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招待。
面试的时候,她提供不出身份证,只好撒谎说:“丢了。”
又问:“多大?”
“十九。”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4)
对方怀疑地看看她:“你有吗?”
“有的,前几天是我生日,满十八了。”
还好,别的一切都顺利。事后华北说:“你那张脸给你赚了不少分。”他是反对七七在这种声色场所工作的,可七七把他噎了回去:“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得洁身自好的人吗?再说我们现在没钱,只能由工作来挑我们。”
离开酒吧的时候,对方说:“你看起来太小,晚上过来上班时,记得化浓妆,这样会显得成熟一些。”
华北工作的“贵宾楼“酒店是包中餐和晚餐的,他每天从早晨8点上到夜里12点,每个月末休息两天,七七则是中午12点上到凌晨2点。华北下了班就到酒吧里呆上两个小时,接她回家。
他怕她饿着,每次去接她,都会带宵夜给她。老远就看到他举着手中的纸包朝她笑,空气里满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他不说话,跑过来悄悄递给她,自己拿着另一个,靠在墙边吃。她手头上正巧不忙的话,就走到角落里,快快吃完,一会儿再望去,发现他靠在那里就睡着了。
他曾经是个特别火热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之外,总要找一些东西来玩。可他现在,这样累了,也晒得更黑了些。她看着他,看着他,很想哭。如果不是为了她,华北现在恐怕依然是无忧的少年,她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他的此后余生,可他毫无怨言,他什么都不说。
七七嘴巴甜,又能说会道,来往“夜长安”的客人都很喜欢她,她拿的小费比别的女招待要高出许多。她拿这些钱添置了日常用品,又给华北买了两套衣服,虽然他一再指责她不该把钱花在他身上,要为自己多想想才好,她笑。
逢上华北休息的那两天,两人一大早就出了门,一人买一只香甜烧饼啃,在大街上随便逛着,路过一家家店铺,透明瓶子里的糖果,鲜嫩的水果,彩笔和本子,化妆品。真高兴啊,看到它们就觉得好高兴,哪怕什么都舍不得买。然后再送她上班,自己回去倒头就睡。回住处之前,华北不忘记买上一份报纸。
这份报纸在云城及周边几个城市销量极大,32版,厚厚一沓,才5角钱,很是八卦,天文地理、鸡毛蒜皮无所不登,比如四川某农户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小鸡仔,比如温州商人夜半遭劫,损失数万。七七夜里回来,看到它们,也不说什么,码在墙角,积攒了厚厚一堆,再拿去卖掉。
她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消息,也知道他怕什么。她自己何尝不是?无论何时,只要看见穿警服的人就浑身僵硬,听见街头巷尾有人谈论案件,心跳加快。白天那样辛苦,晚上却睡不安生,时常噩梦连连,冷汗涔涔地醒来。
华北也是,半夜猛然抱住七七。她被惊醒,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橙黄灯光下,他的脸色惊惶焦灼,她不由得紧紧抱住他,待他平息下来。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了很久,都不说话。
很久以后,回想起那段草木皆兵的时光,七七会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惊弓之鸟。她不敢回想起那一夜的鲜血如注,也不敢去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怎样才可以见到妈妈和妹妹小九。世界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刻,露出狰狞的面容。
……也不是没有好日子的,云城虽然没有新疆那么寒冷,温度也是低得要命的,夜里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还买了个热水袋,搂着睡,仍冷得发抖,整夜手脚冰凉。
那天,华北去接七七下班回家,兴高采烈地举着一个小铁桶给她看,原来是个废弃的油漆桶,他让铁匠师傅加工了,做成小火炉,里面可以加好几块炭,火真旺,手暖和极了。
他皮肤黝黑,她喜欢逗他,一停电就说:“华,华,我看不见你了,过来,笑一个,让我看看你的牙。”
两人笑作一团。
元宵节那天七七下班,和华北回家,路过广场,正是盛大的烟火夜,一朵朵烟花升腾,绽放,消失在彼岸,他们两手交握着看。这狠心的城市,终于肯流露一丝温情。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5)
在“贵宾楼”里工作久了,华北逐渐学会流利地说常用的英语,对人未语先笑,态度谦和有礼,和当初那桀骜的少年很是不同。七七却是沉默了些,她是能拿不少的小费,可天知道该忍受多少狎昵的话语和放肆的调笑?更有人借酒装疯,一双手摸上她短到露出膝盖的制服裙。
也有人想包养她,她拒绝。不是没捱过穷,不是没吃过苦,不是不明白金钱的好处,可是人生中能有几个人像华北那样和自己有着生死相随的可贵呢?他如此重要。
她想起那时和华北在小酒馆里打工赚钱赔偿别人的医药费,常常被剩饭剩菜的气味刺激得呕吐,而现在她知道,人生中很多东西更为不堪,更叫人呕吐。可她不能辞工,凭她的资历和年纪,又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也许可以当个店员,守着每月三百块,除了支付房租,刚好够付水电费。可她需要钱,她需要多挣点钱,她老是记得呢,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人,需要一笔不小的钱呢,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见到妈妈时,不至于太落魄,让她担心。
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换了一处房子,离七七上班的酒吧很近,也大了点,有自己的厨房做饭,房租自然贵了点,好在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唯一不足的是,这里临近河边,蚊子多,每天上班他们都会点一片灭蚊片,将门窗紧闭,晚上回来再打开。这一招十分有效,睡得也相对安宁许多。不见得能杜绝,也算聊胜于无。
这天两人刚躺下,七七在黑暗里忽然说:“喂,有蚊子。”
华北凝神听了听,声音嘟嘟囔囔:“不会吧?我没有听见嗡嗡声。再说,今天明明点了灭蚊片的,哦,我还喷了点药。”
“真的有!它在咬我的脸。”
“没有。”
“有。”
“没有。”
七七忽地坐起来,伸手扯亮电灯,被明晃晃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睁开,推推华北:“真有蚊子的。”
“没有。我灭得很干净,我保证。”
“如果我抓到了,怎么办?”
“如果你抓到了,就喂给我吃好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七七赤脚跳下床,瞪大眼睛仔细搜寻。
还真被她抓到了一只,拍得半死地捏到华北面前,得意洋洋:“看!”
“啊?”
华北一张嘴,七七就把那只蚊子塞到他嘴巴里了。
他想闭嘴,但显然来不及,他把它吞了下去,只好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他以为她是开玩笑,岂料她真的就那么做了。
她看着他,觉得他憨头憨脑的可爱,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痛,蹲到地上揉半天。他吐出舌头,做了个自以为很凶狠的鬼脸,气呼呼地说:“你这个丫头啊!”心里却是万分温情。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初识的无邪时光。啊,新疆。新疆新疆。
不,不能想。不能想。
路过报亭,买了一份华北常看的报纸,娱乐版里,有一则新闻,说张艺谋执导的大片《十面埋伏》火热上演,仍是江湖片,刘德华、金城武和章子怡主演。
华北不喜欢章子怡,七七也不喜欢她。一想到得花不少银子去看自己喜欢的帅哥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演爱情戏,真心痛。
她翻着报纸,想起那年和华北看《英雄》。票价好贵,她舍不得买,他说:“小龅牙,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来,我请你。”
那天他正好休息,她请了一天假,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华北说:“我们去玩游戏机吧!好久没玩了。”他是个热闹的人,喜欢这类刺激迷人的游戏。
换了一把游戏币,在场内四处乱窜,看到什么都觉得快乐,玩得满头大汗。然后去看电影,在门口买了瓜子、矿泉水、果汁、话梅、薯片和巧克力,哗啦啦装了一袋子,一步三窜地钻进去。
电影并不如之前宣传的那样好看,尽管有众多明星加盟。等它结束,七七说:“真是难看,回去让你当床头跪。”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6)
华北给她一记暴栗。
她揉着脑袋,咧着嘴笑:“算了,我心眼好,原谅你了。哎,我们去吃什么?”
坐在一家小店铺吃水煮肉片、豆瓣鲫鱼、小白菜,鲜香辛辣的好滋味,吃完了,舔舔手指,又叫了本地产的啤酒,碰杯,笑,再碰杯。快乐的情绪感染到周围几桌人,他们看着这两个孩子,善意地笑。
回到住处的时候,路过一处小区,一路按门铃,噼里啪啦地跑掉,身后楼上人群的答应声此起彼伏,他们问:“谁啊,谁啊。”
跑出老远,停住喘气,彼此对视,挤眉弄眼地哈哈笑。在月光下,跳一支新疆舞给他看,不顾路人侧目。
七七酒量不好,回去洗了个澡就躺下了,华北灭了灯,搂着她。她在他怀里像婴孩一样,呼吸芳香,还带有一点点甜丝丝的奶味儿,是他闻熟了的。后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他就那样看了她一夜。
夜那样凉,他想起白天看过的《英雄》。残剑在大漠光秃秃的土丘上死去,飞雪抱住他说我们再不会浪迹江湖了……让我带你回家。
我们再不会浪迹江湖了……让我带你回家。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逃亡何时才是尽头。他看不到未来,而回首已失来时路。天亮的时候他走出门去抽烟,想起父母和奶奶。唯一的孙儿失踪了,奶奶会哭吗,会急得发疯地想办法找到儿子和媳妇,登寻人启事吗?父母发现给儿子汇款的那张银行卡已被销户,他们担忧着吗,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他想念新疆。
他出去吃早餐,带一份回来,搁在桌子上,等七七醒来放到锅里热一热就可以吃。他换好制服准备上班,走到床边,小心地扶着她躺平,拉直她的手臂,掰开她蜷曲的手指,把毯子盖好,轻轻吻一下那张熟睡中的小小面孔,他的宝贝。
出门。清晨的阳光真好,可是为什么,感觉到脸上热热的?伸手一摸,愣住了,打一个呵欠,掩饰着脸上流下来的四分五裂的泪水。
他不知道七七是醒着的。他不知道七七也在哭。他不知道七七记得那句台词:我们再不会浪迹江湖了……让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我们回家。
一年了。距离她的生日,已经一年了。
七七咬破嘴唇,咸咸的血腥味道让她有瞬间的快感,她想去看华北,可现在只怕还没开门吧?我要是能够飞檐走壁就好了,就可以爬到窗边去看你,像只猫咪伏在那里。如此可爱的计划,她笑了起来。
但她继续往前走,她在寻找猎物,然后试图靠近他们,得手的时候心里空洞茫然。
华北,原谅我,我需要更多钱。
那边走来一个年轻时髦的女子,皮肤很白,穿蓝色的t恤,草绿的七分裤。奇怪的色彩搭配,穿在她身上很时尚很好看,她戴着红色的太阳镜,七七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她一眼。
七七一路跟踪着她。那女子进了云城最好的百货公司,漫不经心地逛,看到喜欢的衣服,拿下来试,照照镜子,觉得不错,刷卡。
她买了四件衣服。挑第五件时,七七得手了。
女子的钱包小小巧巧,里面还有六百多块和两张银行卡,身份证放在夹层里。七七走到一个柜员机旁,将卡插入,沉吟了一会儿,摁下几个数字。
不对,再输。不对,再输。
密码不是身份证上的生日日期,不是这里的银行惯常给用户设置的6个1的初始密码。那么,也许是123456?
她第三次摁下数字。
对了。
两张卡上一共8千多块。她取出钱来,随手把卡扔到垃圾箱里。
盗亦有道。她信奉这个。她从不对看起来贫穷的人下手。虽然这个原则多少有些掩耳盗铃,但这就是她的坚持。
华北,想着我。她胸前的坠子,在风里荡啊荡。
事故发生在四个月前。两人在一条寂静的街上走路,牵着手。华北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佐丹奴牌。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她在“夜长安”里做得很好,刚加了薪水,华北则升了职。生活看起来正向好的方向发展,她计划着再攒一些钱就去报社求助,刊登寻人启事找妈妈和妹妹小九。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7)
那个瞬间,华北哼张楚的歌:“生命像鲜花一样盛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生命像鲜花一样盛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带她去吃中饭,再送她上班。
然后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