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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舔一舔,还咂咂嘴。

“华,你都记得吗?”

“华,我饿了,你炒酸辣土豆丝给我吃,好不好?”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1)

媚儿是在一个星期后离开的。临行前,她请七七吃了顿饭。席间两人都很沉默,一桌菜几乎没动筷子。道别时,媚儿说:“送了一部手机给你,放在你床上了,刚上了号码,可以直接用。”

七七想推辞,媚儿笑笑:“又不是用我的钱。”想起了什么似的,“也算提前好多个月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你单单知道记得我的生日,却不知道我也是记得你的。”

阳光下她们握别:“我到那边……安顿下来,会给你联系的。”

媚儿就这样走了,此后与七七再无联系。半年后的某一天,七七接到一个来自香港的陌生电话。对方是个女声,自称是媚儿的朋友,她的通讯录上只记载了七七的电话号码,她找到了它,打了过来。她说,媚儿死了。一个多月前,她的尸体在一个公园的石井里被发现了,肚子里还有三个月大的胎儿。按照警方调查,她曾经被人包养,然而凶手身份到现在还未查明。

七七失神落魄地坐在床上。媚儿,媚儿,你是想拿孩子来要挟对方,换些钱,或者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吧?你总以为自己很精明,怎么就不知道那些人更精明呢,他们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喜欢你,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也是知道的吧,可还是选择了赌一把。结果,你输了。两百万,两百万,就此葬送了一生。

媚儿死了。美丽的媚儿,风情的媚儿,讲义气的媚儿,死了。生得那样美,你一定以为就算输,无非是回到赤贫的地步,但媚儿,媚儿,你看,这老天,竟然是不爱我们的呢。

七七想替媚儿报仇。她还清楚地记得包养她的人叫陈志明。翻出倪险岸的名片,打了过去。这半年里,他们碰过几次面,远远地点个头走开,彼此似乎都不记得曾经有过他送她上医院,喂她喝粥的温情时刻。

响了两声,他接了,声音沉着:“喂?”

她说:“是我,梅妮。”得知他不忙,这才开始讲述。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七七愣住了。她只知道她叫媚儿,自称二十二岁,她的假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刘兰兰,当时她还笑着说,不如媚儿好听。

她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知道的却只有这么多。

世界这样大,一个人的消失就如同一滴水在太阳下蒸发那么轻易。

倪险岸还想说点什么,那边挂了。他打过去,对方关了机。

整整领带,他上电梯,出现在总裁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是一个装有落地玻璃隔离的巨大套间,外屋的电话声此起彼伏,里间的玻璃书柜里摆满了书,留意看,会发现多半是《曾国藩文集》、二月河、高阳的历史小说之类。

搏天集团的总裁秦中岳行色匆匆地梳头、打领带,不断有秘书进来让他接听一些电话,请他批示文件,帮他整理外套,告诉他车已备好。

倪险岸坐在沙发里,并不急着说话,直到秦中岳在忙碌的间隙用目光示意,他才起身。

秦问:“那边……还好吧?”

倪险岸答:“办妥了。”一五一十地汇报。前些日子他上广州追债去了,刚回。

秦一边签着文件,打着领带,一边点头,看得出来,他对倪险岸很满意。站起身时他说:“哦……市委段副书记刚打电话过来,我得赶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唔,今天是平安夜,你去替我女儿买点礼物吧。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买不好。”又打开办公桌的屉子,拿出一个织锦盒,“这个,是给张妈的。”

倪险岸接过来。

两年前,他所在的黑帮发生火并,两派人马都拼红了眼睛,血珠子溅得到处都是。

作为前任老大的座下红人,倪险岸被新晋老大手下的人堵住,迫他自残。从他的身体各处涌出的鲜血就像泉眼一样四处流淌。老大似笑非笑:“我也不贪多,就是想要你一只胳膊一条腿,怎么样?”

倪险岸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秦中岳之前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派人送了话来:“希望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将这人留下。”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2)

秦是云城的大富豪,势力可与小太保的父亲张大发相抗衡,新晋老大也是要做生意的,果然爽快地放过倪险岸了。真正的黑社会并不是每天打打杀杀,相对来说,它更偏重于建设,何不卖给他一个面子呢。都在江湖走,无须做得太绝。

倪险岸就这么地来到搏天集团。没两天,他遭到秦手下的一帮人完全泄愤的殴打。他一言不发,不反抗,不愤怒,就那么挨着。他曾经是持刀杀人的少年。可岁月教会他太多东西,骨子里的硬朗暴烈渐被抚平。他学会沉默,继而学会掩藏情绪,再后学会客气疏离的笑。

人性里有嫉妒不平的成分,他的淡漠,对那伙人来说就是最敌意的不屑和轻蔑,已如挑衅。

愤怒导致了暴力。

秦赶过来时,倪险岸全身都是伤。

他责备道:“明天你们不用来上班了。我的公司里不需要这样的人。”又亲自扶起倪险岸,问,“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他们是您的人。”倪险岸艰难地站起来,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承载他的恩慈。

“以后你不必了。”

“是,仅此一次,此后我只效忠于您。”他望着秦,在他心中教父一样的人物。

秦中岳的一生几乎是个传奇。他早些年在码头上当搬运工人,一次听说有个千万富翁是靠玩古董发家的,动了心念,将仅有的几千块积蓄拿出来,买了一条据说是明朝初年的白玉条椅。他不识货,那是一件赝品,最后连一千块也卖不出去。他没有灰心,找人借了些钱,又买了一条类似的,将两条加工了一下,合成一对来卖,居然卖了两万多块。

他拿挣来的钱当本钱,开始走上古玩道路,慢慢地生意越做越大,到如今,已经是一个拥有几十家分支控股的企业和数万职工的集团总裁。

他不怎么管理搏天集团。就像老庄那样,推行“无为而治”,信奉最好的管理就是不管理。他的出身很苦,并没有读多少书,开公司后,陆续接触到了一些文化人,深感书籍确实能使人明智。在他的感召下,整个搏天集团的文化氛围很好。经他推荐,倪险岸看了不少书。

正是因为他亲和智慧的管理理念和方法,在搏天,他虽然算得上惟我独尊,并没有发动任何形式上的造神运动,仍能赢得职工发自内心的崇拜和爱戴。

倪险岸曾问过秦中岳:“当初……为何会救下我?”

秦缓缓答:“培养一个亲信比树立仇敌,要难得多。”

“为什么会是我?”

秦笑笑:“你身上有种江湖气,懂得知恩图报,不惜肝脑涂地。”

“可您已经拥有一呼万应的权力……”

秦拍拍倪的肩膀,“权利容易导致背叛。从你那里,我看到两个字:死忠。”

秦中岳一向忙,每天仍抽出时间看看历史剧,小说或者电视,碰到可心的,还会推荐给倪险岸。

倪险岸接过秦中岳递来的影碟,一看,是最近央视热播的《走向共和》,他在出差的宾馆里断断续续地看过几集:“中央台最近的一些历史片都很不错。我挺喜欢《雍正王朝》的。把当家难刻画得特别好。”

秦中岳笑:“好好看看《走向共和》吧,讲的是四海一家难。”

倪险岸成为秦中岳的亲信,替他打点一切棘手的事情,不得不说,生意场上,有时候的确需要动用一些街头经验才可解决问题的,它不合法,但简单实用,而倪险岸显然做得很好。这些年,他对很多事情都淡然开去,但仍记得恩,恩重如山,也不忘仇,仇深似海。他是个铁骨铮铮的忠心之人,当然是知道这将令生命有多负重,但余生要做的事情,已经相当有限。

西装革履,领子很白,再也不会提起当年的自己。倪险岸到音像店买了一套《蜡笔小新》的碟,他还记得总裁的女儿龙九喜欢看动画片。

龙九住的地方叫沈园,她正趴在地上玩宠物狗,一看到倪险岸,就乐得眉开眼笑。总裁的夫人姓沈,好几年前就去世了,他一直未娶,龙九就由她从小的保姆张妈照料。张妈待龙九视如己出,百般疼爱,总裁对她感激得不得了,每年都不忘吩咐倪险岸帮他打点。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3)

张妈是云城郊县人,她丈夫得了尿毒症,二十五岁那年就抛下她走了,她进城打工,在家政公司口碑很好,被介绍到沈园做事,她手脚麻利,厨艺人品俱佳,又和总裁夫人谈得来,一呆就是好多年,沈园上下都很喜欢她。

秦夫人过世后,张妈便留下来照顾龙九,她没有孩子,龙九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待她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要多亲就有多亲。

倪险岸将一只织锦盒奉上,温和可亲的张妈笑得眉眼弯弯,将礼物放到卧室去,换了套衣服,出门去教堂。她的出身很苦,秦家善待她,她心里都记着,每个礼拜都要去教堂为这家人祈福。

龙九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双眼珠黑亮黑亮,如葡萄般晶莹透明。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皮肤很白,鼻梁高高,下巴尖尖,此刻正拍手道:“倪险岸,倪险岸,真好看呢,谢谢你哦。”

倪险岸坐在沙发上:“你该谢谢爸爸才是,是他送给你的礼物。”

“倪险岸,我知道要谢谢爸爸,不过,每次你买的礼物都令我特别高兴。”小姑娘认真地说道。

倪险岸非常宠爱这个机灵的孩子,碰到一些小女孩都会喜欢的玩意儿,就买下送来,就连张妈也笑着说:“倪先生这样,只怕是要宠坏了小九呢。”

倪险岸就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愿意宠溺这个孩子,看着她欢笑的样子,心里很开心。总有一天,她也会长大,要面临世事倾轧,也会尝到恋爱的愉悦和痛楚,懂得世间一切艰辛,哪怕她的爸爸有权有势。而眼下,一本漂亮的日记本、一张碟就能令她欢喜的时候,为什么不成全她呢?

龙九说:“倪险岸,倪险岸,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唤他。尽管张妈每次都批评她没礼貌,要她叫他叔叔。

她关掉灯,在黑暗里轻轻唱歌,声音清甜。她唱的是范晓萱的《雪人》。在这个平安夜的晚上。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

merry christmas to you,我深爱的人

好冷,整个冬天在你家门

are you my snowman?

我痴痴,痴痴地等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

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在天空静静缤纷

眼看春天就要来了

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

……”

一曲终了,她加了一句独白:“merry christmas to you,我深爱的人。”随即拧开灯。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白毛衣,粉红的呢子裙,俏皮的格子帽,清丽如莲。她跳过来,轻声唤:“倪险岸,倪险岸。”

倪险岸站起身,望着她:“小龙,我该回去了。”

“你不陪我吗?今天班里本来有活动的,我没去呢!”龙九踮脚,冰凉的手触到险岸的脸上,“我好冷的,你可以抱抱我吗?”

倪险岸看了龙九一眼,艰难地轻轻推开她,大步离去。

龙九疾跑追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她没有哭,难过地说:“倪险岸,倪险岸,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拒绝我呢?”

他试图把她推开,但失去力气。彼此就那样僵持着。他不转身,她也不松手。

这个小小姑娘,对他的一腔情意,他又何尝看不出来?可除了躲,他还能怎么办?

他说:“小龙,放开叔叔好吗?叔叔还有事儿呢。”

小姑娘不依,举起拳头轻轻捶他的背:“倪险岸,你为什么不回头?你心虚什么?”

她问他心虚什么。他不能回答她。在她之前还有过别人吗?有的,确实有的。那个叫陈浅的姑娘,是这一生中唯一想迎娶的新娘。那是什么时候?八年前。

陈浅,清新的女孩子,一双漆黑静谧的眼睛。喜欢微雨和阳光。常常快乐地走在他身边,弯弯地笑。他就看着她,看她读书,吃冰淇淋,左顾右盼。

第四章 四海无人对夕阳(4)

那些日子,漫长得几乎是永生,小而微薄的欢喜,此起彼伏的爱恋,连绵不绝的相思,供日后反复回想,如同反刍,一遍一遍。

再无别的女子可以容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