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桀的回骂道:“赵喜连,你他娘的是猪脑啊,没听莽候长说么,李军侯在咱们障里安插了奸细,咱们那点子破事人家早就知道了,还瞒什么瞒。不就是一顿打么,你要是害怕,我来替你挨。”说话之间,又有三个人从人群当中跨步而出,站到了那个叫上官桀的身侧,彼此怒目相视。
四 死鼠(2)
众人看这四个活宝起了内讧,都大声哄笑起来,李陵也是一笑,随即敛了笑容,说道:“还说别人是奸细?把你们的丑事说出来就是奸细了?那做这些丑事的人又是什么?听说你们回去之后还编了小曲,大唱‘打了朱出头,骗了李军候。’哼,想想真是令人做呕。当兵的戊守塞外,当怯于私斗、勇于公仇,有本事和匈奴人使去,在一个孩子身上抖什么威风!”
那个叫上官桀地晃了晃脑袋,硬梆梆地说道:“军候,你不必说了,这些事都是有的。我做错了事,自应受到惩处。我的这几个兄弟怕挨打,埋怨我坏了义气。求军侯开个恩,饶了他们,他们的罪责,我一并领受了就是。”
李陵看了看上官桀,又看了看出头,说道:“开不开恩不在我,你去求朱出头吧,他要是饶了你,我又何苦做这个恶人!”
那上官桀屈着身子,冲出头深施一礼,说道:“朱兄弟,那日我们几个打得你够呛,连本带利,今日你应打死我才对,但我这条贱命只值两文钱,我今日与你一文,你就打得我半死吧,可好?”说着,还真掏出一文钱来,双手递到出头面前,出头被他逗得笑了,把手一挥,说道:“上官大哥,你将这文钱收起来吧,你的这条命,我还给你就是。”上官桀抱了抱拳,神色间甚是感激,说道:“朱兄弟,如此多谢了,以后你但凡有驱遣处,我上官桀定当效犬马之劳。”他又转过身来,向李陵行了礼,安步退于队列之中。
李陵皱着眉头瞥了出头一眼,似是对他的宽大处置颇不以为然,他大声道:“以后咱们就定下个规矩,再有私相斗殴的,先动手者便要听凭对方处置,你们若是人人都像朱出头这般不计较、有肚量,那便尽管打。至于管敢……”李陵想了想:“朱兄弟,他的腿断了,我替他求个情,你一并饶了他吧,如何?”他用探询的眼色望着出头,出头见军候待自己如此礼遇,顿感局促不安,嗫嚅着说了声:“好……我听军候的。”
“李军候!”莽何罗半伏在马上,不知何时已来到众人身边,他冷冷地看着李陵,神情委顿,目光迷茫,淡淡地说了句;“你今日没以卑鄙的手段除了我,我很念你的情,但刘都尉已答应了重赏管敢,不知都尉府手谕下来那日,你将何以自处,哈哈……在下告辞了……”他骑在马上,大笑着远去。李陵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真是不知死活啊,亏得他还是霍侯身边的人……”他背了身,遥视天际,沉默不语。
天色黑得很快,转眼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辉给苍茫的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长秋障外几棵稀疏的胡杨树上落满了乌鸦,翩翩起落,飞舞盘旋。一阵风打着旋掠过众人,袭得人人身子都是一颤。
李陵像是累了,颓然说道:“这鬼地方,一昼一夜,冷暖差异竟这般大,今日就不累众兄弟了,都散了吧。”
出头、霍光搀着陈步乐刚要离去,猛听得李陵在后面喊了声:“陈候长!”三人停住脚步,一起转过身看着李陵。李陵紧走几步赶了上来,说道:“陈候长,你的腿骑不得马,我让他们备辆轺车,送你回去。”陈步乐轻蔑地一笑,说道:“军候,你太小瞧我陈某人了。我陈步乐曾拖着条伤腿,徒步走过二百里的路,今日这点子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这伤是军候所赐,无非是想叫我多吃点苦头,长点记性,不再触了军候的军法,我若是坐车回去,岂不辜负了军候一片教诲训诫的苦心。”李陵似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点点头说道:“那好吧,随你。都尉前日来了信儿,要调霍光到肩水金关,他让我告知你。”陈步乐“嗯”了一声,说道:“军候若是没别的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还有件事……”李陵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身边少了一名亲兵,这位朱出头朱兄弟倒是很合适,我想调他过来跟我,不知陈候长肯否割爱?”
陈步乐自失地一笑:“这里哪轮得到我做主!只要出头兄弟乐意,我没话说。出头,你乐意跟了李军候去么?”
四 死鼠(3)
出头夹在两人之间,颇有些手足无措,心想:“李军候英风四流,陈候长重情重义,无论跟着谁,都是我出头的福气。可惜两个人偏偏水火不容。我要是跟了李军候,必定会伤了陈候长的心,但若是回绝了,又太不知好歹了,何况……唉,要是能问问老胡就好了。也罢,这么多是非,还是不去的好。”他寻思了半天,自以为拿定了主意,哪知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行!”
回隧的路上,出头一直小心地看着陈步乐的脸色,想说句话,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其它军士列着队在后面跟着,人人均知隧长挨了打,心中不痛快,是以谁也不敢触这份霉头,一个个闭口噤声,默默而行,偌大的天地间,静得只听得到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
过了半晌,出头实在忍不住了,怯怯地说道:“候长,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明日见了军候,我就说自己舍不得长秋障,宁愿留在这里做个普通的军士。”陈步乐嘴角上翘,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出头,你如何变得这般婆妈起来,想去就去吧。李陵为人虽然嚣张狂妄,但处事刚勇果决、率性张扬,精明干练,这是他的好处,你做了军候的亲兵,身份、前程便大不一样了。我不满李陵是我的事,和你们又有什么相干,我陈步乐难道是心胸狭窄之人嘛?”
出头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身份、前程之类的事情,我是想也没想过的,只是今日见了李陵的本事,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调我去做亲兵,我心里乐意得很。但我也一般记着候长的恩德,他今日打了你,我要是再去做他的亲兵,岂不是对不起候长。我生怕伤了你的心,因此才左右为难。”
陈步乐欣慰地笑了笑,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出头。大丈夫行事说话就该这般坦坦荡荡……唉,你和霍光都要走了。刘都尉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李陵是名将之后,他三叔李敢又做着郎中令,地位也极是尊宠,你们跟着他们,少不得以后要有个出身,那就是官了,做官和做平常人不一样……”他缓了缓,仰头望着天际那一弯新月,幽幽说道:“想我陈步乐十五岁从军,十余载戎马倥偬,大大小小与匈奴接战数十次,身披百创、血染征衣,可惜至今却一事无成,说起来也真是惭愧,唯盼你们努力上进,能在这边塞之上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枉了这大好年华。”说完长叹了一声,神情甚是伤感。
霍光一直在旁边搀扶着他,见候长愀然不乐,便开口劝慰道:“候长,你刚三十岁,要想建功立业,有的是机会,如何竟这般灰心?”
陈步乐摇了摇头,说道:“普天之下奇人异士多得是,但真正能大展鸿图、名垂青史的又有几人。没有机缘,没有靠山,再有本事也是枉然。嘿,好男儿志在四方,我陈步乐虽不肖,若是投胎投得好,身为皇亲国戚而得以带兵出征,一样能打出一份彪柄千秋的功业,并不一定就比卫侯、霍侯差了!”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是狂傲,但出头、霍光听在耳中却是胸怀激荡,深以为然,都觉大丈夫就该有这样气吞天下的雄心壮志。
陈步乐一时不能自已,纵声长啸,声音激越,良久不歇,出头、霍光也随而相和,三人在这广褒无垠的荒原上尽情呼喊,均感胸中浊气尽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霍光说道:“候长、出头,咱们今日不妨在此立个誓约,十年之后,我们三人定当聚首于庙堂之上,鲜衣怒马、放荡长安,叫天下人人都知晓陈步乐、霍光、朱出头的大名!”
陈步乐、出头齐声叫好,三人互握双手,心意相通,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回到营房,出头和衣躺下,闭了双眼,兀自心潮难平,怎么也睡不着。能给李陵做亲兵,他心中自是兴奋,但从此便要与陈步乐、霍光、老胡等人相别,又是不胜伤感。半梦半醒之间,忽地见到爹爹从门外进来,爹爹满脸放光,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说道:“出头,听说你做官了……好啊,咱们朱家祖祖辈辈还没出过官哪,你要给爹好好争口气,朱家光宗耀祖就靠你了……”说完飘然而去。出头心下惶急,喊道:“爹,你快回来,我还没做官哪……”他举步要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走不快,遽然一惊,梦便醒了。出头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稳了稳心神,看看天色已是发亮,便叫醒了霍光,一道准备行装。他二人都是身无长物,找了半天,也只有几件军衣勉强可塞入包裹。出头环顾四周,突然对这破旧的营房生出一丝不舍之意,见其它军士睡得正熟,他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说道:“二哥,咱们走吧。”
四 死鼠(4)
陈步乐给出头、霍光开具了符券,加盖了长秋障的印记,连同升调的文书一起郑重地递到二人手中,他望着二人,口唇微动,似是有满腹的话语要倾吐,却只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出头、霍光出了长秋障的角门,刚走出不远,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出头一回头,见是老胡,急忙欣喜地迎了上去,问道:“老胡,你怎么来了?”那老胡手中提着个饭篮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走也不告诉我一声!”霍光笑道:“走来走去,仍然是在这边塞之上,大家相距又不远,有空我和出头还要回来看你哪,这时说了,徒增伤心。”
老胡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两个是升迁,人往高处走么,我何来的伤心。只是以后大家不在一块儿了,见一次面也不容易,你们好歹也得吃一顿我亲手做的饭菜再走。”他边说边揭去蒙在篮子上的灰布,里面装着两只烤羊腿、三个陶制的大碗及一个酒囊。老胡将羊腿分给二人,自己则将碗依次放好,满满地倒了酒,感慨地说道:“昨日夜里才听说你们的事,也来不及准备什么,这两只羊腿是我一大早烤的,你们尝尝,滋味如何?”出头拿着羊腿,怔怔地流下泪来。老胡也是眼圈一红,勉强着笑了笑,说道:“你们两个不要以为我这羊腿是白送的,吃了它,我自然有事相托!”出头说道:“老胡,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但教我和二哥能办到,那是万死不辞!”霍光也点了点头:“胡大哥,我们相交一场,你有什么事,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老胡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光一眼,说道:“如此多谢了。我先干为敬。”他一仰头,将一碗酒喝得涓滴不剩,旋即站起身,拔脚便走。出头喊道:“老胡,你究竟托我们什么事,还没说哪?”老胡大笑了一声:“真到了我说的时候,只盼你们二位不要推辞啊……”他转身冲两人拱了拱手,突然高声唱起歌来:“一壶酒,祝君寿,壮志酬……”歌声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出头和霍光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是怅然若失。
霍光端起酒碗,双手微微颤抖,说道:“出头,我往东,你往南,你我兄弟终于也要相别了,莫忘他朝聚首,今日各奔前程,来,喝了它!”
出头将酒饮下,眼泪滚滚流个不住,他伏下身子,冲霍光拜了两拜,哽咽着说道:“二哥,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出头这条性命就是你救下的。没有你,我怕是早死在平阳了,我家无权无势,人家凭什么会叫我来戊边哪!出头虽然没有爹娘,孤苦伶丁,但能认了你做哥哥,这辈子也不枉了。”他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天,一抬头,发现霍光早已去得远了。
出头擦净了脸上的泪痕,遥望前方,但见长路漫漫,无有尽头,不禁心中备觉孤单。暗想:“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和二哥在一起,又结识了陈候长、老胡这些朋友,在隧里刚刚过得快活,便离开了……唉,也不知李陵会怎样待我,他会教我本事么?他这人冷峻傲岸,似乎很难相处,一旦侍候不周,恐怕我这屁股就要挨板子了。管他哪,只要能学到本事,挨几下板子又算得了什么……”一路上,他心中各种念头层出不穷,是以走得极慢,到达甲渠塞时,已是辰时光景了。
把守塞门的军士仔细验看了出头的符券,又盘问了几句,这才领着他去寻李陵。
塞中森严而整肃,按东西南的次序分列着三十多间营房。院子刚刚扫过,还洒了水,地上连杂草也不见一根,干净得有些过份。西南角是马厩,厩中只有十余匹马,一个军士正在往马槽中添草料。间或,会有一队士兵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巡弋而过。偌大的塞中静悄悄的,不闻一句喧哗之声。出头跟在那军士身后,禁不住胸中怦怦乱跳,寻思:“这里的军纪果然比我们障中严多了。”
到了一间土筑的大屋前面,那军士叫出头在外等着,自己先进去通禀。不一会儿,便闪身出来,冲出头扬了扬手,说道:“军候让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