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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是这样的。可是眼前这个姑娘,是他小小的宝贝。他宠爱她,就像守护着多年前的一个梦。

“倪险岸,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和我说话,我听不见,我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倪险岸,我想妈妈。”

倪险岸心一软,妈妈,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就是个失去妈妈的少年,而小姑娘十二岁时就没有了妈妈。他终于回头了,抱住她。在这个平安夜,灯光下,她的眼睛晶莹透亮,睁得大大的,生怕眼泪掉下。他的心一沉。记忆中,有个女孩子就是这样,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个女孩子叫梅妮。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老觉得她眼熟了。原来,她和眼前的龙九长得很相似。一样眼窝深深的黑眼睛,皮肤极白,下巴尖尖,不同的是,龙九是长发,有时结一个俏丽的辫子,梅妮则是利落的短发。

他仔细端详着龙九,唔,真的很像。

同一个夜里。凌晨两点的月光,桌子上半杯凉了的茶。电视里播放着搞笑的古装片。窗帘是淡绿色的,半遮半掩。

七七拉过一卷纸,擦干身上的液体。男人点起一支烟,扔过几张粉红色的钞票。

为什么只有这些?之前说好了的。七七点着钱。下午的时候医生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他说:“我们找到新办法了,想给病人试试。”毫无疑问,这需要更多钱。

男人漫不经心地抽烟,笑容轻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我对你不满意,你没有权利问我。”

七七陡生怒意。她抓起那几张薄薄的纸币揣到包里,对男人怒目相向,男人一脚向她踹去。他们扭打在一起,动作幅度很大,床头柜被推向一边,发出巨大声音。

男人一拳头打过来,七七眼角肿了起来。在跌倒的刹那,她想要通过争斗来证明什么呢?尊严?她早就不记得这个词了。唯一在乎的只是钱的数目。

华北的面容一闪而过。亲爱的,也许明天你就会醒过来,只要有钱。七七一跃而起,失去理智。

愤怒有时会让人失控。她注定做不了一个老练的人。

男人按住她的头,用力往玻璃窗上撞去。温热的血,潮湿的风,生疼生疼的。眼前一片猩红。

除了疼痛,她并无任何知觉。十七层的酒店房间,电视声音依然回荡。是谁在笑?

隔壁病房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听特护说过,是一个患了肠炎的病人的家属怕她寂寞,弄来的小型黑白电视。

电视上,是一档模仿秀节目。第三个出场的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娇俏的面孔,额角和眉梢都扑了金色亮粉,手指上是淡金蔻丹。

一张纯真的脸,偏是作妖姬打扮,模仿的是小魔女范晓萱。甫一登场,淡紫色、茸毛气息似的背景花朵次第在她身后飘落。台下有人挥着荧光棒,镜头扫过,一群孩子举起装饰得很漂亮的木牌,可爱的卡通字体写着:我爱你,沈龙九!

她鞠躬,镇定自如接受主持人刁钻的问话。

要唱歌了。灯光打下来,她微微一笑,只说一句:“献给我最爱的人。”唱的是范晓萱的《我要我们在一起》。

边唱边舞,腰身蛇样地翻折,歌词缠绵得令四下的空气躁动不安。

小姑娘扮祸水,会是别样的诱惑,如小妖精洛丽塔。一曲终了,搞怪的阳光型的男主持人问:“龙九刚说到最爱的人,是谁呢?”

多半人会天真地说是“我妈妈呀,爸爸呀,外婆啊,等等”,这符合观众的道德追求,很容易讨好,也亲和。龙九不。笑一笑,朝台下一指:“他。”

说的是突兀地坐在她的同学当中的倪险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镜头马上如影随形跟过去。

倪险岸是硬被龙九拉过来的,此刻有点儿狼狈地站起身。主持人步步紧逼:“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是小龙九的……?”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5)

倪险岸无可奈何地把手一摊:“我是他叔叔。”

回问沈龙九:“能说一说为什么最爱的是叔叔吗?”

“因为……”眼珠一转,“让他回答吧。”

话筒对准倪险岸。

“因为她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主持人做了个失望的表情。台上的龙九撅着嘴巴望着他,蔷薇色的颊。

真性情的美丽姑娘沈龙九如愿获得高分。她那样无邪可爱,又冰雪聪明,书法、钢琴、歌喉都在参赛选手中出类拔萃,深深折服了观众。

电视机前的病人看到她歪着头笑的样子,心里一动,赶紧碰碰旁边的家属:“喂,你觉得这姑娘是不是长得好眼熟?”

男人一愣,大力点头:“哎呀哎呀,她……咦?长得和隔壁病房的那个姑娘很像呢!不过怎么从来没听说她有这门亲戚?”

越看越像。忍不住跑过来看了又看,口里啧啧有声。

护士过来拔下华北胳膊上的针头,示意七七按压片刻。

病人家属说:“哎,刚才电视上有个小姑娘和你长得好像!”

七七说:“哦。”

“真的很像,她唱了一首歌,哎……”

七七又说:“哦。”

病人家属自说自话了半天,见她兴致不高,悻悻地走了。

七七坐在那儿,给华北读报纸。是他经常买的那份。放下报纸的时候她喃喃低语。华北的面容依然平静如初。那么灵动的人,怎么就醒不过来?

华,你不乖,你不乖。你答应陪我一生一世到未来,华,只怕有天,等你醒来,我已老得你认不出来。

华,你不乖。

从拿到镜子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绝望。她的左半边脸伤痕累累,非常可怖。

不再有继续的资本。顶着这样一张恶心的脸,她找不到任何生意,十步之内她聚焦众人的好奇。就连行窃也已不能,她的特征太过明显。

曾经是云城最负盛名的夜总会里最红的姑娘。路遇过英俊的男孩子。她礼貌地说抱歉。也曾经狠狠拒绝丑陋而有钱的老头子,嚷嚷要每年一百万包下她,条件是云城之外的城市。

她不能放弃华北。

可是眼下,她只能放弃华北。

没有未来了。她戴着墨镜在路上走。小混混穿着花衣裳肥裤子大拖鞋,搂着妖冶的姑娘站在游戏厅门口东张西望。中年男人躺在自家杂货铺一角酣然入睡。脸色蜡黄的女人讨价还价地买晚餐。

这世界酣畅蓬勃,欣欣向荣。十二月的雨水从屋檐滴落下来。

她想起爸爸。不知下落的妈妈和妹妹。

就像一朵溃烂的玫瑰,辗转在风尘,不再具有任何价值,末路就在眼前。世界的狰狞面目全然显露。

回到医院,辞退特护员。那个年轻的姑娘哭了。

她一个人。俯下身,华北,原谅我,我没有钱给你治病。那么,让我们一起死去。

让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回家。

沈龙九回到家中,脱下外套,散开辫子。镜中女子眼波荡漾,漆黑浓密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她捏住裙角,轻轻转个圈:“倪险岸,我好看吗?”

倪险岸看看她:“嗯,你很可爱。”抬腕看表,“小龙,我该走了。”

她堵住他,直望到他的眼睛里:“说我好看。”

“你真是个美丽的小姑娘。”

龙九叹口气:“倪险岸,你老把我当小孩子。”

倪险岸不回答她。他想起的是陈浅。她喜欢对住自己的影像看来看去,问:“魔镜啊魔镜,谁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问毕吐吐舌头离去。

龙九发了一分钟的呆,又兴奋起来:“喂,张妈去教堂了,没人陪我庆祝,那么,就你了!”

“要怎么庆祝?”

她跳起来,扬声道:“跟我来!”噔噔噔下楼,钻到吧间里。她家的房子很大,家庭小酒吧、健身房等,应有尽有。卫生间是磨砂玻璃的,浴缸可以装下三个人,洗澡时可以看电视,听音乐。秦中岳极为宠溺她,虽然他很少来这里。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6)

倪险岸拗不过,跟着下去了。

小姑娘将杯子推过来:“哥顿金酒不错,世界上平均每六秒钟售出一瓶。”

暗沉灯光在龙九的眼中闪烁,似有无数欲语还休的情意。打开音箱,当轻柔的音乐在室中流泻时,她跳一支新疆舞,热烈迫人。她问:“倪险岸,你当真不知道谁是我最爱的人吗?”

倪险岸凝视着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美丽的、擅长新疆舞的姑娘。

龙九的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顽皮,红色的小皮鞋一下一下轻踢过来:“你回答我嘛。”

他陷入回忆,在心里将眼前人和记忆中的某人进行对比。

龙九一迭声地叫:“倪险岸,倪险岸,倪险岸。” 她还是个孩子。女童的身体,孩子的心思,见倪险岸不动声色,她越发欢喜,手段尽兴地舒展。

她不懂得,有些男人天生只是过客,而非归人。你小小的技巧,小小的把戏,在他面前,不过是游戏一种,跟九连环并无不同。

他说:“小龙,我真的要走了。你爸爸还有些事情要我处理呢。”

说到爸爸,她不吭声了,失望地说:“你走吧,我等张妈回来要告诉她,我拿了第一呢!”

他离去。她的淘气褪尽,趴在窗台上,目送着他,又难过起来。她觉得自己是爱他的,爱他的缄默和比她的同龄人成熟好多倍的风度,还有,他黑夜的气质,在烈日下微眯眼睛的神情如同一只豹。可是他总把她当个孩子,哪怕她一撒娇,他就依她,比如今天,他陪她参加比赛,又送她回来。

她用影视上学到的风情,和恰到好处的酒精想留住他,可他还是走了。

倪险岸看着地上的那只鸟儿,它停下来吃东西,然后起飞。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摁下键。

“梅妮,你姓什么?“手机那端的男人问她。

“我……我姓华。”她轻轻回答。姓华,华门沈氏。

男人叹了口气:“唉……怎么会那么像?我以为你姓沈。”

她握住手机的手颤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你姓沈。”

“我的确姓沈。沈七七。可是,你怎么知道?”

男人的声音同样惊喜:“啊!我们总裁夫人姓沈,念叨过好多次,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些年……也托人寻过,一直没有找到。”

“我们必须见一面。”

咖啡厅里,倪险岸看到七七的样子,忍不住握她的手:“怎么会?怎么会这个样子?”他连声问,失去一贯的平和。

七七望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回答。

他起身:“那人是谁?”

“总裁夫人可是叫沈玉兰?她是否有个女儿叫小九?”

自此姐妹相认。七七终于知道了小九是谁。那一回,看到她被人欺负,泡泡糖被粘在头发上的坚强的女孩就是她。难怪当初觉得她眼熟。

十多年前,妈妈带着年幼的小九,来到云城,投奔旧相识秦中岳。那时他还未发家,同样生活贫困,仍收留了她们,待她一如既往,他膝下无子,对龙九更是疼爱。几年后,他阔了起来,连称是她有旺夫运,专门为她盖了一幢别墅,自己却不常来。除了少数几个亲信,并无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沈玉兰曾经疑虑过,以为秦认为她嫁过人,丢了他的面子,因此不便声张。他却摇头:“你真的不知道吗?这几年,生意做大了,树敌太多,恐怕对你和小九不利,这才……”

她隐隐知道他的发迹并不如外面盛传的那样光鲜。在这个社会,诸神俱死,英雄凋谢,还真有顶天立地硬汉子吗?当得起一个“光明磊落”吗?她想,在他的世界里,必然有残忍、欺骗、伪装,必然会和黑恶势力相勾结,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她曾经劝过他,秦中岳一笑了之。

他一生的经历甚为曲折,从小就见过了太多的黑白颠倒的事情,结果是他相信,最真的、发源于本性的东西才是永久的,比如说,人类对金钱的渴求,就在于这的确很重要。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7)

金钱有时候确实能让一个人更清白高贵。

他信赖金钱,但自己并不贪婪。作为企业老总,他每年的年薪是八十万,这些年,也有点儿积蓄,自己却不挥霍,都存了下来。他已经得到了浮华的一切,也就散淡了。这也是他的为人准则。

沈玉兰并不懂他。她觉得这是她所考虑之外的事情了,只需要安详地做个总裁夫人,不让他为家里操心,再把小九培养出来。生她的那夜,她梦见了天空亮白,大海里九条猛龙击水飞天,于是给她取名龙九。

嫁给秦中岳后,对他说起龙九名字的由来,秦欣喜异常,连称这名字是好兆头,龙非池中物之意,于是给她请了教钢琴和书法的家庭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