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猪蹄蒙了,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满面尴尬地解释:“这家伙抢了咱们的羊腿,咱们就吃它的肉,管它呢,不就是一条狗嘛。”
排骨端了炖着狗肉的锅到院子里将锅里的肉跟汤全部倒在地上:“我让你吃个狗屁!”
糊面包卷了地上的狗皮:“走吧,再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卤猪蹄确实犯规了,可能他并不知道我们跟大黄狗的哥们儿关系,但是他也绝对不应该到我们知青点套了我们房东的狗再请我们割炙分羹,这种做法隐含着对我们的蔑视和欺辱。我们朝门外走,卤猪蹄拦挡着我们:“各位,就算我做错了,对不起了还不行吗?不吃狗肉咱们吃点别的,还有清油你们也不要了?总不能就这样饿着肚子往回走呀……”
吴梦娜推了他一把:“滚开!今后再不准你到我们点上来。”
他拦住我装出无辜的样子:“哥们儿,你说说,我确实是好心好意。那天我见这条狗把羊腿都抢了,勒了它也是替你们出气呀。”
我说:“卤猪蹄啊卤猪蹄,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反过来你要是我们,遇到这种事儿你会怎么样?从小咱俩就坐不到一条板凳上,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我不好,你小子确实不是东西。让开了,吴梦娜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后你少到我们点上来,再来了别怪我们对你冷淡。”
叶笙楠在一旁拉了我一把,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走吧,跟这种人啰嗦啥。”
叶笙楠的一句话让卤猪蹄的脸霎时变成了一张黄裱纸,他像受到了重重的锤击,整个人委顿了下去,我觉得他的泪水在眼睛后面凝聚。叶笙楠一句话对他的打击竟然如此沉重是我没有想到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同情他,我甚至想劝说同伴们留下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跟同伴们一起离开了他们的知青点,尽管天已经快黑了,尽管我们都饿着肚子。
回到野狗坡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怕老张家的人发现狗丢了产生不必要的怀疑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把黄狗的皮埋葬到了村外的沙枣树林里,吴梦娜还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老张一家大小到处找他们家的大黄狗,他们家跟这条大黄狗有很深的感情,我们看着他们一家人村里村外地寻找,听着他们家人苍老、稚嫩的唤狗声交替回响,心里都不是滋味,却只能保持沉默。谁也说不清楚埋葬到村外沙枣林里的狗皮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愤怒到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公社的地步,公社的治安员恰恰又是老张的外甥,于是这件事情就成了大黄狗谋杀案,公社开始针对我们点的知青开展调查。
所谓调查其实就是先抓起来再审问,我们点的八个知青都被关到了公社的专政队里。在带队干部的过问下,公社治安员对我们知青还算客气,没有对我们刑讯逼供,可是整天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也已经够受的了。我们四个男的被分别关押起来,四个女知青被关在一起,她们竟然用卓亚反抗法西斯的精神鼓励自己对抗公社专政队的审问,坚决不交待大黄狗谋杀案的凶手,她们对这件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她们却打定主意不出卖自己的知青战友,尽管这个知青战友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也一样,面对无法过关的两难选择:要么老实交待,成为出卖知青的卑鄙小人,要么把事情承揽过来,接受谁也说不清严重到什么程度的后果。我们打定主意对抗到底,叶笙楠她们白天晚上都在我对面的号子里面唱《绣红旗》、《红梅赞》,还唱《抬头望见北斗星》、《愿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关了三天,她们唱了三天,越唱意志越坚强,我的意志却让她们唱垮了,一听到她们的歌声我就想哭。为了能让她们早点结束这自己营造出来的悲壮和别人强加的悲惨,我主动承认黄狗是我谋杀的,我想,他们还不至于让我给一条狗抵命。他们还要追究谁跟我一起杀害了大黄狗,以便完成一桩既有主犯又有胁从的完整案例,我没有满足他们争取圆满的愿望,坚持这件谋杀案是我一人所为。他们让我详细交待谋杀过程,套狗的技术细节我已经非常纯熟,于是把以往套狗的经验照搬到大黄狗身上。
流行性婚变 第三章(10)
既然大黄狗谋杀案的主犯已经交待,其他人也就从公社的专政队放了出去。我却被继续关押了起来,上面确定我的罪名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问他们:我杀的是老张家的大黄狗,狗又不是知识青年,凭什么说我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们说我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抹了黑,就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着就开始拉着我四处巡回批斗,如今回想起来,我对他们这种小题大做开始理解了,我们在颓废、无聊、绝望状态下的胡作非为确实给当地农民造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麻烦,农民已经难以承受我们接受教育了。如果这种现象不及时制止,确实会给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造成根本性的危害,因为许多地方的农民不但拒绝再接收知识青年,就是对已经下来的知青也恨不得立即撵回去。在这种大背景下,我成了杀给猴看的鸡,成了普遍性问题的典型人物。最让我担心的倒不是批斗,而是批斗之后将会怎样处理我。因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名被判刑、枪毙的案例当时比比皆是。枪毙我不怕,我就怕枪毙的时候太疼,我跟野狼沟的农民打架时脑袋上挨过一砖头,脑袋上起了拳头大一个包,确实挺疼,我想子弹的威力比砖头更大,打在脑袋上肯定更疼。
批斗了半个多月,我的处理决定终于下来了,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公社经过调查发现我并不是当地的知青,我的户口早已经转回了老家陕西。于是公社作出了一个睿智的决定,把我遣送回老家去,他们认为我既然能祸害人,就应该让我回去祸害老家人,也算对本地农民所受祸害的一种补偿。于是,我在两名民兵的押送下回到了老家。
我走的那天,我们知青点跟附近知青点的知青们都来送我,大家都挤上来说些依依惜别的话。叶笙楠哭成了泪人,别的人也都做出情绪低沉心情伤感的样子。我注意看了一下,卤猪蹄没有来,这个狗日的真不够意思,我在心里骂他。我英勇献身保护了他,他居然不知道过来送我一程。叶笙楠嘱咐我到了一定给她来信,如果那边情况可以,她也过去,这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老张家那个暗恋叶笙楠的儿子也兴高采烈地来送我,他特意买了一挂鞭炮,在我上车的时候点燃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我离开了野狗坡,那情景让我想起了毛主席诗词《七律?送瘟神》中的句子:“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把灰蒙蒙的土地照射得精神焕发。看来,我的离去连老天爷都觉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1)
老家有我爷爷,我爷爷是个大字不识固执倔犟的老农民。回老家的头一天,我就目睹了我爷爷的威力。押送我的人太不识趣,本来到公社办个交接手续就成了,可是他们非得把我送到家,把我送到家也就成了,他们还非得再给我训一通话。我爷爷刚开始没闹清楚他们是干啥的,还以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对他们蛮招待,蛮热情,后来见他们开始训我:“杨伟,你下乡的表现非常不好,如今遣送回乡你要吸取教训,只准你老老实实劳动,不准胡作非为再干破坏毛主席上山下乡政策的事情,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爷爷在一旁看得瞪圆了眼睛,问我:“他们这是弄啥鬼呢?”
我说:“他们是我原来下乡那个地方专政队的,押送我回老家来的。”
我爷爷一听就炸了,抄起顶门杠就朝那两个人砸了过去:“狗日的跑到我家里来耍威风,我砸断你们的狗腿!”
突然的打击让那两个不识时务的伙计发蒙,却让我突然清醒,这里,我是主人,在这里我甚至可以受到全村人的有效保护,因为这是我的家乡,是我的根底所在。那两个千里迢迢押送我回乡的专政队员及时逃到了院门外面,嘴却还在硬:“杨伟,你不管到了哪里,都得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
“接受你个锤子!”爷爷挥舞着顶门杠冲了出去,我怕他吃亏也紧接着跟了出去,那两个家伙却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跑了,身后,不知谁家的两条狗汪汪吠着追在他们屁股后面咬。村里的人纷纷出来看我,他们好像都知道我,问我爷爷:“这就是杨伟吗?”我爷爷蛮自豪地回答:“对,是杨伟,我的大孙子,回来扎根顶门立户来了。”
没了叶笙楠,这里的生活简直像患了绝症的病人在等死,枯燥无味到了极点。我常常想念叶笙楠,如果她真的能跟我到我的家乡一起过日子,家乡的生活就会变得丰富多彩。我几乎天天给她写信,写信成了我唯一的消遣,以至于我的文笔也有了大大的进步。可是,靠写信喂不饱肚子,我还得参加农业劳动,在这里我不能像在野狗坡那样四乡流窜偷鸡摸狗,到处都是乡亲,做了那种事人家要掘祖坟的,出了事情我能跑,祖坟却跑不了。
家乡农民种地的水平跟野狗坡的农民相比,是大学本科跟小学三年级的差距。野狗坡的农民种地粗放,把地翻起来,撒上肥料,播下种子,然后就等着收获。陕西关中农民哪里是种地,简直就是精雕细刻的艺术创作。他们的地在播种之前必须经过翻、耙、碾等等一系列工序,直到地里面见不到一棵杂草,见不到一块土坷垃,才开始扬粪。扬粪也讲究得很,必须撒得均匀,不是内行撒出去的粪往往会东一坨西一块,那样是要挨骂的。粪撒到地里了还得炒地,就是把撒到地里的粪再和着土壤一起翻动一遍,让粪跟土充分地混合,做法就跟糖炒栗子差不多。等到播种的时候更麻烦,我们在野狗坡播种的时候是把麦粒大把撒到地里就行了,这里却要用犁头在地里开出一条条深度、宽度几乎完全一致的小沟沟,再由专人把麦粒按一定的数量和密度均匀地播撒下去。苗还没出来,就要浇水,浇水又怕土地板结,还得用小铲子一寸一寸地松土,不过这种松土的活儿都是妇道人家干的,妇女们横着排成一行,蹲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朝前挪动,边挪动边小心翼翼地把地面的表皮翻松以便麦苗出土。
如果是种棉花那就更麻烦了,种种程序,一遍又一遍的作业简直能让我这个外行人头昏眼花。不过给棉花打尖的活却是一幅天人合一的美景,碧绿的原野上,穿红戴绿的妇女们整齐地排成一行,腰里围着花花绿绿的兜兜,用来盛装掐下来的棉花枝桠,这种嫩嫩的枝桠用开水汆一下可以拌凉菜吃。她们的手像活泼的鸽子在棉花枝杈上灵巧地翻飞,人像绿色海洋里盛开的花朵,女人们用自己把广阔的原野点缀得格外鲜活靓丽。这个时候我常常被这一幅幅田园美景所感动,所吸引,以至于流连忘返。
流行性婚变 第四章(2)
到了收获季节我更是只能干些跑龙套的活儿,给脱粒机里送麦子,工分高,可是非常危险,没有把握弄不好麦粒没脱下来手却被脱了下来。扬场更是高难度的活,农民用笨重的木锨把场里的麦子撒出一道道瀑布,那情景挺壮观的,配合着收获的喜悦心情,听着广播站播放的秦腔样板戏,由不得你不跟着激动一番。可惜我只能在一边看着,或者在一旁跟妇女一道扫扫散落在场边的麦粒。
我爷爷叫我好好学庄稼活,他就是远近闻名的庄稼把式。庄稼活学好了在队里能挣全工。我却逐渐认识到,让我从现在开始学习关中农民这复杂的种田手艺已经太迟了。邓小平同志说普及电脑要从娃娃抓起,其实学习农活也要从娃娃抓起。农活是多种技能集合起来的综合能力,除了要有强健的体魄,要有丰富的农业常识,更要有长期的实践锻炼过程。比如耕地,看似简单,却要会掌握各种犁耙的性能,懂得牲口的品性,还要会吆喝牲口,能凭眼睛丈量出正在耕作的这块地每道犁沟的宽度等等等等。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技能,绝对不是凭看书上课或者言传身教就能学会的,要靠自己在实际劳作中慢慢体会、掌握。我想,我要是真正学会在农村养活自己的种种农业技能,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也难以有所成就。我的那些父辈、堂兄弟们在学走路的同时就开始学各种农活的技能,我已经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赶得上他们?
排骨从野狗坡给我来信,说那边已经开始在知青中招工了,下乡两年以上的就可以招工,叶笙楠跟糊面包、孟文丽、吴梦娜已经被召回工厂当工人了。听说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问我们这里有没有招工的消息,如果我们这边招不了工,我是不是早打主意回去办理招工到厂里当工人。我刚回到家乡的时候,跟叶笙楠信件来往相当频繁,海誓山盟之类的话也没有少说,后来她的信渐渐来得稀了,我给她写了信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我回信。她明明跟我一起写了扎根决心书,我还在农村熬着,她却已经跑回城里当工人了,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这个消息开始让我着急,开始不安心在农村继续混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