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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见她喜欢唱歌,又送到艺术学校培养,教她发音,运气等诸多技巧。这孩子也争气,近年来,屡次在市里获奖,在省里也小有名气。虽然,并无人知道沈龙九是秦中岳的女儿。更无人知道,她不是他亲生的女儿。

当天晚上家里举行party。秦中岳也悄然现身,他的年纪有点大了,保养得很好,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看见他的鬓角已经灰白。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授意倪险岸:“提些款子出来,找一家过硬的整形医院,给我大女儿治疗。”

沈龙九穿着红色的毛衣,绣着小朵玫瑰的黑色裤子,声音活泼泼地在屋中碰撞,眼睛亮晶晶,正和邀请来的同学做游戏。

七七在厨房里忙碌着。妈妈早在几年前就因病辞世,没能见着她,她心里当然是难过的,好在亲眼看到妹妹龙九生活幸福,她放心多了,对总裁和张妈更是感激。她执意不肯让张妈累着,张妈拗不过她,就靠在门前和她说着话。问起她的生活,七七轻描淡写,省去一些不必要让她知道的过程。余下时间听张妈说话,说起沈玉兰这些年来的生活,说她临终前还在念叨着七七,还说说秦中岳是个好人,说龙九这孩子太淘了……七七无端地觉得她很亲近。

秦中岳独自来到书房,墙壁上有幅玉兰图,是有一年他生日时,相交甚笃的一位书画家现场作的画,一直就收藏在沈园里。秦中岳并不和沈玉兰母女住在一起,平时来得也少,沈玉兰过世后,他每次来看望龙九时,都会在书房待一阵子。七七路过书房,偷偷地看了一眼,秦中岳正沉默地坐在书桌前,背影那样孤单。她好难过,要仰起头,才能把眼泪逼回去。妈妈,思念了那么多年的妈妈,梦里萦绕的雪花膏香气久久不散,可是妈妈,我再来时君已去,涉江为谁采芙蓉。

甚至,没能再见妈妈一面。甚至,没办法亲口唤一声妈妈。甚至,没能知道妈妈是否已原谅了爸爸。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回到家乡,找到爸爸的尸骸,将他安葬,细诉不肖。

如山的罪孽和追忆压得七七喘不过气来。如果当年不是那样鲁莽轻狂,如果可以沟通可以缓和,那么爸爸是不是依然可以活着,华北是不是依然可以考大学,带着七七自由地飞。

心爱的男生杀死了爸爸。逃亡千里后,男生沉睡不醒,不再笑语喧哗。都说男盗女娼是世上最污秽的,可是,她盗了,并且她做了娼妓。牵挂多年的妈妈早已谢世,无法承欢膝下。和妹妹相认,但这是妹妹的家,与她无关,再怎样奢华,也排遣不了心中的寄人篱下之感。

一着行错,满盘萧索。七七把头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才十八岁,自觉余生灰败,生命里最亲的两个男人已是一死一伤。命运不着一词地将所有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不容逃避,不容闭上眼睛。

她只能,当头承受人生给予她的种种。

沈龙九很中意姐姐做的大良炒鲜奶,这是七七从当初工作过的酒吧“夜长安”偷师学到的,她反复做过多次,手艺很好。

越吃越高兴,沈龙九笑嘻嘻:“姐姐姐姐,我太爱你了!”搂住七七,亲亲热热地说话,与当日那个被人用泡泡糖粘住头发的沉静女孩很不同。但提起妈妈,她就泪光莹然,“姐,我老梦见妈妈,以前我不懂事,老惹她担心。”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8)

张妈连声道:“七七,七七,你这妹妹啊,被我宠坏了,在家里可淘气呢!不过在外面,倒是懂事的。哦……”想到倪险岸,朝他看去,“倪先生也很宠她。”

倪险岸被龙九的小伙伴拉去打八十分。龙九也凑过去了,要求和他当对家。又扬手:“姐姐姐姐,你也过来嘛。”

在打牌上,龙九会精确计算每一张牌的得失,这缘于她每一局都想赢。七七对输赢并不在意,出牌时从不揣测对方手里有些什么牌,常常出错牌,拍拍脑袋懊丧一番,马上接着再来。而倪险岸显然是个好手,他们俩是搭档,整个晚上一直在赢。

龙九和小伙伴搭档输得够戗,咬咬嘴唇:“我就不信我赢不了!”每一局结束,她就抢着洗牌,扑克牌在手里翻动、合拢、分开,发出刷刷的声音,她想模仿港台赌片里洗牌的动作,试了几次,仍不得要领。

其实她们并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可运气实在欠佳,不停输。输到最后她终于烦了:“今天真是碰到鬼了!不玩了!”

站起来,在柜子里东翻西翻:“我得找几部经典赌片来学习学习!倪险岸,倪险岸!快点儿过来给我挑嘛!来,你过来!”

倪险岸起身:“小龙,很多事情就像打牌一样,根本就控制不了的。”

龙九歪着头想了一小会儿:“嘿嘿,我不懂。”

找出来的是老片子,刘德华和王杰演的《至尊无上2》。还是倪险岸送给她的。

张妈嫌吵,早早回卧室了,留下一帮年轻人胡闹。

很老很老的片子了。七七看得很投入,其中的兄弟情义很打动人,还有海枯石烂的爱。王杰最后死的时候,黄叶纷飞,车缓速行使,身边的女人眼泪汹涌,不知情的小女儿甜蜜入睡,苍凉的哭泣的歌声骤然响起。她想起初识时贴在华北脸上的那些纸条,上面是浓黑字迹:我是乌龟。多年前那个下午陡然出现在眼前,心似乎被针尖刺过,疼得恨不得蹲下身来。

再看倪险岸,他已站起身,靠在墙边抽烟。屋内的灯光很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而沈龙九,已经睡着了。

和倪险岸合力,将龙九和她的小伙伴抬回卧室宽大的床上,再盖好被子。两人并肩走出这幢别墅。

夜未央。街上很热闹,随意走着,偶尔说话。说到看过的电影时,七七说:“很喜欢《英雄》那部片子,虽然拍得并不好。但是……我喜欢里面的台词。”

倪险岸就看看她:“若说到台词,同类型的《卧虎藏龙》会更好一些。”

七七说:“有烟吗?”

他就停下来,从黑色长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一支给七七,替她点上,自己也抽了起来,猛吸一大口,把烟灰随意地往地上弹去,接着说:“我记得里面有这么一句:你给了我一个江湖的梦,但我看不见它的边。听起来,像句谶语。你可以看看。”

七七抽了两口烟,拿过他手中的烟盒看了看,问:“红双喜?”

“是啊。”

她还给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盒来:“我也有。不过,我戒了很久了,没舍得丢,就放在身边,不时拿出来闻一闻,嘿嘿。”

后来两人就开着车整夜游荡,从一个酒吧喝到另一个酒吧,喝酒,干杯,大笑。倪险岸……笑起来,真好看呢。酒窝深深。

她喝着加了冰的威士忌,轻轻摇晃酒杯,那些冰块相互碰撞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她说:“它们表面完好,内心碎裂溃不成军,和我一样。”

累了,也倦了,都喝得有些多,索性并排坐在车顶,凝望着置身其中的这座城市。霓虹闪烁如鬼魅,无休止的红绿灯、车流、人潮、扰攘、脂粉、疯言醉语和迷离空洞的眼神,就像沼泽。

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抱在一个孤岛上,四面汪洋,无路可走?”

七七沉默。

那天到凌晨才回到沈园。张妈早就给她整理了一间宽大的卧室。雪白的四壁,精致的家具,天花板上木制吊扇缓慢转动,阳台种满盆花及藤蔓,伸手可摘绿叶,空气清新。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9)

被褥很香,暖和极了,她一生都没有睡过这样舒适的床。干爽的,温暖的,家的味道。自踏入沈园,有如来到王宫。卫生间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要大呢。浴缸像条船。还附带游泳池及花园。

七七在第三天做了手术。伤疤都去掉了,倪险岸在这时已经得知华北的事情,取出自己的积蓄,替他续交了医疗费,又将特护员请了回来。

七七没有说谢谢。有些事情,彼此明白,无需赘言。

秦中岳交代下去,倪险岸索性安排她在打字室当文员。

这女孩虽然年轻,笑起来却一派从容。随便打点口红,已经惊艳迫人,越发叫人怜惜起来。又只道是总裁身边红人的女朋友,同事对她极好。

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有人猜度她的出身,她淡然一笑。下了班就买上一份当日的报纸,直奔医院,给华北读报,陪他说话。

“华,我见着小九了,可是妈妈不在了,华,我好难过。”

“华,我开始上班了,一个月两千块,加班什么的,另算。还是不够呢,我得想办法再打一份工。”

“华,你的医疗费,大部分都是倪险岸掏的呢。嗯,等你醒后,我们得敬他酒,那也是个苦命人。”

“华,我妹妹小九,是个可爱的丫头,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华……”

“华。”

第五章 爱过一生无缘的人(1)

因在秦中岳手下做事,七七有时也会见到他。他对她比对龙九更为随和。给她培训的机会去日本泡温泉,到巴黎看艾菲尔铁塔和博物馆。她不想离开华北那么长的日子,婉言拒绝了。同事看在眼里,只道他极欣赏她的工作能力,诚恳、踏实,纷纷传言她只怕是要升职了。

有一次,秦中岳把七七叫到办公室,关心了几句她的起居饮食,话题一转:“还想读书吗?我想把你送出去读金融和市场营销双学位。”

她还是不想离开华北,又拒绝了。

秦不明白原由:“你担心什么呢?过几年,小九稍微大一点儿,也是要走这条路的。我的家产得有人继承。”

七七问他:“爸,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是要求她私下里叫他爸爸的。

“你是玉兰的女儿。”

她喉头一哽。

秦仍坚持让她出国。她想了想,说:“爸,我好不容易才和妹妹团聚,她又那么小,我想多待在她身边。您现在身子正硬朗,还能干很多年呢,过几年再让小九出去不迟。”

尽管是自己妹妹的家,可她漂泊了这些年,总有寄人篱下之感,有人肯收留,且好吃好住,就该很感恩了,哪敢再言明医院里尚有病中男友?做人得讲究分寸,不能贪多。她从不曾对沈龙九和秦中岳提起,还有华北这么一个人。况且,他身上背负的是命案。她不想将太多的人牵连进来。

秦中岳让她出去之前,开出支票,说了句:“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愿物质可以带给你一点快乐。”

数目不太大,他也不是个一味用金钱来处事之人。七七将这笔款子合理利用,分别给秦、倪险岸、龙九和张妈各买了一份礼物,剩下的钱赶紧攒起来,打算过两天到医院给华北交纳新的费用。

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去医院。偶尔,和倪险岸聚聚,龙九通常是要跟过来的。七七不难看出,妹妹喜欢他。

三个人相亲相爱地走在大街上,散步,看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还有橱窗中自己的脸。累了就坐在广场喷泉旁边,合吃一份双料的大杯冰。自然是两个女孩子吃,龙九兴致来了,就喂倪险岸一口。他尴尬笑笑,还是吃了。

经倪险岸的推荐,七七迷上了中文老歌和早些年的电影,《秋天的童话》、《阿郎的故事》、《喋血双雄》等。看得热血澎湃,好似回到当年,和华北在一起恣意轻狂的岁月。

“你不知道你看起来像一个人?”那天,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深觉那种闪亮的黑夜气质,属于不羁浪子,然而深情。

倪险岸看着她,扬眉浅笑:“二十多岁时的王杰?很多人都这么说。”

“是啊。年轻时候的王杰,很落拓,很青涩,瘦,沉默,但是很惨绿少年。可是,他现在多少有些落魄了。”

“但愿我以后不会。”说这话时,倪险岸突然头一低,看向旁边。过了几分钟,神情才恢复自如。

“怎么了?”七七问。

“看到故人了。”

“为什么不见?”

“是我从前最好的朋友,但回不去了。”他笑,“有时会想,我现在这样子,还好,他看不见。陈浅也看不见。”

“既然是你的朋友,无论你是怎样,他都会待你好。再说我不觉你不好。”七七回头去看那逐渐消失在人海中的倪险岸的故人,年轻的背影,短发,斯文含蓄的样子,一看就知有良好工作,身家清白。

“我也是知道的,如果再出现在他面前,他还会待我好,但我,但我回不去那时候了,他会难过。”

“那时候,你爽朗快乐,对吗?”

“是,所以我现在这样子,他会难过。不如不让他知道。”

阳光耀眼,龙九踢踢踏踏地在前面走路,不时踢飞一个易拉罐,蹲在路边和野猫说说话,喂它汉堡包。前面有个外国小伙子弹着吉他唱披头士的老歌。她走过去,笑嘻嘻地寒暄了几句,拿过他的吉他,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