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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地活着,谁也没得罪不是?!

听了容豁的话,擎云却不见一点儿动摇,只是把酒一杯,放在唇边轻嗅,好一会了,才徐徐道:“容先生说自己是半个圣人,那容先生可知道什么才是天道?”

容豁回道:“茫茫大地,本就无人能将之统一,生廖之地有限,在上者占优渥之地,在下者退寂寥之处,无可均分,虽战无成!所以天道,在于不战!”

闻言,擎云竟是一阵狂笑,声之大引得酒店过客纷纷侧目。

“先生呀,如您所说,云沛镇住南漠三百年,占据最为优渥的绿洲资源,生养人民一千七百万,补给邻近国民一千多万,同时为了保证自己的资源储藏,频频以军事支持为交换条件要求其他奴隶民族,游历民族定期向自己送出贡品,以及和亲使团,在您看来,这就是天道吗?像个吸血水蛭一样,吸取了大漠里最好的资源养着自己就是天道?”

“最起码,这能令近三千多万人过上和平生活!”容豁回道。

擎云一笑,“那么,另外的六千万呢?我们北漠的人民呢?活该生活在贫瘠的北方?活该任人宰割?容老先生,你说的不是天道,天道是冷酷的,它不会管谁死谁活。今生为人,能做的不过是拼死争取。世间风水轮流转,现在,已轮到我天都称霸!”

说完,他仰头再饮一口,好似啖尽心中万丈豪情。

此时容豁却是哑口无言,记忆中,兄长容若也曾对他说过,天道是无情的,只会任这红尘辗转,人世沧桑。而所谓圣人,常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懂得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变迁,都是由人决定,战者可行,不战亦可行,胜者未必正,败者未必邪。所以,容若撕去了那启达写在《大漠集卷》最后一页上的一字天机。

他认为那不是天机,因为天机是公平的。

咚咚!

擎云敲了敲桌上的黑色酒坛,声音听来十分清脆。

“喝完了!”他说:“先生,走吧!”

放下一锭金叶子,在小二得意得差点昏过去的时候,容豁和擎云离开了酒店。

擎云拍了拍守在门口的飞踏,忽悠就跃了上去,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容豁,嘴角边又散开稍前那种清冷的讪笑,“先生,就委屈你徒步走一段了!”

容豁仰头看着擎云倨傲的身影,果真就一步一蹒跚地跟在了白马飞踏后面,他边走边捶了捶自己的腰杆,怕是因为方才在台上说事儿,惹得身子很是乏,他好捶了一会,才又看着擎云的背影道:“公子,你抓我也没用,你想知道的事,就是死,我也不会说的!”

然而,擎云并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雪原蜿蜒大路的尽头,像是已然忘记容豁的存在,那般的孑然。

斜阳下,两抹身影天差地别地前行着,天的那一方,残阳似血,奇云滚动,就像在恭迎新的世纪一般,那么恢弘,又那么哀伤……

若说人间离别恨,不比当初不相逢,

若说尘世血肉苦,不比当初不出生。

烽火溅天天不应,干戈涂地地不理,

不知生前在何方,欠得人家拿命偿。

苦茶香,香茶苦,

是冤枉,不冤枉。

还望生灵几世回,

轮渡天涯追一追。

若冤枉,怎冤枉,

前人扁担后人扛,

前生夙债今生偿。

是冤枉,不冤枉!

大漠风光总是难以琢磨的迷幻,尤其当风不莽,日不烈的时候,层层霞云与赤红浪沙在地平线处纠缠而去,而形状精奇的旱地植物也在黄土上投下诡异的暗影,像是跪了一地的妖怪,等待着圣魔降临。此刻轻轻的季风却是少有的温柔,似已当真厌倦了孤独的飘泊,非要撵起地面上最松软的一层薄沙与自己旖旎缠绵,映着红色的阳光,在空中厮磨闪烁,却是越看越教人寂寞的晶莹……

第六章 狂莽之心(6)

大漠里常有诗人将这种景象叫做“魔神泪”,当然,这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面对芸芸众生,神也好,魔也好,是不会流泪的,绝然不会。

离开雪原往北七千里,此时正是一片红色漠海,层层月浪一望无垠,没有绿洲,只在天际处隐约看到一排黄土垒起的城堡,似条休憩的大蛇,纵然安静,也依旧透着狂莽气息。

城堡的门口看得见一片一片黑色俯地的身影,近了一瞧,竟果真是跪了一地的“妖怪”,概数约五千,个个身形壮硕,气息森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妖怪面具,穿着黑色的夜行服。他们跪在地上,为了显示自己的忠诚,几乎将整个上半身贴在沙土里,然后,就听到一阵如浪似海的呼喊,“恭迎陛下回城!”

连续三次,浩瀚的声浪再一次拽开了容豁疲乏的神经,他满头乱发,浑身酸疼地站在飞踏旁边,只听得擎云大手一提,飞踏立身叫嚣起来,“驾!”然后这驰马潇影便如雷鸣飞进了城堡里。只留下容豁呆滞地面对这一群异样的黑色妖魔。

北靖天王霍擎云!

靖者,安也,无治亦无安。靖天者,王也,定天之轨。

公元三百二十年,天都皇姓霍氏,第七子擎云,年十四,继薨王之位,于首都怀柔冰刺宫登基,万人朝拜,亲卓霸酒一坛,一饮而尽,普天狂欢。

巫祭师魂冉称其天降大任,孤星入命,预言其终生无妻。

新王定北塞宗室之乱,此后再无皇族死于毒杀,亲政之日订立锁国政策,天都瞬隐。

王母授其尊号,靖天王。

三天了,沙从红到蓝,从热到冷,反复着,煎熬着。

容豁被关在城堡门口的兽笼里,未尽粒米,只是每日月上凉空,会有人送上苦香茶一壶,慰藉饥肠。昏厥般的饥饿折磨着老迈的容豁,终于在第三天,他被连同兽笼一起抬到了城堡的大堂上。

简单朴素的内堂尽管少了华丽贵气,却依然弥漫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严肃杀。正前方,是一把象征无上地位的大椅,擎云,正不无慵懒地坐在上面,像一只乖戾的雄师,目光幽暗。

“容先生,这几日可好?”他笑道。

容豁靠在笼子的围栏上,有些奄奄一息,他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才艰难地说道:“托福,老骨头我从没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耐力,早死早投胎怕是更好!”

擎云咯咯笑起来,华冷的嗓音,凝结了堂里的空气。容豁终是清醒了一些,缓缓抬头看着他。

啪啪,只见擎云击掌两下,两名素衣少女抬出了一桌佳肴放在中间。

容豁闻着那诱人的油米酥香,顿时觉得腹腔翻腾,脑海一片轰鸣。只消一眼就知道:那桌子上的三碟菜——凤凰血鸡,白露雪鱼,花田百合,全都是容豁亡妻的拿手好菜。

“公子不是这样残忍吧!难不成要在我这饿成白骨的老叟面前吃下这大餐?老爷子宁可撞阑自尽也不受这般折腾!”

擎云闻言却是一声闷哼,拿起手边的一把匕首把玩起来,“先生太让人失望了,一个想守住秘密的人,却连这点折腾都接不下,居然也好意思开口闭口妄言生死!”说着,他双目一聚,手中飞刀瞬间冲向兽笼,镪地一声,短刀断开了笼上的锁链,然后掉在土地上,只听到闷响三下。

“出来吧!这桌佳肴是为先生洗尘准备的!”擎云笑看着从笼子里爬出来的容豁,“不过,前提是先喝了那三杯接风酒!”

容豁站在桌边,狼狈不堪,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三个小杯酒,晕光之下,杯口闪动着莫测的光芒。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心想如今已是饥饿至极,还管他酒里有毒没毒,于是嗖地就是一口下去。

坐在一边的擎云看着他那速饮的样子,却是讪笑起来。

呜!只是一杯酒,不像有毒,却令容豁顿然愣住,少顷,他已然满脸通红,浑身抖动不止,终于不支倒地。

“酒中霸?纯酿?”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第六章 狂莽之心(7)

“对!就是我每天喝的!”擎云道。

“还剩下两杯,先生!”

容豁惊惧地看着第二杯酒,眼神已十分涣散,他从没有喝过纯度的霸酒,霸酒之烈,无人能抵,所以向来都是调和饮用。

容豁呼吸困难地撑起身子,望着桌上的菜肴好一会,终于勉强拿起了第二杯酒,咕噜一下,酒入咽喉。扑通!只见他再度坠地,双手使劲捂鼻,却依旧见着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他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冷漠的擎云。

“还有一杯,先生!”擎云笑着。

容豁止不住鼻血泻流,手上的皮肤开始泛出青色的死光,他满头大汗,在地上痛苦地滚动,好一会了,却是听到他断断续续的碎语,“我……认了!”

擎云闻言大笑,“容老先生,你果真只是个酸酸的文人呀,一杯酒就能让你认输,你还有何资格同我耍脾气?”说着,挥手招来几个婢女,给容豁喂下解酒药,容豁晕沉沉地醒来,一脸伤痛。

坐定后,他边流泪边大口吃起桌上的菜肴,滑进枯肠的的油香带着他咸涩的哽咽,三十年了,从亡妻离开至今,他再没好生吃过这三道菜,他吃不下,因为吃一口,就听到亡妻一声娇吟,吃两口,就见到亡妻一脸痴笑,吃三口,却再也看不见亡妻音容笑貌,那般的苦他不想再承受。然而今天,仿佛荏苒时光已然带走那刻骨的忧伤,只剩些破碎的思念缭绕身旁,如今,吃几口都无所谓了,吃几口都可以了。

人的感情如同某一个秘密,有一天会突然转变,虽然,你依旧无法否认它的重要,却也同样无法决然坚持。所以,如果爱可以变成怀念,那么,秘密同样也可以变成交易。

擎云悠闲地踱到容豁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拿起剩下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容豁呆滞地看着他。

“先生知道为什么它叫霸酒吗?”擎云问。

“因为霸酒之烈甚至不与任何毒品相融,它的辛辣不仅可以杀死嗜酒之人,还可以迫散一切入酒毒素。”容豁看着那空荡的酒杯才道:“公元一百一十四年到三百二十年,天都冰刺宫因酒中毒的国王超过三十个,直到公子继位,才止住那惯例一样的毒杀!全因为公子素饮霸酒,下毒无用。”在容豁看来,天都许多历史都从靖天王开始改写了。

“史记叟果然名副其实。”擎云坐下来,也看着空空的酒杯,闲聊一般说道:“在北漠,酒是友善的东西,因为它可以帮助无数人抵御北方的酷寒,所以,在天都,无论是何缘由,饮酒而死都是耻辱的,国王尤甚!”他说着,撩起酒杯放在嘴边一点,一滴霸酒余露落下,滑进了他的咽喉。看上去好不风流。

“十四岁时,我对自己说,宁可被饭菜毒死,也绝不被酒毒死,然后,我做到了,酒乱消弭,再无耻事!”

容豁听到这里却是一问,“但是果真有人转而在饭菜里下毒吧。”

“对,却没有成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常饮霸酒者,可以百毒不侵!”擎云站起来,俯视着依旧号啕大吃的容豁,转身离去,就在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的时,又听得他道:“然而如今,霸酒的辛烈早已在我心中烧成了一片火光,每喝一口,那火就更炙更狂。先生,如果你不想也被烧成灰烬,最好乖乖听话,那战的秘密,并不是什么天大的责任,你不说,只能代表你愚蠢。我不会每次都这么好心对你,还望珍重。”

说完,擎云魁梧的身影没入黑暗,容豁惊恐回看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

只余半分残阳霞光射进。

红莲之火,早已烧遍五脏六腑,

我还如何能够回避?

乱世枭雄,谁人知晓天意?

我命由我,众生之命亦由我。

天不仁,我亦可不仁。

天不易,我心亦不易。

有剑在手,何需迷离?

长啸一声,只待人间一记。

容豁呆坐在桌前,吃得饱了,思绪终于逐渐清晰,他摇摇头叹道:“公子,你操纵莽流玩弄大漠各国,难道只是想燃尽胸中那口苦闷的烈酒吗?”

第六章 狂莽之心(8)

是夜,残影斜射,黄窗微断,容豁坐在擎云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望着照空白月,不住声声叹息。

第七章 广寒箫音(1)

公元三百三十一年,云沛宁都。

冬至,祭酉节。

斜阳未泯,广寒宫像沐浴在火光中的凤凰,华丽的建筑群傲然栖息在嫦娥山上,有些奇幻朦胧,而那灰色的雕着复杂花纹的台阶,每踏上一步就更将卑微的人心内推动一下,站在高大雄伟的宫殿圆柱边,往里一看,恐怕是谁也免不了一阵情潮澎湃,只为了这无法言语的恢宏和庄严。五国分疆以来,只有云沛真正达到了人文艺术上的顶峰,从雕刻、绘画、歌舞等各方面来说,在在都展现着繁盛景象。而这一切,在那战亲政后只进不退。十四年来,对于南漠民众而言,那战已如一帝。

占别有些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