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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李陵。那人眼见一击不中,料知无法得手,狠狠地抽了那马几鞭子,转身便逃。李陵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直起身来,冷冷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左手撑开弩弦,将箭矢置于弩臂上的箭槽内,眯着双眼,调了调“望山”上的刻度,瞄得准了,轻轻一扣弩机下方的“悬刀”……远处,那人在马上摇晃了几下,终于摔了下来。

李陵从箭袋里又掏了支箭出来,填于弩上,远远地对着那人的心口,一步步走近。那人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李陵看得清楚,方才一箭正射中那人的背部,绝无可能立时致其死命,他躺着不动,多半是想麻痹自己,以做最后一拼,是以始终不敢大意。

到了近前,那人仍是毫无动静。李陵用铜弩顶着他的头部,右脚一勾,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那人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深及左胸数寸,地上淌了一滩鲜血。

李陵益发诧异,这人下手行刺自己,事既不成,立刻自尽,手段之狠辣,行事之利落,计划之周详,绝非仓猝间所能为之,一定预先准备得相当妥当。究竟是谁与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默然良久,伸手扯下了那人脸上的面巾,一下愣住了:那人颧骨高耸,鼻翼极宽,皮肤黝黑粗糙,胡须卷曲浓密……竟是一付匈奴人的模样。李陵摸了摸那人的耳朵,发觉他耳廓下方有着极明显的耳眼,心想:“这人自是匈奴人无疑了。可他怎会在此地出现?难道……是浑邪王派来杀自己的?”想到这儿,李陵摇了摇头,思忖着:“浑邪王要杀我,早便杀了,何必另遣人来……莫非他忌惮我是朝廷命官,不想惹火上身,因而要暗中行刺?但他为什么要杀我……怕我泄露他祭拜祁连山一事?怕我将来有一天领兵出征杀了他儿子?怕我向人说出他投降大汉的真实原因……又或者是莽何罗?然而莽何罗怎有本事与匈奴人勾结,何况……他也未必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想来想去,仍是毫无头绪,李陵索性不想了,他从那匈奴人的尸体上拔出箭来,插回到箭袋之中。那箭上刻有他的名字,徜若被人发现,便是一桩了不得的事情,真相未明,李陵不愿多惹麻烦,尤其不愿牵扯出浑邪王与日(石单)来。

回到显明障,正值晌午,剌眼的太阳晒得大地一片滚烫,李陵耐不得热,将身上的牛皮铠甲脱了,斜搭在马背上,自己则下了马,缓步向隧门走去。周围虫声唧唧,隧中却异常的寂静。那显明障本不如何阔大,加之又新建了十多个帐蓬,越发显得狭窄起来,只是院子里一个人影不见、一句人声不闻,即便在白天,也给人一种鬼气森森、死气沉沉的感觉。

李陵上前拍门,好半天,才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响。那脚步声到了门前便停了,仿佛有人正透过门上的望孔向外张望,接着便是一声欢呼:“军候,你可回来了。”李陵听出正是出头的声音。

出头开了门,接过马缰绳,跟在李陵身后,兴奋中带了几分埋怨和关切,只听他一连声的说道:“军候,你这一日一夜到哪里去了,可急死我了,你不在隧里,障里又生出许多事来。唉,还等着你拿主意哪!”

李陵看了他一眼,问道:“出了什么事?”出头说道:“昨日,一个军士怕染上疫病,想偷偷地溜出障去,被莽何罗逮到了,莽何罗抽了那人一顿鞭子,还把他和几个得了疫病的军士关在一块儿,说,你不是怕得病么,这回还非让你得上不可。”

李陵笑了笑,说道:“莽何罗干得不错,只是罚得重了些,抽他几鞭子也就是了,何必非要他得上疫病。你呆会儿将那人放出来,单独关进一间屋子,过几日要是没事,就让他和咱们同住。”说到这儿,李陵叹了口气:“这病来得如此凶猛,心中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们绝不可任人逃亡而坐视不理,这口子一开,以后逃跑的人就更多了。”出头“哼”了一声,说道:“这些人跑不跑一个样,一个个全闷在帐蓬里不肯出来,今天的哨还是我替他们巡的。”

八 行剌(6)

李陵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呢?”

出头双手一合,兴冲冲地说道:“军侯,你不是很讨厌那个莽何罗么,今日一早,他和管大胡子都被都尉抓走了……哼,真是报应不爽,叫他两个狂,这回可有他们受的了……先前我还以为咱们都尉是个不明是非的糊涂虫,如今看来,倒是很明事理的一个人……军候,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与他听了吧……”

李陵目光霍地一跳,忙问道:“都尉将他二人抓走了……那是为了何事?”

出头不解地看着李陵,说道:“还能为了什么?他二人上次擅开障门,放了老鼠进来,以致军士染病,惹了多大的麻烦……都尉府派人向全障公示了莽何罗、管敢二人的罪名,听说还要传檄所辖各亭障烽隧,务须以此事为戒,提防匈奴人再施诡计。都尉还带来口信,大大夸奖了军候一番,说军候精明强干、公而忘私,对手下毫不偏袒,若非军候向都尉举发,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李陵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刘都尉出而反尔……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心中模模糊糊现出一个可怖的念头,这念头令人不寒而栗,似乎整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绝大的阴谋,然而自己身在局中,对一切却又一无所知。

出头见李陵神情凝重,不由得住了口,李陵回头望着他,问道:“怎么不说了?”出头咽了口唾沫,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李陵,说道:“我二哥来了,他想见军候。”

李陵怔了一下:“你二哥?”出头笑道:“他原和我一样,是长秋障的军士,后来都尉调他去了肩水金关,如今是那里的什么……关佐,这些官名我也记不大清……他叫霍光,军候忘了不曾?”

李陵微哂道:“噢,原来是他……从一个军士直擢到关佐,升得好快啊。”他拍了拍出头的肩膀,说道:“出头,你可要和这个霍光好生相处,他在肩水金关呆不了多久,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要去长安的。你日后的前程多半那靠他了。”见出头懵懵懂懂地听不明白,李陵也不再说,只问:“我和霍光互不统属,他见我做什么?”

出头说道:“我不知道,二哥说有件天大的事要与军候商量。”

李陵喃喃自语道:“天大的事……真有天大的事他该去见都尉才对,如何巴巴地跑来找我商量……他在哪,我见见。”

只相别半月,霍光身子又壮健了不少,他头戴细纱冠子,系着金银错带钩,一身簇新的铠甲,结束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神采奕奕、英武不凡。见了李陵,霍光撩衣跪倒,便要磕头。李陵将身子一让,说道:“你我现是平级,霍兄弟他日造就更是远胜于我,我怎敢受你如此大礼。”霍光并不起身,仍是恭恭敬敬地将头磕完,这才说道:“霍光是军候带出来的兵,如今虽走了,但往昔军候的训诲之德却无时或忘,这个头是一定要磕的。”

李陵不言声地笑笑,携了他的手,向帐中走去。霍光低着头,神色间似有重忧,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悄声说道:“军候,你我二人就在这院中走走如何?”

李陵一眼不眨地凝视着霍光,似要看穿他的心事,半晌方说道:“霍兄弟,你见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若是帮不了,我自会收口如瓶,绝不外传,你放心就是了。”

霍光感激地看了看李陵,双唇翕动了两下,想说句什么,却又犹豫了。 李陵微眯着眼睛,淡淡地说道:“霍兄弟,你不肯说,那便让我猜上一猜,你说的这事,是否和刘都尉有关?”

霍光惊愕地抬起头来,身子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李陵满腹心事,呆呆地望着障中的角楼,说道:“咱们这位都尉大人,行事当真是高深莫测啊。”

霍光吐了口长气,仿佛卸去了心头重压,说道:“我迟迟未敢向军候明言,就是怕连累了军候,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小可……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军候才能给我指条生路。但若军候为难,不便相助,霍光也绝无一句怨言。”

八 行剌(7)

李陵咬了咬牙,冷冷地说道:“生路是靠自己拼出来的……霍兄弟,肩水金关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光沉吟了一阵,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说来蹊跷得紧……我刚被调到肩水金关,都尉府便下了令,升我做了关佐。我一个小小的白丁,骤然简拔到这个位置,非但别人不服,连自己也觉得如同做梦一般。这官我辞了几回,都没有辞掉,只好暂且干着,想着以后见着都尉再说。偏巧这几日关啬夫董喜病了,肩水金关便整个由我主持。我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懂,生怕办砸了差事,是以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丁点的闪失。军候知道,战时这肩水金关可抵御敌人入侵,平日则是控制人员往来,防止有人夹带违禁物品出关。我在这几日,过往客商倒也老实,贩运出关的大多是皮毛和药材,并未发现有私带黄金、弓弩、铁器的。然而昨日……”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昨日有个叫王长久的商人,赶了十辆大车,要出关去,事情就出在他身上。”

李陵听得很仔细,他微微颔首,“嗯”了一声,问道:“这王长久什么来头?”

霍光说道:“这人是河内郡怀县的一个大财主,所持的符传也是怀县开具的,出关的文书一应俱全。肩水金关年老一点的军士都认得他,据说他每年都要出关两三次,到匈奴人的地界,以药材、布匹等物事换匈奴人的马和弓箭,而且,他像是和刘都尉私交很深……”

李陵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听霍光接着说道:“前日都尉府议曹黄石方来肩水金关,曾和我提过一嘴,他说……这王长久虽然只是个商人,却年年从匈奴换回大量的马匹,这肩水金关左近的军马,大多是他带过来的,这人于大汉实有极大的功劳,连刘都尉都极敬重他的……黄议曹叫我千万不可慢待了他。还说,查验货物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损毁了人家的东西,丢了都尉的脸面……我当时也没做他想,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昨日一早,那王长久便到了,这人手面很阔,光货物就拉了整整十大车……过关前,他偷偷塞了一斤黄金给我,让我和弟兄们分了,换口酒喝。金子我当然是不能收的,但看在都尉的面上,也没难为他,只大略地查了查。王长久那十车货物,只有少许的布匹和药材,其余都是些喂马的草料。据他讲,匈奴那边今年大旱,草料稀缺,这几车草料至少可以换回十匹好马。我在他过关的符传上加盖了自己的官印,便放行了。天幸……天幸他最后一辆车在关门不远处翻了……我带了几个军士赶去帮忙,却发现草料车里竟夹带了几个大木箱。”

李陵问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霍光幽幽地看着李陵,嗫嚅道:“是刀!我们大汉军士所用的环首铁刀!十辆大车上共夹带了二十个木箱,一千把铁刀!”

“一千把!”李陵倒吸了一口凉气,出神许久,才喃喃说了句:“好大的神通啊!”

霍光脸色惨然,惶恐中又有些无奈,斟酌了一阵,说道:“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我霍光纵有一千个脑袋也担当不起……否则我也不会……唉,那王长久见事情败露,居然并不害怕。我将铁刀仔细查点了,放在我的营房之内,命四个军士小心看守,自己则带了王长久去见刘都尉。但都尉却又不在府里……”

李陵冷笑了一声:“他怎会不在,只是不想见你罢了,昨日他一直在都尉府中驯马。”

霍光眼中现出一丝诧异,转瞬间便敛了,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道:“我等了一个多时辰,见都尉仍没现身,便回了肩水金关,寻思将这王长久先关起来,待都尉有余暇时亲自提审……谁想……谁想我回到肩水金关后……却找不到证物,那一千把铁刀竟不见了!我急忙唤来那四个看守证物的军士,问到底是谁将铁刀拿走了。这四人起先装迷糊,不肯说……哼,在肩水金关,我名为关佐,其实有职无权,那些军士,没一个真听我的。何况这案子背景这样深,我一个小小的关佐又算得了什么。我知道他们的苦衷,便不再追问,只和他们说,现下不说,以后想说都没有机会,你们替别人瞒着,人家却未必领情,说不定哪天就被灭了口。想不到这番话倒起了效验,一个年长些的军士说,关佐问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什么用,关啬夫董喜董大人已经病愈回来主事了,有些事你不妨问问他。”

八 行剌(8)

“他这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那董喜突然之间大病痊愈,且立刻入关主事,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也太不合情理了。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我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偏巧董大人差了人来唤我,让我将王长久带过去,说他要审理此案。”

李陵眼光熠然一闪,问道:“你将人交给他了?”

霍光摇了摇头:“按理,我是该把人交给他的,他是主官么,可……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我刚一上任,董大人便病了,出了这么档子事,他又莫名其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