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是我被她骗住了,以为她已被说服……。唉,真要命,这个年纪的女子,总将情人摆在第一位……。我也是过来人,却怎么没能看透……”她言语未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青叶深知她表面虽然平静,心中却必定难过无比,否则何以触及宿疾,只得低头不敢言语。
玉白凰强压心火,轻轻道:“青叶,立即挑选干练部下向东寻找,余下人不可扰动,依旧回奇方便是……”
青叶应诺,转身要去布署,却又被她叫住。
“……如今是在凤人的地盘上,只靠我们的力量寻找恐怕不行……,附近各族之中,哪个族长可以信任?”
大道坦荡。
西鸾如摆脱牢笼的鸟儿,一扫胸中烦恼,满面欢喜。
宽伴在她身边,与之一道向东疾行。
“那么温柔可人的小姑娘软在怀里,你却狠心侍之草绳,哈,她一定恨你入骨。”西鸾一边赶着车,一边朝身边的年轻人揶揄道。
宽的脸微有些红,笑道:“当时不及多想,现在也觉得过分——她那时很听话的……”
“后悔吗?”西鸾继续打趣道,“美人在怀,情迷意乱。如果你不绑她,现在你多半已成青叶的女婿了……”
两人相视而笑。
自纪城郊外二次相遇以来,他们数历艰险,并肩作战,胸中已有十分的默契,宽待西鸾其实远胜于伧鬼、石桃等旧友,西鸾也把他当作知心的伙伴——只是有易在他之前,再不肯将这层情谊更进一步。
宽对她的想法其实很清楚,望着那张无暇的面孔,不禁暗叹无福,自言自语道:“盟城的易王必定是天下第一流的男子吧……”
西鸾一怔,点头道:“十余年来,他对我情深义重,就算不是第一流的男子,我也绝不侍奉他人……” 回身扬鞭而御。
宽听她言语坚决,不禁苦笑,暗想:“如今我倒希望你能恨我入骨……”
相比殷商王畿内的热闹,凤方土地则显得荒凉许多。
凤方之中各部族势力虽然共奉盟城凤族为宗主,但彼此之间关系松散,相距遥远,偶有两、三家距离稍近,却往往相互争斗形成世仇,以致隔阂更深。所幸自有凤立国以后,各族纷争被易王的权威所震慑,仇恨渐渐消解,于是普通族人开始相互通婚、易货、走动,道路上时而会遇到一、两个悠闲赶路的行人。
西鸾与宽奔逃良久,才在傍晚找到一处还算像样的市镇。统治此地的部族长看来有些头脑,在防敌哨卡旁边设立了集市和马场以供应邻近各族易货,如今这里人声喧闹,牛马如川,已经小有规模。
马儿全力奔行了一日,早累得疲惫不堪,两人只好在此暂歇。西鸾下车四下转了转,见集市上的交易虽然以货物交换为主,来自殷商的玉币和贝币也可以使用,然而盗贼们洗劫纪方别馆所得的战利品大多数已“捐给”了玉白凰,她搜遍了行囊只找到四块成色一般的玉币。
第五章 山峰(2)
“我们需要多久能到盟城?”宽问道。
“如果没有大雨天,半个月应该到了……,这些玉币……也够了。”西鸾回答,扭头看到马厩里膘肥体壮的北马,忽然提议道:“不如用车去换一匹马,两人骑马可以走得快些……”她自己觉得是个好主意,然而宽的反应却有些糟糕,他脸色发白,露出尴尬的神色。
西鸾一愣,随即醒悟。她自幼与易一起在马背上嬉戏,当然不觉得为难,但对于一向在山中生活的宽来说,分腿跨坐在那大个子动物身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是呀,倒是个问题……”她善意地笑了笑,“以后我来教你吧。在这个地方,不会骑马的男人是不能俘获女孩子芳心的……”
宽勉强露出笑容,道“我试一试吧,也许可以骑得很好……”。
“……现在?”
“嘿,……山贼学习这种事情总是很快的。”
西鸾见他表情虽然怪异,但态度十分认真,便在贩马人手中挑选了一匹看起来性子和善的黑色骏马。 “与马儿的沟通很重要——不过它们一般是很听话的……”她用手为它整理了一番鬃毛,然后贴着马耳小声说了几句话。
“你对它说什么?”
“要它乖啊……”西鸾笑了笑,轻轻亲它一下,上马绕着马厩转了一圈,“好了,你来试试。”
宽盯着石子般的马眼,不禁有些忐忑,心道:“真怪,牵也牵过、鞭也鞭过、宰也宰过,为何骑时反而如此不安?”硬着头皮来到黑马身边,学着西鸾鼓弄了一下马鬃,拨了几拨马耳,一口亲在马脸上。正在那马儿纳闷之际,他已猛然抱着脖子跨上了马背。
西鸾拍手赞叹道:“好……,虽然不雅,已是难得……”
宽正在得意,黑马却明白过来,后蹄撩起,猛撅屁股将他掀了下来。
西鸾吓了一跳,正要去扶,宽已跃起,再次拉马颈拽马鬃爬上马背。但那大蹄子家伙显然对此举十分反感,发起脾气来,长嘶一声,前蹄激烈抖动,把暴躁的山贼如丢口袋一般甩在地上。宽大怒,忍痛爬起,又向它冲了过去。
平心而论,宽的体格不错,长期从事特殊行当使他四肢灵活、肌肉结实,然而无论他如何骨骼硬朗,终究还是大伤初愈,这数次从马背上摔落真有些悲壮的意味,西鸾实在看不过去,只好劝阻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你完全康复后,再来接受它的考验吧……”
于是两人离开市镇的时候,仍然坐在车上。不过那大蹄子黑马终被买下拴在车后用来轮换前马。除此之外,西鸾还寻了一套男子衣服穿在身上,将头发编成辫子用玉簪别起来。
如此车行十余日,两人日夜兼程,终于接近凤族直辖的地区。途中还算顺利,玉白凰的人一直没能追上来。而来自其他方面的危险似乎也不太多。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旧同行,不禁有些失望,“看来凤地治安颇严,在这儿当盗贼是生活不下去的……”
西鸾则愈加欢喜,眼看即将回到易的怀抱,一种难以言表的快乐逐渐绽放在少女的眉目之间。同行的年轻人发现了她的变化,只是默默不言。这一日,他突然道:“离盟城已经很近了,玉夫人应当不会追到这里……,且随时都可能遇到认识你的人,我想咱们也该分开了……”
西鸾一怔,“你不与我一道入盟城吗?易一定会感激你的……”
宽苦笑道:“只要是男人,都不愿意见到自己女人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伴……。这一路上你我朝夕相处,虽然没什么乱事,却难掩众人口舌,易王实在有足够的理由杀我泄愤……”
西鸾心知他所言不假,却也有些难过,想起他长久以来对自己全力相助,不禁问道:“以后你打算如何生活?”
宽咧嘴笑道:“盗贼是不做了……,好在以往干过农活,总会找到一份工作维生。”
西鸾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些日子,多亏你对我百般照顾,为了我差点送命……,我……是很感激你的……”
第五章 山峰(3)
“……你也救了我两次,将我从寂寥的大网山上带了出来……,我们扯平了……。哈,头一次见时,我们曾以剑相向,却不料会成为好朋友……”
西鸾笑了笑,道:“我们曾同时陷在北侯的商队中,又共计杀死疾恶风,协力攻破纪伯的别馆,一块儿翻越大网山,并肩与四部军勇恶战……,没有谁能够拥有如你我这般牢固的交情……”
宽反复品味着她的话语,也慢慢笑道:“不错,我们是极好的朋友。”
“……你是个非常好的人,这些日子我十分开心……”西鸾将身上仅余的一块玉币拿了出来,“带上吧,若以后有什么困难,便到盟城找我……”
宽想了想,并不拒绝,向她最后笑了笑,一跃下车远去。
“又只有我一个人了……”西鸾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叹息。
还是去年初春的时候,她被迫离开盟城南下,如今已是第二年的夏尾。
“这中间的事情真好像大梦一场……”
殷商——北琮——纪方,主君——臣子——强盗,无数见过的面孔和景象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欲望——仇恨——命运,野心——阴谋——天意,世事的复杂与难料总是令她感慨不已。
“倘若太宰听了这些故事,必定也会感叹人生无常吧……”
前方山脚下又出现了一个集市,由于靠近盟城,规模比以往所见的大得多。四面八方的买卖人仿佛都聚集在这里,相互喧哗吵闹。
这些住在盟城外围的凤方士民衣着简单朴实,不似南人刻意打扮,但目光自信,肤色饱满,看得出生计尚可。西鸾心中暗暗替爱郎高兴,“平民的生活状况远胜勐王时代。看得出,有凤氏正逐渐强大,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成为与殷商比肩的上邦大国。”
此处往来车马很多,西鸾只好将车速放慢,缓缓前进,偶尔也四下张望生意人手中待售的货物。
正在用神,忽觉人影一晃,一个束发抱剑少女迎面走来。
其时,女儿多以长发飘然为美,但习武的女子却被长发所累,因此往往切断或束起,以免搏斗中视线被散发挡住。眼前这少女身材高挑,胸挺背直,步姿稳实有度,于闹市中大异常人,西鸾不禁向她多看了几眼,只觉有些眼熟,恍然想起她竟是在库拓遇到的女刺客——旻。
“她怎么到了这里?难道要找易报仇?”西鸾心中起疑,忙将目光从旻的脸上移开。她如今已历过太多磨难,在即将回到盟城之际,绝不愿再惹出任何风波。
旻此时面无表情,只顾走自己的路。慢慢地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正待交身而过,旻突然停了下来。
西鸾耳听她脚步停下,心中一动:“难道她还能认出我来?”两人毕竟只见了一面,何况西鸾此时是一身男装。
“喂,驾车的……”旻说话了,“你那把剑打算换吗?”
西鸾一愣,才注意到她手指着自己怀中的乱玉。剑衣不知何时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黝黑的金属光泽。她连忙摇了摇头。
“哦……”旻有些失望,转过头去。
西鸾暗暗松了口气,只想御车快速离开,然而不巧另一辆马车迎面过来,正挡住她的前路,匆忙之间错不开身,无法动弹。
旻却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忽然身子一震,猛地转身打量西鸾,终于醒悟道:“是你!”随即一剑斩去。
西鸾好生叫苦,只好弃了马鞭,舞剑抵挡。她对旻并无敌意,否则便不会在库拓将其放走,然而旻对此一无所知,仍将西鸾当作凤族爪牙,奋力砍杀。
周围本是人来人往的闹市,眼见有人持械殴斗,立即大乱起来。慌乱中,一匹马撞了过来,马上瘦汉朝旻喝道:“你在胡闹什么?”
旻反向他大怒,“你既见了,还不帮忙?”
西鸾心中一惊,“原来这瘦子是旻一伙……”忙一剑向他劈去。那瘦子轻轻闪过,冷笑道:“小白脸功夫倒还不错……”
西鸾见他身体灵活,显然武艺不低,心中急道:“此人武艺只在旻之上,更不好对付,若不赶紧脱身便大事不妙了……”忙虚晃一下,引得瘦子闪避,接着对准其坐骑圆圆的臀部,猛然一剑插了下去。
第五章 山峰(4)
可怜的马儿没料到对方不讲打架规矩,惨呼一声,驮着瘦汉一路狂奔出去,将不及躲闪的路人踩倒一片。
西鸾退去强敌,正要全力对付旻,却听旁边一声怒喝,只见一个平民装束的少年挥剑拍马冲来,“混账无耻小子,敢伤我们的马……”然而冲到离西鸾尚有五步距离的时候,忽然勒住缰绳,大概不敢令爱马犯险,自舞着铜剑冲了上来。
西鸾暗中恼火,“旻的同伴究竟还有多少……”双手握紧乱玉猛挥,将他的铜剑斩断。少年大惊,“小心他长剑锋利……”忙将断剑当作短刀,回护全身。
旻冷笑讽刺道:“笨蛋,她那把剑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你还随便乱碰……”
少年面色微红,不再说话。
这些人显然都与旻熟识,却总是被她冷嘲热讽。西鸾无意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只盼着迅速脱身,岂料这少年也不简单,一把断剑用得攻守自如,西鸾空有乱玉的欣长锋利,在两人夹击之下,却只有支撑的本事,不由越打越惊,“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武艺高绝之徒。若小白、康孝、堂虎等高手被强主集结麾下倒也平常,可这市井中为何也不断冒出强悍之辈……”
刚才被惊马驮走的瘦汉此时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口中不住对着这边大骂。西鸾心知此人也是好手,若等他来到近前,便凶多吉少了,挥手一剑斩断车后黑马的绳索,一跃上马,便要逃走。
那少年看在眼中,却忽然笑道:“好了……”
西鸾不及疑惑,正要催马而去,突然马后响动,只觉人影翻身而上,手中一个长形物事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