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妈是个瘦弱的女人,脸色黄黄的,让人觉得她老是无精打采的,很难想象她会偷食堂的白菜萝卜。有时候在院里碰见了我就跟她打个招呼:“叶婶出去呀?”“叶婶吃过了?”她总是笑笑,点点头,却不太说话。
“你这是干啥呢?衣服下过水晾在外面就得了,那么着急穿呀?”
“我还得往小里改改。”
“你们又发工作服了?我记得才发过嘛。”
“不是我的。”
“谁的?”
“楼下杨伟的。”
“哦,听说他回来了,这么快工作服都发了?”
“唔……”叶笙楠含糊其辞地应答着。
我在屋里非常狼狈,外衣脱了,我内里穿着挎篮背心,据我所知,背心的后面还开了一个大口子,下身则是一条红色的衬裤,这副打扮坐在人家大姑娘的闺房里,我不敢想象叶笙楠她妈见了我会有什么反应。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迎出去跟叶笙楠她妈打个招呼,听到叶笙楠她妈经过门口到厨房去了,我立刻从屋里出来,想夺门而逃,事后再找叶笙楠要衣服。至于我这副德行回到家里怎么给家里人交待,此时已经顾不上想了。
就在我鬼鬼祟祟从叶笙楠屋里出来的同时,叶笙楠她妈也从厨房里出来了,我们在过道里不期而遇,她妈吓了一跳,“哎哟”一声手里的水壶“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下。我也吓了一跳,本能地弯腰伸手拾掉在地上的水壶,叶笙楠她妈也本能地弯腰低头拾掉在地上的水壶,我的脑袋跟她妈的脑袋实实在在“砰”的一声撞到了一起。瘦人脑袋硬,她妈很瘦,所以脑袋很硬,我觉得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一个硬杂木菜墩子,疼得我眼冒金星。她妈也捂着脑袋直“哎哟”,估计她也觉得我的脑袋太硬。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6)
叶笙楠冲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叶笙楠她妈愣愣地看了我一阵,终于认出了我。“这不是杨伟吗,你这孩子干吗毛手毛脚的,把我撞死了。”她妈揉着脑门子说。我家跟她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这是她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见叶笙楠还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她妈有些气恼:“你个死丫头还笑,看看我脑袋,一个包。”
叶笙楠过来给她妈揉着脑袋,见我也捂了脑袋揉个不停,就问:“你的脑袋起包了没有?”
我说:“也有个包。”
叶笙楠说:“让我看看,你的包大还是我妈的包大。”
她妈气得一把推开了她:“死丫头崽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包大包小的难听不?”
这时候我才倒出空来给叶笙楠她妈道歉:“叶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妈想了想刚才的情景居然也笑了:“这孩子啥时候回来的?回来别的没干先把你叶婶的脑袋撞了个包,你这孩子脑袋咋那么硬。”
我暗想你老人家的脑袋也不软,嘴上当然不敢这么说,就一个劲说对不起。
叶婶问:“笙楠那丫头是给你改衣服呀?”
我红了脸点点头。叶婶啧啧有声地说:“你也真舍得把新新的衣服让她糟踏,她也真有胆子,你这衣服算是交待了。”
我私自跟叶笙楠到她家里来,她没有流露出丝毫对我不悦的意思,我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忽然感到这个叶婶人其实挺好的。
“杨伟,你别听我妈贬低我,我的手艺比不过她是真的,可是改件工作服还不至于把裤腿接到肩膀上去。”
叶笙楠说这个我倒相信,在农村时她就给我缝补过衣裳,补丁针脚比我妈的技艺还略胜一筹。
“没关系,改啥样算啥样,就是个工作服嘛。”我鼓励叶笙楠。她妈摇摇头:“你们闹腾吧,我去烧水。”
我见机急忙拿过水壶说:“我去吧。”
叶婶也没推辞,任我拿了水壶到水龙头上接了一壶水放到了炉子上,她自己则回到她的房间摸摸索索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叶笙楠继续用电吹风吹着衣服,用脚拨拨我,轻声道:“你还挺会来事嘛。”
我说:“一见面就把你妈的脑袋撞个包,还说我会来事,等你爸回来我再把你爸的脑袋撞个包就更会来事了。”
叶笙楠腾出一只手在我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胡说八道。”
她拧得很疼,她妈就在屋里,我不敢出声,默默忍受她的折磨,心里却甜蜜蜜的。
叶笙楠果然水平有限,她在我身上比量来比量去,一会儿说左胳膊长,一会儿说右腿长,把我那件宝贵的工作服左一剪子右一剪子,上一剪子下一剪子改来改去,又踩着缝纫机“咯噔咯噔”地忙活了半天,终于大功告成,我穿上觉得确实比过去合身多了,她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问她:“怎么了?改一件衣服也不至于得意成这个样子呀。”
她笑喘着说:“算了算了,先凑合着穿吧,我还有工作服,明天再给你改一件。”
我又坐了一会儿,跟她聊了聊排骨、糊面包、红烧肉、习小娟、吴梦娜、孟文丽他们的近况,知道他们都已经抽了回来在不同的单位当工人,排骨跟孟文丽的关系已经断了,主要还是孟文丽看不上他,上班以后就跟自己的师傅好上了。倒是糊面包跟吴梦娜恋爱成功,听说两家人已经喝了订婚酒。我又给叶笙楠讲起了我在老家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街上的高音喇叭奏响了《东方红》,我们才醒悟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我赶紧起身告辞。叶笙楠也不留我,我要给被我碰了脑袋的叶婶道别,叶笙楠说:“别给我妈打招呼了,她的心脏一直不好,可能休息了,你直接走吧,她不会挑理的。”
我下楼回家,小妹正在帮我妈择菜,抬头见到我先是愣了一愣,突然扔下手中的菜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小妹边笑边问我:“大哥,你的衣服让谁破坏了?”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7)
我妈也注意到了我的衣服,哭笑不得地说:“你出去这一下午,衣裳咋就成这烂样子了?谁弄的?”
我随口说:“是我同学她妈给改的。”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小妹跟我妈异口同声地问。
我岔开话题反问她们:“我这衣服到底咋了?我觉得挺合适的嘛。”
我妈说:“你自己照镜子去。”
我家没有能照到全身的镜子,我到洗脸池上头的镜子前面照了一番,只看到自己的脸跟脖子,我又举起胳膊、跷起腿,企图通过局部来观察全局,局部都挺正常,也没有发现问题,因而也判断不出全局发生了什么问题。
我爸跟二出息先后回来了,他们都惊诧地看着我的衣服,然后就哈哈大笑,我让他们惹恼了,脱下衣服扔到二出息面前:“你们都犯毛病了?不就改了个衣服吗,有那么可笑吗?”
我妈追问:“这衣裳是谁给你改的?”
我继续撒谎:“是我们同学她妈给改的。”
我妈说:“你们这个同学的妈真是个二百五,你那个同学平常穿的衣服就是这个样子?”
那年月我们没有到商店买衣服的习惯,都是买来布料家里做,就像我家,一般的衣服都是我妈做,比较讲究或者好料子才会送到裁缝铺去做。所以那时候缝纫机热销,要发缝纫机票才能买到,一般人居家过日子都得备一台缝纫机。那个年代家里讲究“三转一咔嚓”,三转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钟表,一咔嚓是手表,由此足以说明缝纫机在那个年代的家里的普及性和重要性达到了什么程度。我说我的衣服是我们同学她妈改的,如果改的确实有问题,则说明这个同学的妈确实有些二百五,衣服由大改小都改不了,更别说做衣服了。那时候还有一句话,叫做男人外面走,带着女人一双手,因为男人穿的衣服合不合身,干净不干净,都能看出她家女主人的手巧不巧,水平层次高不高。
见我抱怨二出息,我妈说:“你别急,这又不怪老二。二出息,你把衣服穿上叫你哥看看。”
二出息这种时候最会装乖,立刻按照我妈的吩咐把衣服穿到了身上,还左转右转地让我欣赏。二出息的长短宽窄跟我基本上一样,我们的衣裳已经可以通用了。我一看也不能不倒抽一口凉气,叶笙楠这个家伙真敢动手,经过她的改动,我有史以来得到的头一件工作服确实变小了,可是两条胳膊的粗细不一样,衣服下摆前面看着挺合适,后面却只能到后腰上,还翘翘着,穿上去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超级大蚂蚱。裤子问题小一些,却也是左腿裤脚盖在脚面上,右腿裤脚下面却露出了袜子。
小妹说:“哥,你这衣裳改得真够水平,让我改也不至于这样。”
我想起叶笙楠那一本正经信心十足替我改衣裳的样子,又想起了她妈事先的警告,只好苦笑,心里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太可爱了,有点像小时候过家家的味道。
我妈追问我:“到底是谁给你改的?要是裁缝铺改的就得让他赔。”
我爸这时候插嘴说:“外国人讲究燕尾服,把裤子拆了接到上衣的后腰上就当燕尾服穿嘛。”
我妈痛惜地说:“唉,好好一套衣服出去半天就弄成这副样子,明天出去看你穿什么。”
我怕她继续追查破坏我衣裳的罪魁祸首,赶紧说:“没事,我穿就是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我妈说:“放屁!你穿不穿是小事,别人还以为是你老妈给你弄成这样子了,笑话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妈我呢。”
小妹说:“哥,我有个好办法,一会儿我做个牌子,上面写上‘这套衣服不是我妈做的’,你出去的时候挂在脖子上,就不会影响咱妈的声誉了。”
我爸马上赞同:“对,这个意见好。”
我妈对小妹说:“你再加上一句:‘也不是我爸做的。’”
第二天我要去落户口、领招工表、体检,办许多必须办的事情,出得门来,叶笙楠又在楼道里等我,见我这身打扮捂了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8)
我说:“你也真行,把我好好一身工作服给毁了。”
叶笙楠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坏的不去好的不来。走,今天我陪你跑事去。”
我问:“你不上班了?”
她说:“我调休了。”
于是我们俩就骑了自行车东跑西颠了一天。过了两天她又给我送了一套夹克服,是呢子的,藏蓝色。我不敢要,这太高级了。她说这是她用她的工作服改的,我难以置信工作服怎么会是呢子的,她说她的工作岗位接触酸性液体,夏天发绸子工作服,冬天发呢子工作服,绸子工作服每年一套,呢子工作服两年一套。正式上班了以后我才知道,搞湿法冶炼、产品检验等等工作的人穿的果真都是呢子跟绸子工作服。
流行性婚变 第五章(1)
我当了工人,钳工,要学徒三年,整天跟扁铲、手锤、锉刀过日子,为了苦练抓革命促生产的技术,手上伤痕累累。红烧肉说我傻,不如到生产岗位上当操作工,一上班就是二级工,比当钳工学徒每个月多挣十来块钱。可是我却喜欢干钳工,钳工技术学无止境,好钳工就成了万能工,车铆电焊啥活都能玩得起来,什么地方都离不了钳工。我跟叶笙楠不在一个单位,下了班才能找机会偷偷凑到一起,既怕别人说我们学徒工搞对象影响不好,又怕我爸我妈她爸知道了逼我们断绝关系,整天偷偷摸摸跟搞破鞋似的,甚至连搞破鞋的都不如,搞破鞋人家还能真的快活快活,我们在一起就研究革命理论,互相之间拉拉手都吓得直哆嗦。尽管这样谨慎小心,我们的事还是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吃饭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警告:“大蛋,你给我听清楚,老叶家的姑娘咱家不欢迎,我跟你爸不能跟叶瑞方那样的人做亲家,这件事情你们两个都死了心。你们年龄都不小了,不要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我看看我爸,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支持,我爸正在搅拌碗里的面条,他放了太多的油泼辣子,面条都变成了红色。他像是没有听见我妈的话,也没看到我的祈求,专注地消灭碗里的面条。
我妈说:“你别看你爸,他跟我的意见完全一致。”
我再看看我爸,我爸已经吃好了,扔下饭碗抬起屁股回他的屋子睡午觉去了,这说明他确实跟我妈的意见完全一致。二出息埋头吃饭,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有小妹对我挤挤眼睛吐吐舌头,我妈立刻镇压她:“好好吃饭,挤眉弄眼的干啥呢?”
小妹嘀咕了一声:“我看叶笙楠挺好的。”
我妈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她:“我没有说人家不好,我是说不同意你哥跟她谈恋爱,好好吃你的饭,少插嘴!”
小妹是我在家里的第一个同情者,我爸态度暧昧,二出息弃权,只有我妈持明确的反对意见,我从小就让我妈制服了,心里有了勇气,却不敢表现出来,我妈又逼问了一句:“你说,你跟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