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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你要来,这阵子可来了,走,回喀!”

邢仪随老人回到家中,家中三孔土窑,是几十年前掏掘的,岁月的风雨早已使士窑破败不堪,没有院墙,窑内窑外的泥皮大片驳落,从来就没有刷过油漆的门窗更显粗糙破旧。不知是哪个年节贴在窑门上的对联,残片仅存,字隐色褪。老人怕孤独,一孔窑洞里招了一户远门亲戚住着,好赖算个伴儿,一孔窑洞堆放杂物,一孔窑洞留给自己住,与老人为伴的还有家中饲养的十只鸡。每天拂晓,雄鸡用高亢的啼声向度过七十五年风雨春秋的老人报告,她年迈的生命又迎来一次新的日出。白日里,母鸡下蛋后,声声急切向老人炫示它们对这个家庭新的奉献,给老人呆滞而空洞的目光增添了些许欣喜,给空寥寂寞的小院增加了些许生气。本来是有十一只鸡的,可黄鼠狼竟在夏末一个月色朗朗的夜晚叼走一只,心疼得老人第二天整整躺了一天,老人熟悉这十只鸡,就像熟悉自个十根手指一样,清点鸡群,她不习惯点数,而习惯于在心里对号,大芦花,二芦花、欧洲黑、瘸腿……所有号都对上,她心里才会踏实。老人知道邢仪是来为她画像的,告诉邢仪,儿子去世后,时不时有些不相识的人来看她,有的说是记者,问这问那,有的给她照相,还有的扛着机器说是要给她录电视。前阵子县上的还领来一个日本人,让她摆了很多姿势,甚至让她比划着作出担水的样子,照了很多相拿回日本去了。对于这些来到这个土窑洞里的人,老人都怀有一种感激和欠亏的心情,对邢仪同样如此,说她老了老了还要害人为她惦挂操心。老人的话使邢仪心里发酸,她改变了主意,不想马上为老人画像,干脆陪伴着老人说说心里话吧。

白描:为作家养母画像(2)

老人是路遥的养母,也是亲伯母。十七岁上,她的家里收下六十块彩礼,将她嫁给了清涧县石嘴驿王家堡一户王姓人家,王家兄弟二人,她嫁的是老大。两年后,老二也用毛驴驮回了新媳妇,老二讨回的这媳妇,比大媳妇的身价可高多了,彩礼一万块,尽管当时使用的货币比两年前贬值了许多,可也是大媳妇的彩礼翻多少个跟头也追不上的。对此,大媳妇心里没有半点不平,而且这老二媳妇是她一手操办娶进门的,人家模样俊,身架好,心灵手巧,哪样都比她强,彩礼不超过她就冤了人家,她的心里顺顺溜溜,兄弟妯娌和睦相处。命运也是个怪东西,从开始到后来,在王家媳妇之间,它似乎更青睐老二窑里那个后进门的女人,这女人很快就为王家添丁续口,头胎就是个儿子,后来又生四男三女,而老大窑里的女人生倒是生了三个娃娃,然而不是“四六风”就是一些说不清的怪病早早就夺去了娃娃的命,一个也没有抓养活。王家认定这是命,不能怨天尤人,老大女人心里开始颇不服顺,待到后来也不得不认命了。

陕北是个穷地方,清涧又是陕北的穷地方,生活的担子像黄土包一样沉重,王家老大眼看着在家里熬不出个像样光景,便带着妻子走出家门去闯荡,夫妻俩在外帮人种地扛活,后来在延川县落了脚,他们掏了一孔窑,盘了炕,砌了灶,算是有了一个家。但在这个家里面,许多个冷风凄凄的夜晚,夫妻俩是蜷轱在灶角的柴窝里过夜的——热炕头给了那些从榆林一带下来揽工的石匠、皮匠和窑工,为的是多少能挣几个钱,辛勤劳苦,省吃俭用,夫妻俩又掏了两孔窑,添了些家具,养了鸡羊,一份家业算是置起来了。

路遥是在幼年时过继到伯父门下的,伯父无子嗣,而他家兄弟姐妹一串,过继给伯父一个儿子,可谓两全其美,路遥在兄弟姐妹中是老大,懂事早,长得也壮实,将他过继给伯父撑起王家另一爿门户最为合适,尽管他很不愿意,但他还是噙着眼泪告别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翻过清涧和延川之间的一道道沟壑墚峁,在郭家沟那三孔窑洞里,他由人侄转变为人子。

那一年路遥七岁,父母给起的大名叫王卫国。

有了儿子,王家老大两口心里踏实下来,儿子就是他们未来的指靠,是他们在世上过日子的盼头,他们喜爱这个儿子,家里光景过不到人前,不像样儿,但破衣烂衫,总想让儿子穿得暖一点,粗糠野菜,总想让儿子吃得饱一点。在遭饥荒的年月,儿子饿得面黄肌瘦,母亲硬是拉下脸面撑起腰杆走出门去,讨饭都要为儿子讨回一口食来,年幼的儿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明白他在这个家庭里处于什么角色和要承担什么责任,拦羊、扒草、背粪、掏地,嫩弱的肩膀和双手早早就在劳动中打磨,而且身上有种倔强,不示弱、不服输的劲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极强的自尊心。老两口虽然不敢对落脚在这个穷家贱户的儿子的将来抱什么希望,但他们已经看出,他日后不论做啥准能成事。

村里的学校又到了招收学生的时候,不少孩子背上书包,路遥羡慕他们,但一贫如洗的家庭哪能拿出钱来给他报名、给他买笔买纸买课本?更何况他还承担着家里好多活儿,他把热烘烘的心里拱动的愿望强压住,没有向父母亲张口,一天早晨,母亲却把他从炕上叫起,在他脖子上挂上一个书包,轻声说:“上学去吧!”

那一刻,路遥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画家日记】窑里光线不错,在靠近窑门的地方,我支起画架……老人有些喘,喜欢坐在炕上。就先画张坐在炕上的肖像吧,我凝视着那张脸,凝视着那满头苍灰的头发,那脸似乎有些浮肿,头发没有很好梳理,我突然信心不足,不知能否画好这幅画,能否画出我心里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老人穿着一件揪巴巴的蓝上衣,刚见面时她说不知道我今天来,知道了就会把好衣服穿上,免得给公家丢脸。因为儿子是公家人,这会儿她又要换衣服,我劝住老人,在一种艰涩的感觉里挥动起画笔。

白描:为作家养母画像(3)

邢仪此趟来给老人带了大包东西:糕点、奶粉、果精,老人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非常过意不去,说这个世上的人好,说公家好,说要是没有好人,没有公家,早就没有她了。老人记性已经有些不大好,先天做过什么事,在哪儿放了件什么东西,今个就忘记了,但这几年谁来看过她,谁寄来什么东西,她却牢牢记在心里,这是一位不会忘记曾施恩于她的人和事的老人。

老人给邢仪讲起遥远年代谁曾借钱给她,解决了路遥上学报名没钱的“难肠事”,讲谁曾接济过儿子一件棉袄,谁曾给过她一个偏方治好了儿子的痢疾,老人也讲了他们老两口在儿子上学时所受的艰难,老人静静地坐在炕上给邢仪讲述往事,画家凝视着老人和画布,视线却时不时变得犹疑起来——她能越过老人脸上的沧桑,洞穿那被岁月烟尘所遮盖的人生故事的底蕴么?

陕北山沟里的娃娃上学,识几个字就行了,谁也没指望娃娃喝几滴墨水就能成龙变虎,村里学校只有初小,也就是一年级到四年级,五、六年级属于高小,只有县城才有,迈进高小的门槛不容易,但路遥却考上了,随后的问题是,他的家庭有没有能力送他去县城读书?

父母亲没有犹豫,儿子坐进县城的教室里了。

陕北人把上山劳动叫作“受苦”,路遥父亲一身“好苦”。他以当年在他乡异土初创家业那样的劲头,在生产队挣断筋骨地干活,在黄土里拼命刨食,母亲也是一个好劳力,除了和男人一样上山“受苦”,还要揽起家喂鸡养缝缝补补一大堆事情。一年辛苦到头,劳动手册上的工分记了不少,但生产队一直“烂包”没有个景气相,很难从队里拿回几个钱,而支撑在家中窑角的粮瓮,往往还没春荒三月就亮出了底儿,儿子是背干粮上学的,星期天离开家里时背三天吃食,到了星期三,母亲便挎着篮子,赶十五里路,进县城给儿子送去后三天的吃食,在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盖的时候,母亲的篮子里,仍有红薯,有南瓜,还有掺着糠的窝窝,南瓜是老人自个在窑背上种的,红薯是留给来年的苗种,窝窝面是向村里人讨借来的,家里再作难,就难在大人身上吧,不能让儿子在学校里断了顿。

高小毕业,路遥在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录取率中考取了初中,这是1963年,三年饥荒灾害拖留下来的长长阴影,仍笼罩着陕北高原,能否再把他送进中学校门,能否再供这个已长成半大小伙子、在生产队差不多已顶得上一个劳力的儿子继续读书,是父母面临的又一次选择,他们再次艰难而明智地作出了后来令他们感到无限欣慰的决定,当他们把儿子送进县城中学大门的时候,实际上已为儿子的人生作出了另一种选择——那个大门连通着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

【画家日记】两天了,仍找不准感觉,画布上的形象难以令自己满意,只能把心中的欲望强压下去,先多画些速写吧……窑里老鼠很多,大白天就在人面前窜来窜去,老人说老鼠总欺侮她,夜里还要爬炕上爬到她的身上,记得1975年大年初二,我和吴伯梅来这里过年,路遥、林达和我们坐在炕上玩扑克,老人忙前忙后,为我们摆了一炕席的吃食,满窑都是我们四个人的笑闹声,那时这个家里多有生气、多开心啊……

气喘病总在折磨老人,老人憋得难受,就吃止疼片,然而吞咽止疼片时,却不由生出另一种心疼的感觉——过去这小药片片二分钱一片,几毛钱能买一瓶,而今涨到八分钱一片,翻了几番,每次吃药,老人总有一种糟蹋钱的感觉。

家中吃水要到很远的沟里去挑,老人没有这个力气,村里一个汉子帮着挑水,作为报偿,老人每天管汉子一顿饭。

小院里有盘石,这天来了几个婆姨推磨,还有一群小娃娃,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邢仪来后,老人情绪很好,逢人便介绍说这是我儿媳妇的同学,专门从北京来给我画像哩。这天院子里人多,婆姨们说笑逗乐,娃娃们玩耍疯闹,老人更显得有了精神,老人是很害怕寂寞的,平日里,她一个寂守空窑,那实在是她最难捱的时光。她常常锁了门,去东家西家串游,找人说说话,有时到饭时也不愿回家。老人精神头一好,脸上眼睛里就有一种闪闪烁烁的亮色,邢仪捕捉到了这种难得的生动神情,她想表现在画布上,但却很难与心里另一种更为突出的感觉相融汇,这时她才明白,她选择的实在是一个很难表现的题材。

白描:为作家养母画像(4)

这天里有一件事情使兴致蛮好的老人生了一阵子闷气,家里养的十只鸡,每次喂食的时候,老人总要守在旁边看着它们吃食,邻居也有一群鸡,总过来抢食,特别是那里面有四五只长得高大威武的公鸡,凶蛮得跟强盗一样,不光抢食,还要欺主家的鸡,害得老人每次都要像卫兵似的保护自家鸡们的权益,今天院子里人多,撒了食没留神,活生生地便宜那群“强盗”,气得老人将笤帚疙瘩在窑门上直拍打。

老人和邢仪自然要谈到林达,婆婆对这位儿媳妇至今怀有一种感念的心情,老人对邢仪说,儿子上大学前靠家里,上大学后靠的是林达,林达是北京人,家里境况好,在经济上给了儿子很多接济,就连背到学校里去的被子和褥子,都是林达给准备的。没有林达,儿子在延安城里念书,肯定要受惶。儿子生前两人闹矛盾,后来有人在她面前对林达说长道短,她不愿往耳朵里听。老人对邢仪说:“林达棒价”,(“棒价”是陕北土话,意思是不错、挺好。)老人还感叹地说,前阵子,林达从北京还托人给她捎来八百块钱,“人嘛,不贪求啥哩,人家的好处咱要记住。”

初中毕业返乡后,路遥有一段非常苦闷的日子,正是青春年华却因“文革”而中断了学业,工作无着,前途未卜,加之他倾注满腔热情热爱的一位姑娘离他而去,失意与苦恼熬着他,正是在这个时候,林达走到了他的身边,在与命运拼搏中,爱情帮他恢复了自信,为他注入了强大的动力,母亲曾在他初恋失败后关切地询问其原因,他赌气回答:“人家嫌我衣裳烂!”而这一次,当他将这位北京姑娘领回家门时,同样是那身破衣裳,母亲心虚地瞅着他不由捏了一把汗,他笑笑,说:“不怕,咱就是这样了,谁看上谁来,看不上走她的路!”

在北京知青中,林达参加工作算是比较早的,她先是在公社做妇女干事,后调到县通讯组,路遥有一段时间在县文工团打杂,编节日、管戏箱、拉大幕都干过。陕北山圪崂的文工团自然不会有什么名角,但这个小县城却荟萃了几个日后在文坛上颇有名气的人——诗人、《延河》杂志副主编闻频,现在北京的作家陶正,诗人、《延安文学》主编曹谷溪,都曾在这里与路遥一起谈诗论文,一起创办了一张文学小报《山花》。龙盘于渊,虎踞于坳,虽尚未酿成气候,却蓄势待发,壮怀激烈,心志高远。林达在延川算是官方正儿八经耍笔杆子的角色,但她却非常欣赏还正在野路子上闯荡的路遥的文学才情,当初恋的失败正在折磨着路遥的自尊和考验着他的自信的时候,她知道该做什么了——她能抚慰一颗受伤的心。

母亲对儿子的雄心壮志懵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