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莲发发牢骚,听她说说佛理也算是宣泄,谁知道她遇上了车祸。慧莲的抚恤金都捐赠给了寺庙,那座金光灿灿的千手观音大概能够提前竣工接受膜拜了。
陈宏刚这几天一直都睡在家里,脸上带着微笑。公司的事情也办得利索了些,这些都无法阻止上官红心里的空洞。
陈宏刚的身体,带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味道。再看镜子中自己的脸,衰败无可挽回,还好有公司。上官集团顺利度过财政危机,政府拨款缓和了银行贷款,有多余的钱筹备试营业,报纸、网站、电视、电台、执照、土地、人工、税哪样都需要钱。
大部分普通人为得不到小钱而烦恼,而大部分富人为怎样赚大部分普通人的钱而烦恼。大部分的单身男女为结婚烦恼,而大部分已婚的男女为怎样在婚姻之外找到一个逃避婚姻的地方又不被发现而烦恼。失眠的人为睡不好烦恼,睡得好的人为醒来之后的世界烦恼。
第九章 感伤(5)
只有死去的人,没有烦恼,比如李珠润,比如慧莲师太。
过年让展欢颜彻底回到小时候——全家去了乡下外婆家。在老家没有禁烟花令,她带着一帮小孩在街头狂扫,卖焰火的摊子笑得嘴合不拢。
两百元买了整整一袋子,白菊花、降落伞、魔术棍、小蜜蜂、啄木鸟,还有那种甩炮、砸炮、划炮。展欢颜穿着靴子,帽子是红色圆圆的毛线帽,帽尖有一团白色绒毛,走路的时候像个兔子。窝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爷们耸了耸衣袖子,艳羡地看着,有个老家伙鼻涕都冻得出来了,地上放着一壶热茶。
展欢颜走过去,做了个鬼脸,丢了一个划炮放在旁边。
五秒钟过后,砰的一声,吓得那几个家伙笑着骂:“疯了哦,小疯婆子。”
几个小朋友拍着手跟在展欢颜后面,都是亲戚家的小孩,有些叫自己表姐,有些叫阿姨,也有几个按辈分来算的,展欢颜管他们叫舅舅,比自己小很多的舅舅。
她带他们去吃烤肉串,坐在小板凳上,平时他们自己很少从乡下去镇子里,即使去也不能随便买东西吃。
肉串是用细铁丝穿好,用木炭在下面烧,刷上金黄色的菜油,洒胡椒、辣椒、孜然,几个孩子都耐心地等着,隐约可以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街头很热闹。有个女孩是展欢颜母亲的妹妹的小孙女,怯怯地说:“欢姨,我还想吃一根烤香肠。”
展欢颜大方极了,宣布道:“大家尽管点啊,今天我请客。”
展欢颜七岁的“舅舅”一边啃着烤鹌鹑,满嘴的辣椒,呼哧呼哧说道:“你怎么没有把男朋友带回来啊?你们关系好不好?”
展欢颜看着他。现在的孩子真早熟,反问道:“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小东西伸出两个手指,“一个狮子座,一个白羊座。”
“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瘦一点的那个!”
展欢颜笑了笑,想着如果上官林勇如果跟自己回家,不知道会不会得到这帮家伙的喜欢。
吃饱了烧烤,又每人奖了一瓶可乐。带着他们逛文具店、书店,其实她有点喜欢跟小孩呆在一起,无忧无虑的,听他们说些大人话,不用伪装那么多。
带的五百块,花得七七八八,除了路费还剩下几十块。然后又去玩电游,有个小男孩,大概是展欢颜“舅舅”的同学,跟展欢颜一起玩拳皇争霸,特过瘾,嘴里念念有词:“哼哼哈嘿,我踢死你,我打死你,哼哼哈嘿。”
展欢颜侧头看看他,这小朋友长的很可爱嘛,长大以后肯定少女杀手。
一走神,就输了。
那家伙玩得高兴极了,就拍起马屁来,“谁娶到你做老婆真是福气哦。”
“哈哈,你为什么这么说?”展欢颜笑了。
那小朋友的胸口留了一块烧烤的油渍,回去可能又会遭到老妈一顿毒打,但他可能习惯了,认真地说道,“你很大方,还有你会玩游戏,你很漂亮,还有你很可爱。”
展欢颜笑得灿烂,满嘴的牙露出了一大半,心情一好,便打了上官林勇的手机。
“喂喂,我是展欢颜,你好吗?”
上官林勇在开会,上官蓝在做年度财政报告,枯燥的数字,没有起伏的声音,昏昏欲睡。大家都很精神,上官林勇有个坏毛病,逢开会必瞌睡。
电话一响,精神为之一振。铃声是奶声奶气的手机小强,“老板,电话来了……”
因为是董事长的弟弟,上官集团的总经理,所以谁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上官红略略皱眉。
“嗯,我很好,展总您呢?”
一听是那位传说中的“展总”,上官红表示极大的关注,侧耳倾听,希望能听出点眉目。
展欢颜没听清楚,以为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我今天很开心啊,带着很多小朋友逛街,买东西,玩游戏,我有点希望你在这里呢。”
上官林勇用余光瞄了瞄四周,“啊,您的假期这么开心,真的好羡慕。不好意思,我正在开会,回头再给您打,我拜托您的事情希望您放在心上啊。”
第九章 感伤(6)
展欢颜想了想,明白了,“哦,当你营养师的事是吧?没问题,我钱都拿了你的,自然不会逃跑的,年后我就会兑现的。”
上官林勇又觉得展欢颜应该还有什么话没说。但又挂了。
窗外的雪花大朵大朵飘着,暖气很足,会议室里的女士们穿着短袖,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
上官林勇觉得幸福,看着下雪的同时接到一个女孩的电话。幸福,莫名其妙的幸福。然后开始回忆那一晚上的细节,她活泼得像刚捞上来的泥鳅,全身都滑溜,那么真诚的眼睛看着自己,连器官都生得像一朵花瓣,水草一般蔓延的浓密的毛发,散发着雌性味道,最独特的味道。
三十岁的男人了,在会议室偷偷想着这些事情,而每个人都在听财政报告,算着今年的分红是多少。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两个人。
陈宏刚在想白玉,散会后找个什么借口溜走,她在家里一定等得着急了。眼前浮现一个艳丽妇人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窗口望情郎的美丽情景。她一定很想见我,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棒的男人。
白玉在图书馆查遗产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九条 继承权男女平等。
第十条 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
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
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第二顺序继承人不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
本法所说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养子女和有扶养关系的继子女。
本法所说的父母,包括生父母、养父母和有扶养关系的继父母。
本法所说的兄弟姐妹,包括同父母的兄弟姐妹、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养兄弟姐妹、有扶养关系的继兄弟姐妹。
“如果当事人去世时没有留下遗嘱,那么适用法定继承。法定继承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是当事人的配偶、子女、父母,按人数平均分配。”白玉在本子上记录着。然后继续翻开其他的条款。
上官蓝在想曹柄林,不知道他今天去医院应聘的结果怎样了,手机短消息也不发一个。
曹柄林在院长办公室喝巴西咖啡,笑着回答:“我想我会比我的前任干得更好,因为我的医术会比医院里任何一位外科医生都好。”
从哪里出去,就回哪里来,带着胜利的姿态。这一刻,曹柄林让医院所有的曾经认识他的人刮目相看。遗憾的是,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外科添了一套德国产的高频电刀,还有新的呼吸机。年前新上任的外科主任帅呆又酷毙,成了护士们心中的白马王子。
鞭炮声声,雷声轰轰,一年就这样从指缝中溜走。清明时节雨纷纷,打工人流闹哄哄,借问厕所何处有,保安遥指花丛中。
都怪老妈,往自己包里塞那么多蜜桔,只好一个接一个地吃。坐火车的定律就是拥挤的火车上永远飘荡着方便面混合臭袜子的气味,厕所永远有人,永远有人在车厢两头抽烟,餐车的食物永远难吃。
本来可以坐飞机,但她觉得太贵。能省则省,健康长寿。
上官林勇没有来接,说是今天游乐场试营业,忙不过来,明天再联系。
她又拨了电话给郭微,从电话里传来一阵歌声,说是在跳跳脚舞,很开心的语气,郭微气喘吁吁地说:“你干脆来我们这里来住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回你那了。吃不完的水果,看不完的帅哥,还是原生态的,淳朴极了。”
郭微跟着节奏跳着,父母在旁边欢喜地看,郭微笑得咯咯响。她第一次穿了彝族的衣服,美得惊人,那些小伙子都往身边凑,有个家伙竟然过来扯郭微脖子后面的小铃铛。
傅乐冰,有点胡茬,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牙齿整齐洁白,英文流利,中文正派,在北外学的中文,觉得不够地道,在老北京餐馆打了一个月的洋工,地道的卷舌。他并不想马上回国,作为一个爱吃香蕉的人,应该多了解中国,何况楚雄这个地方吃不完的香蕉,甜又软,吃得欢畅。
第九章 感伤(7)
这里的女孩这么美,他不想回瑞士了,想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一直住下去。
“干什么?”郭微停止了脚步,回头看这个男子。他是可爱的,在这住了一个多月,跟自己也算熟悉,但似乎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
“哈,我想你脖子这么多铃铛,给个小的给我吊在手机上不错。”傅乐冰的额头上有点汗珠。
全部的人都在鼓掌。欢快的乐曲不停息。
跳脚舞其实又叫铃铛舞,用彝寨话就是“恳合贝”,意为“告别灵体而跳”;汉语则叫“跳脚舞”、“抄子舞”,“恳合”即斋祭,“贝”即跳。节日喜庆、农闲时都可以跳此舞。郭微喜欢这样的日子,每逢组织跳脚舞,郭微都在旁边学习,村长就送自己一套彝族服装。
旁边有两个彝族帅哥,边跳边吹笛,三弦的声音很悦耳,郭微教傅乐冰跳,不停变换舞姿。
村长是郭微的远方亲戚,彝寨的人都叫她公主。这是郭微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傅乐冰对自己的一见钟情。水清彻,鱼欢快,春天满山的茶花,即使是过客,也希望能够留住短暂一天。
他们在跳舞,展欢颜站在出租车车站排队。她有点可怜,可怜中有坚定,拿着一个仿版lv的提箱,都是衣服,带回去的衣服,带过来的又是衣服。等车的人很多,车很少,肚子有点咕咕叫,附近连个卖面包的流动车都没有。看来过了个年,市容市貌好了不少,美了眼睛,苦了肚皮。
站得脚有点酸,干脆坐在皮箱上,甩着两只腿,慢慢排队。天哪,卖报纸的也不来,无聊无聊。
等了半个小时,手都快冻成乌鸡爪子。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展欢颜一边往出租车后塞箱子,一边念诗。
“美女去哪?”出租车司机问道。
“去河西路。”展欢颜回答道,听人家叫了自己美女,她心情稍微好转。车慢慢开出火车站,展欢颜的脸色渐渐变化,“我说到河西路,应该在前面右转哦,我看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这边也可以到。”
“不,我就要从锦绣家园这条走,你走那边不就绕路了吗,而且绕得很远。你以为我是外地人是吧,你以为我很有钱是吧?”
司机哭笑不得:“锦绣家园这边今天肯定堵车。”
“我不管,你按照我的路线走,你以为我方向盲啊。”展欢颜坐在前排,记住了司机的名字。靠,怎么也叫上官林勇!
果然堵车了,司机在心里得意地笑了笑。
展欢颜气得要命,肚子饿得要命,到处都是人,好像大家都在捡钱一样。
“今天是上官集团的游乐园试营业,门票五折,都告诉你会堵车了,你不相信。看着吧,不到一个小时不会通车。”司机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进行现场直播,也是关于这个游乐园。
展欢颜看着徐徐移动的车,心里很是不耐烦。一个小时,走路都到了,计价器不停地在跳,心和肉都在跟着跳。
给了钱,下车,提着自己的箱子,慢慢往前走。拥挤的人群中,护着自己的钱包。有个小孩手里拿着半只鸡翅,展欢颜吞了吞口水,等下到家放下东西就出去吃鸡翅,就这样决定了。
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大门口的舞台,展欢颜几乎寸步难移。
欢腾游乐场。
也有个“欢”字呢,展欢颜自嘲地笑了笑。
舞台上有人跳舞,几个穿天鹅服的小朋友,他们也是冷得发抖,但愉快地装出很开心很活泼很乐意的样子。
大家鼓掌。
主持人上台,市领导致词,内容大致是从此以后这个城市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