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痊愈……王长久的过关符传上盖的可是我的官印,我担着血海般的干系啊……万一是黄石方、董喜假借都尉之名,和王长久三人相互勾连,上下其手,事情败露后反咬一口,全推在我身上,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就算他们不攀诬我,只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日我大汉再与匈奴交战,这一千把铁刀得害了多少汉军将士的性命?人证物证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到时我就是想追查下去,也是枉然……我左思右想,人是绝不能交给他们的……我让那军士回去告诉董大人,王长久我会亲自给他带过去。那军士大约是得了董大人的吩咐,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竟执意要和我一同前往。见他盯得紧,我便将王长久缚在马上,假意去见董喜……到了关门处,我照着那军士的下颔,狠狠就是一拳,将他打得晕了过去,然后飞身上马,索性闯过了关卡……守关的那些个军士懵怔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睁睁地看着我跑出去,也没人追出来。我捅了这样一个大漏子,知道除了军候,没人能帮得了我……我先到的甲渠塞,塞中军士告诉我军候在显明障,于是我便带着王长久到这里来了。”
李陵似笑非笑地盯着霍光,说道:“霍兄弟,你这漏子捅得实在不小,可捅得痛快!放心,只要有王长久在手,再大的漏子咱们也顶得下来。”他吁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霍兄弟,今后你饮食起居要格外小心……想和他们斗,必须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霍光惊得身子一颤:“军候说他们想杀人灭口!”半晌,又自言自语道:“不会,不会,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还不至于这样干……”
李陵不屑地一笑:“不会这样干?不错,黄石方、董喜两个人是没这样的胆子,但……刘都尉可就未必了。你想过没有,要是黄石方说的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霍光怔怔地出了会儿神,许久才道:“军候,说句实话,我以为都尉就算真的牵涉其中,也只是被人蒙蔽了利用了而己,他是什么身份?当今万岁的亲侄儿、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皇室宗亲,地位显赫,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干这样的事。卖兵器给匈奴人,风险太大,好处太少,他要想弄钱,有的是别的门道,实在犯不着走这一步。”
李陵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那些大人物,行事说话,处处别具深意……就凭董喜、黄石方、王长久几个,哪有本事弄得来一千把环首铁刀。我也希望是咱们错疑了他,不过……不可不防啊!我明日再去一趟都尉府,探探他的虚实……这件事没弄清之前,你就先住在显明障,在这里,他们不敢太放肆。”
霍光无谓地笑了笑,说道:“我牵累军侯己深,怎能再让军候为我涉险。肩水金关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拜托军候的只一件事,徜若我不明不白的死了,还请军候日后替我申冤,使霍光九泉之下不至背负骂名!”
李陵低着头,静静地站着,不置可否,突然间他问了一句:“霍兄弟,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升你做关佐?”
霍光想了想,说道:“说起来好笑,这边塞之上人人都说,我霍光身后有个大人物撑腰,以讹传讹,竟编排得和真事一样……我自己都不信,唉,别人却深信不疑……”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只是他们升你做关佐,也许……并非全然是为讨那人的欢心。”李陵用探究的眼神看着霍光,缓了会儿,说道:“从一开始他们便把你当做了棋子,你做关佐他们是再放心不过了。事情顺利,他们闷头发财;出了差池,那便一切由你顶着,反正你上面有人,只要一牵涉到你,天大的事也查不下去了……但他们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不听摆弄而将事情捅出去……”
八 行剌(9)
霍光抿了抿嘴唇:“军候,你这话我是越听越不明白。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却偏偏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这条命……不知还能留到何时,我不想到死都糊里糊涂的。”
李陵犹豫了一下,咧嘴笑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那人要不亲口承认你是他弟弟,光我说有什么用,到了要你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你。”
霍光眉梢微微一动,后又失望地摇了摇头,冲李陵拱了拱手,说道:“军候,既然有那么了不起的人物保我,我还怕什么,我这就回去了,他们问起来,我便一问三不知,量他们也不敢将我怎样。”
李陵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角,说道:“霍兄弟,你不听我劝便尽管回去,今日你不会死,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王长久在我这儿,等明日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你死了,他们还得要我交出王长久,人家光明正大的查案,我凭什么拦着?到最后一定定你个畏罪自尽的罪名。他们将你从一个普通军士骤然提升为关佐,在外人看来,这人情己经是做到家了……是你自己不争气,勾结王长久私卖兵器给匈奴人,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怕就连一直帮你的那个大人物也会引以为耻,断然不会认你这个弟弟,而且还要极力隐瞒你的死因,自然不会追究到底。死了一个关佐,终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拖上一年半载,便不了了之了。至于那王长久,可以花钱找个替死鬼,自己则改头换面,要不了几天便又能悠哉游哉于边塞之上。”
霍光脸色苍白,使劲咽了口唾沫,抖着嘴唇问道:“真有……那么黑么?”
李陵点了点头,神色间忽然有些落寞,停了一阵,幽幽地说道:“昔年宁成有云:‘仕不至两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嘿,他的眼界未免太小了,两千石算得了什么!要真论起功劳本领,我李氏一门又何止区区四个两千石!被人排挤构陷得久了,官场上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懂也懂了……官么,看上去巍巍赫赫,面目可畏,其实……哼……”他轻蔑地撇了撇嘴角,住了口。
霍光迟疑着问道:“军候,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在这里躲一辈子不成?”
李陵沉吟着,说道:“他们怎样对付咱们,咱们便怎样对付他们……今夜杀了那个王长久!”
“杀了他?”霍光心中“突”的一跳,吃惊地张大了口,一时间竟难以合拢:“咱们杀了王长久,岂不遂了那些人的意?王长久可是此案的铁证啊?”
李陵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以现今情势,咱们还扳不倒都尉,他事事让黄石方、董喜出面,已经是给自己留了退路。他惟一担心的就是这王长久,对王长久,他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要他将王长久抢到手,或者确信此人已死,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你我了。”
霍光瞪大了眼睛,插口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更不能杀王长久了!”
李陵冷笑了一声:“不杀他,你能藏得住他么?这边塞之上处处都是都尉的耳目,咱们能把王长久藏到哪去?带他进京告状,咱们又走不出这肩水金关。所以……”说到这儿,李陵顿了顿,眼中如同结了一层寒冰:“要想王长久不被人找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杀了!王长久犯的是死罪,他本就是该死之人,死在哪,死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分别?”
“这件事……”李陵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一定要做得干净,除了你我,不能有任何人知道。一会儿,我单独给你安排间营房,你偷偷将王长久带进去。杀了他之后,剥下他的衣服,在房中挖个深坑,将尸体就地埋了。天将黑未黑时,你便穿上王长久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障去,我来亲自给你开障门。出去后挑个无人的地方,烧掉他的衣服,再换好自己的衣服回来。都尉严查之下,也只道是咱们与王长久达成了秘约,悄悄地将他放走了。咱们本来没有都尉的把柄,但都尉相信有,这就够了。死人是咱们最好的护身符,只要他一日找不到这‘把柄’,他就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八 行剌(10)
见霍光一直低头不语,李陵自失的一笑,说道:“太狠了,太辣了,是么?”他叹息了一声,凝望着远天莲花一样绽放的云朵,说道:“对付光明正大之人,咱们当然要应之以光明正大;但若对付的是神奸巨憝,那就必须奸恶狠辣!”
霍光咬了咬牙,说道:“军候误会我了,我是在想,杀王长久得用绳子,这样才不会溅得四处是血!”
他一抬头,发现出头急匆匆地跑来,与李陵对视了一眼,便不再说话。出头看了看二人的脸色,凑到李陵身边说道:“军候,莽何罗和管敢被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李陵一愣:“都尉没有难为他们吧?”
出头嗫嚅道:“据说,都尉要将他们送到长安待审,今天先让他们回来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李陵面无表情地听完,只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他向前踱了两步,转头对出头说道:“你将东侧离障门最近的那间营房给你二哥倒出来。还有……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营房,连你也算在内,懂么?”
“……是!”出头嘴里答应着,暗里瞧了瞧霍光。
“出头!”李陵本来要走,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踅回身,说道:“收拾完营房,你将莽何罗、管敢叫来,我有事问他们。”
见李陵走远,出头冲霍光挤了挤眼睛,刚想说话,霍光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阴着脸,眼光望向别处,说道:“出头,你现今什么都不要问,军候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王长久瑟缩在马厩的一角,口里堵着块破布,手脚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见到霍光进来,他挣扎了一下,口中“唔唔”有声,脸上神情又是惊惧又是惶恐。
霍光走到他近前,团团做了个揖,恭恭敬敬地说道:“王先生,霍光让你受委屈了。”说着动手将王长久身上的绳索解开,掖在了腰里。那王长久活泛了一下腿脚,神情复又变得倨傲起来,他站起身,“哧”的一笑,口气里半是得意半是讥讽:“怎么,如今关佐大人想通了,不想为难我了?”
霍光赔笑道:“是霍光错了……这事咱们到帐中详谈如何?”
王长久漫不在乎的和霍光进了营帐,帐中陈设甚是简单,两边铺着茅草,中间放着些兵士们的饮食器具和一柄铁锸,此外更无一物。王长久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说道:“我说关佐大人,这是哪里?我劝你还是给我放回去的好……唉,这大祸全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惹下的,你是一错再错呀……你送我回去,咱们一起坐下来想个补救的法子,有我王某人其间斡旋,你还不至吃什么大亏,只是日后你务须……”
霍光微笑着听他絮叨,口里答应着,暗暗地转到他的身后,照准他的后颈,狠命一击。王长久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下了。霍光将绳子套在他的脖颈之上,双手加劲,勒了好一会儿,又探了探那王长久的鼻息,直到确认他死了,这才罢手。
透了口气,霍光又取过铁锸挖起坑来。挖到一人多深时,方才停下。他将王长久的外衣剥了,无意间瞥到王长久下巴上的胡须,心中一动,用刀将胡须剃下,尸身扔入坑中,用土填好,又在上面覆了茅草。
他躺着歇息了一阵,困意上涌,可他不敢睡。偷偷开了帐门看了看,天色已渐渐的黑了。霍光不敢怠慢,将王长久的衣服罩在外面,吐了几口唾沫,在脸上胡乱的沾了胡须,近望无人,便悄悄地走出门去。
李陵正在障门口等他。看见霍光过来,忙丢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道:“王先生,一切拜托了。你暂且先在那里安身,过阵子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地方,可千万别忘了你我的誓约。”随即附在霍光耳边,低声问道:“事情完结了?”霍光“唔”了一声。李陵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后,我谴走这里巡夜的军士,你要是见到障门上挂着灯笼,便赶紧回来。”
在离障门不远处,霍光将衣服烧了。因怕被人看见火光,他将一应物事放进一个沙窝之中,用身子遮住了。看着火头一起,霍光心中如释重负。轻风吹来,飞灰四散,一点痕迹不留。
八 行剌(11)
回到障中,已近酉时。障门微开,门上挑着灯笼。霍光将灯笼摘下,吹熄了,仔细听听,并无人声,他吁了口长气,摸黑回到营房。合衣躲在茅草上,全身松驰下来,这回才真的觉得累了,只是精神极度亢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正巧出头前来探望,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迷迷糊糊中,只听出头说道:“军候一直叫我忙这忙那,到今时方得出空来。唉,方才军候将莽何罗、管敢叫去,问都尉为什么抓他们,那两人只是嘿嘿冷笑,一句话也不说。军候要他们第二日不用到都尉府去,自己亲自去找都尉说情,谁知两人连个“谢”字也没有,言语之间十分无礼,问军侯还有没有事,没事他们要回去了。那莽何罗临走时还说,到都尉府去,至少能活着到长安;呆在障里,只怕第二日便死了。说起来军侯真是多此一举,对这些不识好歹的东西,管他们做什么,任他们自生自灭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