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她,七七说:“华,我这些日子没时间常常和你见面了,我有事。”不等他回答,她一拐拐地要离开。
华北拉住她:“七七,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七七在别人面前,向来是骄傲勇敢的,可是她没想到自己在突然之间会变得如此脆弱,看到他用那么焦急心疼的眼神望着自己,她一下子就难过了,说:“是爸爸,爸爸……”再也说不下去。
华北扶住她,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待她平息下来,他得知了整个事情的原委。他抱着她,心痛得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要她出来受苦。
这天,去那家店铺做事的,除了七七,还有华北。他们洗碗、上菜、切菜、洗菜,虽然累,都不肯叫一声苦。冬天真冷啊,双手长时间泡在水里,冻得红红白白,肿得老高。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10)
店主进来看到他们都很卖力,很满意,出去了。狭小的厨房里,两个年轻的孩子忙碌着,他在切菜,她在洗盘子,他放下菜刀,走过来,从背后抱抱她,两人都不说话。
华北的人缘很好,在他的宣传下,很多兄弟都来这家店铺吃饭了,生意更好了。
此后每个晚上,下了班,华北都要送七七回家,待她进屋,他就在楼下守望着,直到七七和爸爸都睡下,才肯离去。有好几次,爸爸又在打七七,华北冲了进来,救走了她,两人在深夜的马路上晃荡着,认为爸爸大约睡下了,再把她送回去。
一天夜里,七七又被爸爸打了一顿。爸爸又在喝酒,极其疯狂地大笑大闹,举着酒瓶在房间里乱跳。然后他望着七七发呆,她的眉眼,已宛如她的妈妈。
她注视着爸爸,很想哭。她真可怜他。
可他开始变得过分,目中无人,破坏东西,砰,打碎一只碗,又摔碎一只烟灰缸,血红着眼睛,场面渐渐无法控制。忽然哗地窜过来,撕破了七七的衣衫,他唤着她的妈妈的名字,他说:“玉兰,玉兰。”一双糙手。七七死命反抗,他就火了,抬起脚,踹了下去。
华北冲进来时,她已经晕迷了。他要抱走她,爸爸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抓起一只啤酒瓶,往他的头上砸去。他是那么健壮的人,又喝了酒,一身蛮力,华北不是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用尽力气,抡起旁边的板凳,狠狠朝他砸去,正好砸在爸爸头上,他晃两下,倒下了。
华北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半天才记得爬过去试探他的鼻息。还好,没有死。他的心沉落下来,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他醒来,是后半夜了,七七早就醒了,拿一块浸在温水里的白色毛巾,仔细地替他擦血迹。他挣扎着坐起来,握住她的手,眼泪就这么一颗颗掉下。她沉默地,抱住他,也被他抱着。
他说:“七七,我得离开了,不然,等天都亮了,我从你家出去,被邻居看见,肯定会流言四起。你是女孩子,名声要紧。”
她就送他出去。两人都筋疲力尽,高高的、陡峭的楼梯,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黑暗里,只听见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心跳。
走到楼下,站在他经常靠着守望她的那棵松柏下,他说:“七七,上去吧,你好好睡一觉,要不,明天我去给你请假?”
七七打了个冷颤,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宁可在学校里呆着,也不要留在家里。”
他苦笑,伸手将她凌乱的短发整一整:“上去吧,我得回家了。”
七七不动。月光宁静地照在她身上,好亮好亮,有如白昼。乌云在头顶高速流动,大片阴影使天空愈加辽远。
他说:“乖,我还能走路呢,你看。”说着,往前迈一大步,又一大步,怕她不相信,用力地踢起一块石头,回头朝她笑,“没事吧?”
那块石头不大,被他踢飞了,七七走过去,想和他道别,突然惊呼一声,怕人听见,捂住嘴巴。
石头被踢得挪位,那块空出来的一块地上,有一处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痕迹,泥土是松了的,和旁边的坚硬土地很是不同,有腐败的气息。
她蹲下去,发现似乎有一节笔帽。用手扒拉,掏出一支钢笔,泥土附在上面,脏兮兮的。华北也蹲下来,拿过钢笔,抠掉泥巴,七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小酒馆的劣质餐巾纸,递给他。
慢慢地擦干净,七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华北说:“你怎么了?”
七七把钢笔凑到眼前看,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华北打着了打火机。
那是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样式朴素得如一棵青草。
七七拿着钢笔的手不住地颤抖,面容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惨白惨白,她说:“这支笔是云姨的。”
“哦,是你……后来的妈妈丢的。”
“不,不会,云姨对这支钢笔爱不释手,说是初恋情人送的,他们之间有过誓言:人在笔在,人亡笔亡。”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11)
华北的声音也紧张了,握住七七的手:“你想说什么?”
“爸爸对我说,云姨跟人跑了,我很相信。可是,华,我怕其实不是这样的。”
华北不说话,蹲下身子,盯着那处泥土看了好久,问:“云姨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秋天。”
“那么,你有没有观察过这一排树,哪一棵长得最为茂盛?”
七七环顾了四周:“好像就是这棵。”
“没错,我经常站在这棵松柏下面,就是感觉它最为枝叶繁茂。”
七七的声音在发抖:“华,你想说什么?”
华北站起来,表情严肃:“恐怕有事。这样好了,你先回去睡觉,过几天,我们来揭晓谜底。”
两天后,趁爸爸睡下,七七偷偷溜出去,和站在楼下的华北会合。那少年站在那棵松柏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好大的风。天空有血色一样的云,周围是一圈黑色的光晕,阴森诡异。
随着那股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深浓,真相大白于两人面前。是云姨。她的尸体腐化得厉害,可七七是认得她的衣服的。那是一件蓝色的外套,埋在地里久了,轻易地就拽下一块。她知道就是她。那气味熏得她走到一边狠狠呕吐。
华北看了她一眼,问:“我们怎么办?要去报警吗?”
“不!”七七闭上眼睛。
“她应该是被害的,你说过她是个可怜人,你不想为她昭雪吗?”
“不!”
“你怎么了,七七?”华北担心地扶着她的肩膀。
她倏地睁开眼睛,声音变得冷静了:“华,我知道谁是凶手。”
华北愣住了。反应过来他迟疑地问:“你是说……他?”
七七颓然地点点头。
华北的脸色变了,他说:“你确定是他?这可是命案。”
“我了解他。”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七七拿过铁锹,一铲一铲地将那具尸体掩埋。
华北抢过去,说:“我来吧。”
七七的声音破碎在大风里,她说:“你可能会失望于我没有什么正义感,可是,他是我爸爸。”
“我明白。”
他们将现场掩饰如初,不放心,仔细检查了多次后,这才离开。
依然上学放学,依然在小店铺做事,依然相伴回家,待灯光熄灭,再离去。闲暇时坐在操场的草地上,看云看天,看飞鸟去远方,渺茫的歌声轻轻荡漾,城市上空时常有乌鸦叫声。身边的男孩子头发长了些,漂亮的眼睛里藏不住快乐的情怀。
他们都不提起云姨。
有天夜里,下了雨,雨搭在窗户上发出激烈的声响,华北还守护在楼下,七七趴到窗子边,挥着手让他离开。隔得那么远,看不清他的容颜,只看得见他举着伞,大力摇手。
她知道他固执,也不坚持什么,转身回到里屋,对正在喝酒的爸爸说:“爸,早点休息,我睡了。”
爸爸没什么表情地抬头望着她,眼睛陡然亮了,散发着危险的光芒。他伸出手,试图向她靠近,他叫她:“玉兰,玉兰。”
七七出落得和妈妈越来越像了,简直就是她的翻版。这也是爸爸从不打她的脸的原因,他总是能从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上看到心爱女人的影子,好似她还在他身边,还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他的眼睛里全是受伤的表情,他说:“玉兰,玉兰,你别走。你留在我身边好吗?”
“妈妈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你这么残暴。”七七轻蔑地笑。她知道华北在楼下,她不怕激怒他。
“你打人下手那么重,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早就和妈妈一样走了。”她的话一句句敲打在爸爸的心上,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七,好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爸爸认出了她,面孔开始扭曲,他喃喃自语。他平日里是个沉默的人,如果不是酩酊大醉,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哭。
第一章 天上有星,地上开花(12)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七七吗,我和你妈妈定情那天,就是七月七日。她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那时候多么好,多么好。可是她生得美,人又好,好多男人找她搭话,我很嫉妒,我……嫉妒。”
“她说她心里装着的是别人。”爸爸说着说着,抽泣起来,“我求她,求她不要离开我,一直求,一直求,她答应了。但我还是发现,有男人讨好她,我不想失去她啊,我,我,我……”
“你怕她离开你,就狠狠打她,打得她只能在床上躺着,没法子出去见人,是吗?可是爸,你知道吗,你这样做,除了促使她更快地离开你,还有什么作用?”
“我好好地照顾她,好好地照顾她,我只是不要她离开我,我怕,我很怕。”
“可妈妈还是走了。那么,云姨,又是怎么回事?”
爸爸嘿嘿笑了:“云和她,也是一样的,她也说,要离开我,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雨好大,风好大,她说她要离开我。”
七七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起了华北,她想,雨太大了,还是让他早点回去吧,爸爸今天没有要打她的情绪,他喝多了,他喝得太多了,他只不过想说话,不会打她了。
她站起身来,灭了灯。
再趴到窗口处,看到华北又站了两分钟,离开了。她注视着他走远,这才回到房里。
黑暗里,只有爸爸在说话:“云和她有着一样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她很好看,就像她那么好看,我就把她当作她了。可是她竟然也要离开我!”
他拧亮了手边的台灯,抬头看着七七,眼睛里满是鲜红的血丝,他举起大大的手掌,那曾经无数次打过她的手掌。
“后来,后来我就掐死了她。就是这双手,掐死了她。”
七七的呼吸声急促了,手心沁出汗液。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让她不要离开我,她一直摇头,不肯答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不要动,最后她真的不动了。”他看着七七,眼泪淌了下来。
七七忍不住发抖,她很后悔让华北离开了,她有些怕。
“七七,好女儿,你别离开我。”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乖,爸爸只有你了。”
七七不自觉地向后移,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咯吱响。她努力咬紧牙关,仍无济于事。
“好孩子,你别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你放心。”他的手伸出来,七七的身子抵到窗子边。
“你看,我把云葬在那下面,她说过那一排松柏真好看。”他的手指向窗外。
七七说:“我知道。”她不想说的,可她没能忍住。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他抓住七七的肩膀不停地问。
七七没有回答他。
他问:“你看到什么了吗?你发现了什么?”他的脸因为紧张,变得更为扭曲,在浅淡的台灯光下,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狰狞。
七七仍没有回答他,她被他掐住,越掐越紧,双脚离开地面,无法呼吸。
“云姨,云姨。”七七在心里说。
门突然剧烈地摇晃,有人在外面用力砸门,就像从前那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门被撞开了。
是华北,他冲了进来,他浑身都湿透了。他叫着七七的名字,掏出那把瑞士军刀。
我们要活下去。尖刀翻飞,大雨倾盆,他与之决战,闪电夺目,鲜血耀眼。
爸爸也操起刀,两人对峙。他神志不清,不知是对谁吼道:“砍死你,砍死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让你再也不离开我,让你总是我的人!”
他们都丧尽天良,砍红了眼睛,泯灭了良心,砍,用力地砍,杀,杀,杀,满室鲜血,伴着声声惨叫。
他英雄少年,他力大无穷,两人都非常狠。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