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生命里华北最后一个眼神。他突然停止歌声,飞快地推她一把,金灿灿的阳光下,那少年猛然倒下。
她被吓懵,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那从天而降的粗重木棒跌落在华北头边,暗红的血蔓延出来。
她想起那一夜的家,那一夜的爸爸。
那些淋漓的鲜血。
抬起头,阳光刺痛了眼睛。头顶那幢高楼上,五楼有个冷漠的女人站在阳台上,袖着手,似乎与这件事情无关。她对法官说,这只是一件事故,我不是故意伤人的,那不过是一时失手,你要相信我,法官。
七七站在证人席上,孤单单。庭下的看客都有一张神采奕奕的脸庞,他们支起耳朵听,窃窃私语,坐立不安,惟恐漏掉任何精彩的细节。
年轻的书记员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投来同情的眼光。那是个五官温和的姑娘,七七和她对视,她惘然地摇头,动作非常轻微,旁人不易察觉。
争执最激烈的时候,七七听不懂律师的话,她站在那里,和那帮成年人对峙,他们用她陌生的方言大声交谈,法官黯然坐在阶梯顶端,一再无可奈何。
不行,我得走。我不能在这儿哭。
那样年轻的生命,被记录在案的只有寥寥的黑色文字。女人的赔偿刚好够做第一次手术的费用。七七开始明白木已成舟。几日后,当她坐在街边麻木地吃一碗面条果腹时,对面桌上有一群人大声划拳,其中有个女人穿得珠光宝气,眉眼很像肇事者,她的笑声最响,很轻佻的那种放肆。
云城本地的有钱人喜欢吃大排档,他们认为味道比大酒店里好。
七七心里烦。很烦。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发疯,把一切都浇上汽油放火烧掉。
她看到那女人的坤包搁在身后,她正欠身夹菜。
她知道里面会有钱。
她好像又听到手术室里心脏按摩器电击的响声,和医生们的话语了:这个纱布拿掉……一号尖嘴钳……吸引器,吸引器,准备血管钳,快点!血压,量血压!把床再稍微放低点……
最后医生说:“还得手术。”他说出一个庞大的数目。
七七的工资相对那个金额来说,无异杯水车薪。
她不想去找妈妈。这样子只会连累她。况且,她并没有余力和金钱大海捞针一样寻亲。除此,她在云城举目无亲。
有些决定,真的是瞬间之事。例如成长,例如……犯罪。做人有时候得横着心做。她不能放弃华北,做不到对他狠心,那么,只能对自己狠心,对自己多年来所受到的清白、正直的教育狠心。
她吃完面条,掏出一张纸币递给老板。老板正在炒菜,看了一眼,说:“你放在一边儿吧。”
七七搁下钱,若无其事地走到那张桌子边,伸手一抓,坤包就到手了。那伙人正在行酒令,嚷嚷着“一只小蜜蜂,飞到花丛中”,闹得正欢,没人注意到她。
她慢慢走了几步,心怦怦跳得厉害,不敢回头望,忽然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索性发力飞奔起来。
到得一处僻静的地方,就着一户人家透出来的灯光,拉开坤包拉链。里面有一只手机、漂亮的钱包,精致的化妆盒,香水。
钱包里有八百多块钱。七七先是去了移动公司的手机专柜,找到那款手机,知道了价格,再打听到云城最大的旧货市场所在,讨价还价了半天,卖掉手机。手机的型号是最新上市的夏新f99,市面价是4千块左右,女人的手机看起来刚买了不久,九成新,她卖了两千块。
原来这女人如此阔,化妆品用的是倩碧,香水还剩下大半瓶,是个法国牌子,据说很昂贵。七七向“夜长安”的同事打听:“哎,我姑妈给了我一些化妆品,我不喜欢用,你们谁要?便宜算给你们。”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8)
有同事问:“你不是外地人吗,怎么从来没听过你有姑妈呀?”
“哦,她来云城出差,顺便看望我。”
姐妹们围了上去:“来,给我看看。”
“咦,大老远地来看你,怎么不给你买套新的呀?”
“我不想让她浪费嘛,虽然她有钱。”
有个同事看中了那只坤包,七七卖给她了,才50块。对方拿着它沾沾自喜,显然知道自己买得很合算。
化妆品和香水都太昂贵,一帮同事都很贫穷,没人舍得买。
七七很失望。
这时有人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子,花钱很大手大脚,明天帮你问问。”
自此七七结识了媚儿。她是个率性爽朗的小姐,美,爱慕虚荣,讲义气。
自从第一次得手,七七就知道自己成了贼。这和她从小所受到的教育有偏差,心里好难过,尽管横了心,她仍会陷入自我谴责中。也许注定做不到彻底厚颜无耻,心必定不安宁。可她没有办法。华北用的针剂,贵得超乎普通人的想象。
亚低温、高压氧、营养神经……这些治疗,都需要钱。
除了金钱她再也没有别的意图。
她辞了“夜长安”的工,终日在大街上晃荡,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心怀叵测地向那些看起来体面多金的人靠近。
运气有时好有时坏。有过一天弄到7千多块的记录,也有三个钱包加起来不到两百的历史。她的技术称不上多么高明,也失手过,被人一路猛追。
那天,她看准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公文包。他在吃早餐,转身付账时,包就放在桌子上。
她走过去,拎起那个公文包,正待转身,一只手,一只粗壮的手抓住她的胳膊。
是那个中年人,他得意地望着她:“这么漂亮的姑娘干什么不好,干这个!”
七七的手脚迅速变得冰凉,她僵硬地站住。周围的人都围上来了,指着她七嘴八舌,她看到众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光。
她额上的冷汗正向毛孔里逆流,胸腔紧张得快要窒息。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四下扫视。
马路斜对面的一家小商场映入眼帘。
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中年人笑了起来:“你偷我的东西,你说我打算怎么样办?”
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年纪轻轻的女孩家,这么堕落,唉!”
众人附和。
七七忽然微笑,一脚踹在中年人腿上。他吃痛,手一软,她死命挣脱,拔腿向那家小商场狂奔。
她冲进商场,撞到了几个人,身后传来中年人的声音,似乎还有见义勇为的路人充当帮手,他们骂骂咧咧,身影近在咫尺。
她找到了后门,商场后面是一条深深的小巷子。她一路奔跑,跑得双腿快要失去知觉。追赶的脚步声如此迫近。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她看到了熙攘的人群,看到了车水马龙,她仍然向前冲,寻到两辆停住的汽车之间的空隙,冲到马路对面。擦掉汗水,回头望去,大大小小的车次第开过,马路那端的景物消失不见。七七努力撑起身体,跳上一辆的士。
这次之后七七收敛了一些。而华北的面容安详宁静,他没有醒过来。她坐在病床边,看着他。那一年的大雨倾盆,那一年的阳光漫天,那一年的鲜血如注,那一年的生死相依。
她想念在记忆里早就容颜模糊的妈妈,想念离开时还不会叫姐姐的小九,想念和华北共度的贫苦而知足的日子,想念新疆,甚至是,想念暴躁的爸爸。每当忍到要崩溃,她就登上去郊区的车。下了车,在田野里狂奔。
华北依然没有醒来。
她记起高二那年华北带她散心,看过的那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如果发生火灾,不要盲目跳楼。
失火了,可以扑灭,你沉睡了,我怎样才能将你唤醒?
十天后,七七在一处天桥行窃时,没能逃脱,被那人和几个热心的路人扭送到派出所。她没有任何央求,木然地听着警察们轮番的教育,接受了拘留半个月的处罚。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9)
那半个月的经历是刻骨铭心的。狱警一次次开导她,问她的家乡在哪儿,怎么不找个正当营生,又说你这么小,准是受到坏人教唆,好好改造,洗心革面,出去后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七七唯唯诺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只听不说。她觉得事已至此,说有何用,就算谁有兴趣倾听,她也没兴趣倾诉,反正呆上半个月,就可恢复自由身。
晚上回来睡觉就比较遭殃,同屋的女囚之间非常不团结友好,两句话不合就能动起手来。她还看过有人逼迫别人吃卫生巾,把内裤蒙住对方的眼睛,往死里打。
这天,两个中年妇女,都三十多岁了,吵起来了,一方往口杯里啐了一口,连同杯中的开水一起,往另一方头上一扣。
另一方快速跃起,将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重重地撞在床上,床架子立即发出了劈裂的声响,她的头部也结实地磕在床帮,很快跳起来,手脚并用,口中嘶喊,又撕又咬,场面相当混乱不堪。七七缩在墙角,漠然地看着。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帮腔,有人冲上去,扭成一团。
队长冲进来了,这场打斗被遏止。
两人都被带了出去。待她们走后,有人说:“完了,她们估计不止在这里呆上半个月喽!”言语非常幸灾乐祸。
有人则不屑一顾:“没事,她们都是常进常出的人,习惯了吧。”
还有人兀自冷笑。
释放的时候,七七心里没有耻辱,很平静。命运已经将这样的境地推给她,除了承受,再无他法。可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独自走在大街上,对身边走过的如潮人流熟视无睹,没有下手的欲望。她在想,房租太贵了,得退掉,换一间便宜的才好。
她刚去医院看过华北,半个月以来她无时不刻在担忧着他,怕这些日子没能去交医药费,医生会对他苛刻,特护员也会弃他不管。
还好,特护员一看到她,疲倦的脸上露出微笑,拉着她的手不住地说:“你回来了,真好,真好。医生还以为你跑了呢。哎,我就说,你不会的,不会的。”
她弯下腰,注视着华北。他被从头颈那里直接切开气管,插入气管插管。他已经没有自主呼吸,需要在插管上接上呼吸机。她很想哭,很想,很想。
转过身,面对特护员,声音却是奇异的平静:“这些天的医药费怎么算?”
特护员笑了笑:“我帮你先垫着了。”她也不是有钱人,七七知道她必然想了不少办法,喉咙哽住,半晌才问:“为什么?”
特护员轻松地笑:“我知道你不会丢下他。”
七七说:“谢谢你。”便再也没有别的话说。她知道自己只能继续前行。
阳光真好。华北,你唱过,生命像鲜花一样盛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枯萎。
人群里走过一位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子,头发是新做过的,烫得卷卷的,随意披在肩上。她走过去,回头望了望七七,接着走了两步,再次回过头,叫住她:“嗨!”
七七靠在天桥上抽烟,无视路人的眼光。看到这女子走过来,怔了一下,头晕晕的,空洞无一物,她问:“你是?”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啦?我是媚儿呀!”女子拍拍她的肩膀,“我在你手里买过倩碧,忘记啦?”
人和人之间,大约是真有缘分这回事的,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麦当劳对坐了片刻,媚儿就说:“喂,我挺喜欢你的。”
七七情绪不大好,勉强地笑笑,说:“谢谢。”
“你有心事?”媚儿问。
“是啊,我等会得去找家房屋中介,租房子。”
“咦?”媚儿扬眉,“你没地方住?”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沉吟了一会儿,“你可以住在我那里。我租了两间房。另一间专门放衣服,腾出来就可以住人。”
“……这个……”七七犹豫着,“我想找间便宜的。”虽然不好启齿,还是说了出来。
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10)
媚儿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你就象征性地给一点儿好了,再说我那里条件也一般。”
七七搬到媚儿那里了,是一套标准的两居室,两人各住一间,共用厨房、客厅和卫生间。媚儿白天喜欢窝在家里睡觉,下午5点起来,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化妆,跳进一件又一件衣服里,在镜子面前左照又照,唤七七过来看:“哎,你看,怎么样,怎么样?”
七七正在炒菜,放下锅铲跑过来,笑嘻嘻:“好看好看。”怕菜炒煳了,赶紧跑回去。
生怕唇彩弄坏,媚儿小心翼翼地尝了几口菜,手掩在唇上呼哧呼哧:“好烫,啊,好吃好吃。别都吃完了,留一点,我回来消夜。”
喷上香水,将裙子旋出好看的弧度,扮个鬼脸:“出去啦!”
……凌晨再回来,踢掉高跟鞋,将饭菜端到微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