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强跟家里的联系。爷爷一心让我留在农村陪他,娶个身强力壮能生孩子的农村媳妇,再给他生一堆满地乱爬的重孙子,继承他那一大院青砖瓦房和两亩自留地。为此,他开始积极四处给我张罗媳妇。我爷爷信奉“丑妻薄田烂棉袄”为家中三宝的谬论,专门给我找那种膀大腰圆相貌丑陋的姑娘做媳妇。他委托的媒婆曾经给我领回来一个个头跟我相仿,腰身比我粗一圈,脸蛋比一般人的屁股还丰满的大丫头让我过目。还曾经给我介绍过一个“远看烂酸梨,近看橘子皮,下雨不存水,刮风净是泥”的麻皮姑娘。我让我爷爷的热情折磨得疲惫不堪,胆战心惊。我恨不得立刻逃跑,可是我的户口已经回了老家,从理论上和法律上来说,我现在都是家乡的农民,进了城也没饭吃,所以我不断给家里施加压力,写信告诉我妈我爷爷正在给我找媳妇,让我在老家成家立业,继承他那一院房子。我威胁我爸我妈说,如果我爷爷改变了找丑媳妇是福的观念,给我介绍一个漂亮的媳妇,我干脆在农村结婚成家算了。我知道我妈我爸绝对不会同意我在农村生根开花结果,果然,我妈很快就给我回了信,警告我说绝对不准在农村结婚,哪怕女的是天仙也不行。告诉我市里有两个新建工程正在大量招收工人,他们正在给我办理转回去的手续,让我稍安勿躁,他们一定尽快把我鼓捣回城。
有了我妈这个消息,我们老家就变成了一口热锅,我就是锅里的蚂蚁,整天焦躁不安,干啥也没了心思,四乡八镇地乱窜,恨不得马上就能拿到招工手续。我觉得生命几乎都要在这种焦急的等待中耗尽了,就又给家里写信,杜撰说我爷爷受到优选良种的启发,已经改变了观念,为了优化后代质量,决定还是要给自己的孙子找一个漂亮媳妇,最近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子,父亲是公社的干部,女子有初中文化,长得很漂亮,暗示家里我对那个女子颇有意思……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3)
接到这封信我妈吓坏了,生怕我真的在老家娶妻生子,再也不回她的身边,情急之下,也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逼迫已经官复原职的老爸动用权力谋取了一次私利,给我办理了病退手续,那样我就可以告别老家,告别处心积虑要通过娶亲把我留在老家当那一院房子接班人的爷爷。不久,家里终于寄来了招工通知表和户口迁移证。我妈还写了一封信,让我抓紧办,怕夜长梦多说不上什么时候政策一变,恢复了上山下乡,我的事情就办不成了。我妈还说,这事先不要告诉我爷爷,怕他到公社和生产队拦阻,如果他出面阻拦,这事情八成就办不成。
我妈在信里写道:“你爷爷就想叫你留在农村给他顶门立户,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去世之后那里就剩你一个人了,我跟你爸都不愿意把你一个人孤单单扔到农村……”
第二天我就买了一堆廉价香烟和廉价白酒,对爷爷说是去走亲戚看朋友,实则开始到生产队、大队、公社办理户籍手续。办迁户手续并不困难,农村户口往外转容易得很,只要有地方要,巴不得走一个少一个。那时候的干部胃口不大,两包几毛钱一盒的烟、一瓶一两块钱的白酒,就能让生产队、大队到公社的各级干部对我的事不但尽力帮忙还讳莫如深封锁消息。那时候流行的行贿手段就是“排子枪,手榴弹,一甩倒下一大片”。“排子枪”就是烟,“手榴弹”就是酒,实践证明这段顺口溜绝对正确。很快,我就办好了一切手续,告别了满脸惆怅的爷爷,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爸跟我妈坐了北京吉普到火车站接我,这让我受宠若惊,串联的时候毛主席就乘坐这种车检阅我们,没想到我也有机会乘坐这种高级车了。我爸老多了,鬓边的白发已经成了气候,脸上的皱纹也已经连成网络,一路上得意地给我指指点点介绍市区里新盖的楼房、新建的生产车间和新栽的树木,好像他在陪同上面来视察的首长,又好像在给参观者炫耀自己的作品。
我妈坐在我的身边,用我很少见到的慈祥打量着我,不断地评价我的个头、肥瘦、脸色,不像我妈,倒像相女婿的丈母娘。
“你再不回来招工时间就过了,这一拨就没你的份儿了。跟你一块下乡的娃们差不多都回来了。”我妈告诉我。我想问问叶笙楠现在干什么,想起她对我跟叶笙楠的事情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就没敢吭声。
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就见到了叶笙楠,她就等在我们家的楼梯道里,她待在那儿并不引人注意,因为她家也在这个楼上。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黑没有注意到她,她踢了我一脚,扭头就走,我立刻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跟在她的身后,我为自己没出息而懊恼,可是仍然管不住自己的双腿,我诓骗自己,替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我跟她去就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跟我断了音讯,为什么不遵守诺言在农村扎根一辈子,问清楚了我转身就走,从此不再理她,并且要在工厂干出个样子来让她为跟我断绝关系而后悔一辈子。
我跟着她来到了路边的防风林,在这里并不能隐蔽我们的身影,白杨树疏疏落落,透过白杨树的枝干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和车辆。
“你昨天回来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她变化很大,脸白了,皮肤更细了,头发梳成了齐肩的波浪,穿着当时流行的的确良布衫,比在农村的时候更加苗条了。“你看着比过去壮实了,没有过去那么黑了。”她评价着我。
我本能地低头看看自己,我今天穿上了二出息送给我的新工作服。我们家弟兄的小名是这样排下来的:我是老大就叫大蛋,老二叫二蛋,现如今被称为二出息,老三是女孩,最小的,就叫小妹。我们家男孩的大名本来就够难听了,比如像我叫“杨伟”,谐音就是那种让男人最没面子的病症。我们的小名更加难受,我爸似乎对蛋字情有独钟,欺负我们刚生下来的时候不会说话,不会反抗,把我们大蛋、二蛋地这么叫,我们懂事后想拒绝这个称号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叫习惯了我们也答应习惯了。说我爸对蛋字情有独钟在我儿子身上也得到了验证,当我有了儿子后,我爸给他起的小名就是在我那个蛋字后面再加上一个蛋,昵称蛋蛋。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4)
二出息的工作服是大号的,我穿着太大,我问他为什么不领一身中号的,二出息说工人领工作服没有领中号的,更没有人领小号的,大家都领大号的,工作服缩水,缩水后如果仍然大穿着不合适再往小改,剩下的布还可以留着等衣服破了打补丁用,要是领来的衣服小了,就没办法改了。进了城,我不能再穿在老家装农民的大裆裤跟粗布衫,我留在家里的衣服早让二出息和小妹趁我不在家消费光了,我妈又忽略了我归来要换装的需求,于是我只好穿上了这身大号工作服。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奇特,头发是农村流行的锅盖式,我特讨厌这种发式,村里唯一会剃头的只有三叔家的黑子,不管你要分头还是平头,他剃出来的脑袋都顶着一个锅盖,如果你有异议,他就会跟你争论不休,一口咬定这就是你要的平头或者分头。我的衣服上衣肩缝溜到了胳膊上,下摆耷拉到了大腿上,裤子更是在脚面上拥成了一堆。还好,叶笙楠故意忽略了我的衣服,没有对我的打扮说三道四,也许在下乡时我们只重实用不管外表的习惯磨损了她的审美意识。
叶笙楠嘻嘻哈哈地说:“你比我们晚回来一年多,要是我们在一个车间,我就是你师傅了。”
我总算找到了话头,就抓住这个话头开始质问她:“你不是说你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吗?怎么早早就跑回来了?”
她脸红了一红,低头观察着自己的脚,我顺着她的眼光看下去,她的脚在地上画着莫名其妙的图案,以前她从来没有这种用脚在地上画图案的毛病,不过我不能不承认,她这种新姿态挺好看的,显示了女孩子娇滴滴、羞涩涩的特征。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样子在当时的电影里常用,每当女性正面角色表示羞赧、羞涩、羞怯等这类感情时就都用这种姿势。
叶笙楠呢喃着说:“你走了我就没心扎根了,你要是不走我就不会回来。”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解除了我的武装,我对她的所有芥蒂都融化了,甚至忘了追问她后来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她接着舒了一口长气说:“你回来就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我们都是工人阶级了。”
可能在农村待的时间长,我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可能我跟她分别的时间长生疏了许多,面对她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却轻松自然,这时候才笑眯眯地看着我的衣服说:“你看你,衣服也不改一改,太大了,走,我给你改改去。”
我问:“到哪改去?”
她让我大吃一惊:“到你家呀,你家有缝纫机。”
我急忙谢绝:“不了,不了,还没缩水呢,等缩了水要是再大我再改。”
她明白我是怕我妈碰到她,就又说:“那就到我家,我家没人管。”
她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她妈自从偷食堂白菜萝卜的事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上班,老老实实在家当家属。叶笙楠告诉我她妈得了心脏病,我估计这是为她妈不上班而找的借口。根据他们家的人口构成,我估计那种环境肯定非常嘈杂,还是少去为妙,就说:“不去了,就在这待一会儿吧。”
她伸出手来拽了我说:“走吧,我们都是大人了,你回来了就得精神百倍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别让人看着你好像多落魄似的。”
那个时代的男人往往比女人还“封建”,比如叶笙楠可以随便拉我、踢我,或者做一些其他亲热的动作,我却不敢轻易碰她,鼓足勇气碰她一下就像犯了多大的错误似的。这里尽管是小树林,可仍然是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如果好事朝树林里面看上一眼,我们的举动就会原形毕露,她拉了我的手,我紧张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去不去?”
我只好跟着她走,就像她豢养的宠物。
这是我头一次到她家里来,她的家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爸跟你妈呢?”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现在几点?我爸当然得上班去了,我妈可能出去买菜了。”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5)
我想问你哥你弟弟呢,却没好意思问,怕她误会我不怀好意。她听出了我没有问出口的话,解释说:“我哥早就上班了,住宿舍,我弟弟他们上学去了。”
他们家比我们家干净、舒适,也比我们家豪华。他们家有一个长沙发,坐上去颤悠悠的,我家就没有,至今我家睡的是木板床,坐的是木板凳。他们家的花花草草养了许多,我也叫不上名字,看上去挺兴旺,叶子都绿油油的,开的花有红有白还有不红也不白粉扑扑的。我家倒也养了几盆花,有一盆夹竹桃,长得很高,快顶到房顶了,却从来不开花,据说是公的,所以不开花,我爸要扔,我妈说不开花看个绿色也好,就没有扔。另外还有两盆仙人掌,更是光长刺不开花,不小心还得让它扎一下,我妈要扔,我爸说这玩艺净化空气,一旦开花比寻常的花更加艳丽,我妈想看仙人掌开花是什么样子,就没有扔,可是仙人掌从来没有开过花。
“来,到我屋里来。”叶笙楠拉着我进了她的屋子。物以稀为贵,叶笙楠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孩,所以有独自占据一间屋子的特权。她的房间确实大不一样,窗纱是勾花的,床铺、桌子、椅子上面都蒙着淡蓝色碎花布罩子,窗台上摆了一个花瓶,插着一枝沙枣花,整个房间都有了甜腻腻的浓香。这种情调跟气味让我有异样的感觉,进到屋里我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你把衣服跟裤子脱下来,坐一会儿。”
我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呢?她就要伸手往下扒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忘了下乡的时候夏天整天光个膀子穿个裤头满世界逛了?”
提起下乡时节,我们在一起共患难的日子活生生出现在我的面前,长时间不在一起产生的生疏感顷刻消失,感情上我们立刻贴近了。转念想到反正我里面还有包装,不至于裸体,就依她的吩咐脱下了工作服,她扔给我一本书就拿着衣服出去了。她扔给我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我以前就看过,此时反正也无事可干,就随意翻看起来。我翻到了保尔跟冬妮娅交往的情节,联系到我跟叶笙楠眼下的情景,不由怦然心动,脑子里面晃悠悠晕乎乎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我竭力按捺着磅礴的心潮,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中的情节里,可是我的心神像是草原上的野马,无论如何也难以收束起来。我听到外面哗啦哗啦的水声,想到她可能在给我的衣服缩水,不由大惊,衣服干不了,我就走不了,她爸她妈回来怎么办?我爱叶笙楠,却不爱她爸她妈。我估计她爸她妈也不会爱我们家的人。
过了一阵,我又听到电吹风嗡嗡嗡地响,看来我想到的叶笙楠也想到了,衣服下完水后她在用电吹风给吹干。这时候我听到她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