群中犹为响亮。瓒却笑了起来,抱起她,一边摇晃一边在她耳边轻轻道:“娃儿乖呀……,很伤心吗?那就痛快地哭吧……。妈妈也很伤心,却不能与你一同哭泣……”她亲了一下婴儿的面颊,将其交托给身边的侍女,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侍从们吓了一跳,“夫人……,别……”
瓒微笑着摇了摇头,扶着从人的手臂,慢慢下了马车。
“来人,把白衣找来……”
人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但还是有人从竹箱中取出一领白色衣袍。
这白衣制作收藏十分小心,以保洁白无瑕,贴近可依稀散发着熏香的气味,只有王族的男子首领才有资格穿戴。
“这白色衣袍是他留下的……,你们是不是以为:再也没有人可以穿上它,带领大家找到活路?”她慢慢展开它,猛然将之披在自己身上。
众人被她的行为惊呆了。青叶头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单膝跪在地上,大声道:“属下将誓死遵从夫人之命……”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家族中的领袖……”
大道上集聚的人们清晰的听见了这句话。此时再也无人理睬王族的规矩,黑压压尽皆跪倒。
瓒扶着车轮奋力站直身体,向族人宣言。她虽然不住摇晃,但目光坚决,身上白衣随风飘摆。有人偷偷抬头看去,依稀见到一只白色鸾鸟,载着残存族人的希望,即将翱翔天际。
“我确为女流,但我愿对天发誓:我将竭尽全力为我的家人、族人找到生存之路,使他们免受饥饿、免受酷寒、不被异族欺凌,直至有一天可以令我夫族巨鸾复兴……”
“……”
“为了这一目的,即使牺牲我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
“天上诸神为证,历代先王在上,保佑你们的子民……,保佑我——白色之凰……”
“……”
第五章 山峰(1)
“女已及笄,莫知其意,女已长成,莫知其行。……”
玉白凰目瞪口呆的望着被缚在树上的蕊妆,一时哭笑不得。
青叶也吃了一惊,忙上前将女儿解下来,取出她口中的碎布。
“属下该死……”蕊妆面红耳赤,噙着泪水道:“属下没能守住公主,请夫人责罚……”
玉白凰懊恼已极,却只能苦笑,“她还真令人头疼呀……”
青叶向蕊妆怒叱:“公主自小习武,你就一点都不防备吗?”
少女委屈道:“公主并没做什么,是那个盗贼头目,每日病歪歪的,我只道他重伤未愈,谁知……谁知他突然就把我压住了……”
“你总能大喊一声吧……”
蕊妆的脸更红了,小声道:“我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以为……还以为他是喜欢我……”
青叶气得面目涨红,手指向她连连虚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转身一同跪下,请罪道:“蕊妆之过也是属下之过,请夫人一并责罚……”
玉白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