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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看了看我也是大为惊讶:“大蛋,你这咋了?跟你妈闹腾啥呢?咋还哭了?丢不丢人?”

我说:“本来没她的事,她非得要掺和,我没哭。”

我妈说:“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吃饭?想得美,谁也别吃,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叶家女子到底说啥了?挑拨是非挑拨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说我到楼上找她说去。”

事情逼到这个份上,我如果再不老实交待,我妈真的会找到楼上去,那时候事情就闹大了,结果会怎样我不敢想,我只好把叶笙楠可能患了白血病的事情说了出来。话一出口,好像我把一盆冰水浇到了炉腔里,熊熊燃烧的烈火顿时化成了蒸汽在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家里刚才还犹如“文化大革命”中大辩论的战场,刹那间变成了寂静无声的教室,我爸我妈小妹小林子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冷场片刻,我妈说:“算了,先别说这事了,吃饭吧。”在这个家里,只要我妈平静,家里就都平静,既然她已经不再说什么,别人哪还敢没事找事?我们老老实实坐到了饭桌前面,小林子跟小妹老老实实端菜端饭。二出息回来见到家里气氛压抑,人人脸色难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偷偷问小林子:“怎么了?”小林子拧了他一把,他就不敢再吭声了。

我哪里有心思吃饭,什么东西放到嘴里都成了土和水的结合体:和泥。我妈看着我,看着看着叹了口气:“大蛋,老妈跟你说句话。”

我说:“你说嘛,我听着呢。”

我妈又看看我爸,我爸埋头进食,我妈说:“你跟叶笙楠的事情不是妈不懂道理非得拆散你们,也不是叶笙楠这姑娘不好,就是因为他爸太不是东西了。其实,叶笙楠这姑娘人挺好的,长得漂亮,人也聪明,跟你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你说我有啥看不上人家的?唉,可惜她爸是造反派,不然我又没疯,非得阻拦你们干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啥意思,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爸这时候却插了一句话:“我儿子娶的是叶笙楠,又不娶叶笙楠她爸。”

我妈说:“你少装好人,这话你咋不早说?你不是也不同意这件事吗?”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同意这件事情了?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我妈张口结舌,我们这时候才想起来,我爸确实从来没有说过反对这件事情的话,每次提到这件事情他不表态,我们都以为他跟我妈的意见一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反对,其实他有他自己的看法。我妈瞪了他一眼,说:“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这事情,你也别光想自己充好人让我当坏人,我先说大蛋的事情,完了再跟你说清楚。”

流行性婚变 第六章(4)

然后我妈对我说:“今天我当着你爸跟你弟弟妹妹的面把话说清楚,从现在开始,妈绝对不干涉你跟叶笙楠的事情了,她如果真是那个病,你就陪着她,一直陪到底,也对得起你们好这一场。如果她不是那个病,那就更好了,你们啥时候要结婚,妈给你们做准备。”

小妹高兴地对我说:“哥,咱妈同意你跟笙楠姐的事儿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高兴不起来,如果没有白血病这个阴影笼罩着我,我肯定会高兴得发疯,然而,如果没有白血病这件事情,我妈也不会这样痛快地答应我跟叶笙楠的事儿。我笑不出来,却想哭。如果叶笙楠真的是白血病,这个时候我妈同意我跟她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这终究是个好消息,对叶笙楠也是精神上的安慰。第二天我请了假,估计他们家没人了,就到她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她的反应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热烈,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她的心情不好,任何一个人得了白血病心情都不会好。过后的一段时间我天天陪她到医院看病,提心吊胆地为她每一个细小的变化找出合理的解释,就像犯人等待判决一样等待着她病情的最终诊断。她的情绪却越来越好,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在生死边缘熬煎的生活。她成了我家的座上宾,经常到我家吃吃喝喝,我妈他们对她的态度非常热情周到,甚至有些殷勤、巴结的感觉,小心翼翼地侍奉她,这也可以理解,谁会不尽心尽力照顾一个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永远离开我们的人呢?

我多次要求跟她的主治医生谈谈,她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我,自从她得了那种可怕的病之后,顺从她,照顾她,一味按照她的意见办几乎已经成了我的本能。我陪她看病的时候,都是她进去我在外面走廊上等着,有时候医生给她开点药,有时候也会让她打针。我想看看她的病历,值班的护士不让我看,说是看病人病历必须得到医生的批准。我对她实在是太担心了,我实在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等待判决的煎熬了,我想早点知道结果,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知道总比等待好受一些。于是我背着叶笙楠通过朋友约到了她的主治医生。她的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娘儿们,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可能正在做饭或者刷碗,磨破了袖口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个油腻腻的围裙,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绝对不会相信她是医生。准确地说她的样子最适合当职工食堂择菜的老大妈,就跟叶笙楠她妈一样。

坐下之后,我问她什么时候能给叶笙楠作骨髓穿刺。她愣住了,问我:“为什么要给她穿刺骨髓?”我说不是怀疑她是白血病吗?不是说只有穿刺骨髓才能最终确诊是不是白血病吗?她脱下了围裙,摆弄着我带去送给她的羊毛衫,那时候我们国家还没想到要生产羊毛衫,只懂得生产毛线然后由各种各样的女同胞根据自己的喜好把毛线变成毛衣。这件羊毛衫是我爸从北京的外汇商店搞出来的,当时是非常稀罕非常贵重的衣服,我没有舍得穿,贡献给了这位医生。听了我的话,她认真地问我:“你是听谁说怀疑叶笙楠是白血病的?”我说是她自己告诉我的,还说要等身体消炎了之后,作骨髓穿刺。医生莫名其妙地说:“我真让你弄糊涂了,你说的叶笙楠是不是那个挺漂亮、年龄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名字是树叶的叶,芦笙的笙,楠木的楠?”我说对呀,没错,就是她呀。医生说:“如果就是她,没有搞错人的话,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谁也没有怀疑她有白血病,她只是感冒了,肺部有些发炎,打打青霉素就好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医生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追问道:“您是说她根本就没有得白血病,还是说您原来怀疑她得了白血病,后来又排除了?”

医生肯定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得什么白血病,我从医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我靠听诊器还听不出来她的肺部有锣音吗?难道我还分辨不出重感冒跟白血病的根本不同吗?开玩笑,我根本不可能怀疑她得什么白血病。”

流行性婚变 第六章(5)

我从医生家里出来的时候,头晕晕的像是喝多了老白干,心情就像从失事的飞机上活下来的乘客,不知道是该庆幸高兴还是该悲伤痛苦。显然,叶笙楠骗了我,骗了我们一家,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白血病,医生也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她有得白血病的可能。想来想去,这些天为她担惊受怕的感受,她那装模作样的德行,我们家一家老少对她毕恭毕敬关怀备至的情景,翻来覆去地在我脑海里翻腾,这家伙简直太可恨了,简直是愚弄我们折磨我们戏耍我们。我没有回家,直接到她家找她,她正躺在床上看小说,我叫她跟我出来,她看看我的脸色就已经明白了,啥话没说乖乖地跟着我来到了外面。

“你骗我干吗?谁怀疑你是白血病?我陪你找他去。”

“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根本就没你说的那回事儿。”

她手里玩弄着刚刚从家里带出来的书签,幽幽地却非常真切地问我:“你是不是希望我真的得白血病?”

“我当然不希望你得白血病,可是你也没必要骗我蒙我吓唬我,对我们家一家老小撒那么大的谎呀。”

“我不撒这个谎你妈能同意咱俩的事吗?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俩。再说了,这也没伤害到谁呀。你再想想,要不是逼到没办法的份上,谁愿意自己咒自己?”说到这儿她已经眼泪汪汪了。

我的心软了,肚子里的怒气烟消云散了,我说:“我明白你是为了咱俩,可是你事先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数,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差点没让你吓死,你看看,我妈都说我瘦了一圈。”

她嘻嘻地笑了,眼睛里的泪水让笑容挤了出来:“你也真是的,我要是事先告诉你,你在你妈你爸面前能装像吗?不过这也算有点意外收获。”

“什么收获?”

“我知道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真的很在乎我。”

我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她,她却投入到我的怀抱里,踮起脚来,我以为她要跟我接吻,连忙把嘴凑了过去,她却一口咬住了我的耳朵,疼得我哀号起来。她放开了我的耳朵,做出恶狠狠的样子说:“看你还敢不敢再背着我去调查我。”

我说:“这件事儿怎么了结呢?总不能一辈子当白血病嫌疑人吧?”

她说:“好办,一会跟我到菜市场去。”

我摸不着头脑:“到菜市场干吗去?”

“买菜买肉买鱼,下午到你家做饭去,正式向他们宣布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经过医生确诊,我不是白血病,彻底排除了。”

“就这件事啊?告诉他们一声就成了,买菜干吗?”

“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这样才像真的,显得我们打心眼里高兴,懂不懂?笨蛋!”

那天我们花光了我们家购物本上一个月的肉、鱼、蛋定量,一下午没上班,美美地做了一桌丰餐美食,菜是专门邀请红烧肉跟吴梦娜做的,我跟叶笙楠谁也不会做饭,专门把他俩叫来主厨。晚上我们向家里人宣布了叶笙楠不是白血病的特大喜讯,再加上一桌好吃食,把一家大小哄了个晕头转向,人人兴高采烈。

流行性婚变 第七章(1)

我不能不佩服叶笙楠,她很快就将我妈彻底拿下,我妈对她喜欢得了不得,没事就跟她伙着打扑克,再不然就聊那些只有她们女人感兴趣的闲话。小林子跟小妹跟她处得也非常融洽,我真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跟她相比,这方面我确实自叹不如。我们家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却仍然不能结婚成就好事。如今的主要障碍是她爸,现在又开始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他爸照例又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这个运动之中。叶笙楠告诉我,她爸说我爸是还在走的走资派,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就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这一回一定不让我爸过关,要把我爸当成中央那个还在走的走资派在我们这儿的代理人。所以,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走资派的殉葬品,更不能当走资派的老亲家。叶笙楠说她妈对我们的事情倒挺同意的,可是他们家她妈说话不算数,她爸在外面不能一手遮天就在家里一手遮天。

“实在不行我就把户口本偷出来,管他三七二十一,咱们登记了再说,大不了我爸暂时跟我断绝关系。”

我非常赞同她的意见,教唆她赶快偷,并且自告奋勇要提供全方位帮助。她说用不着我帮忙,偷自己家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她不但没有撬开家里放户口本抽屉上的锁头,反而把抽屉撬出了明显的痕迹,让她爸发现了。她爸啥话没说,把户口本藏了起来。我让她再找找,她问我:“你看过《红灯记》没有?”我说看了不下十遍,她又问我:“鸠山说过一句话你记得不?”

《红灯记》从头到尾的台词我都背得下来,唱段我都唱得下来,我立刻知道她说的是那句“一个共产党人藏的东西一百个人都找不着”。可是,我觉着她爸不是共产党,倒像是国民党反动派、日本鬼子加汉奸,用这句台词形容她爸是对她爸的抬举。共产党不会藏自己家的户口本,比如我爸,即便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也绝对不会耍出这种藏户口本的鬼伎俩来。这话在我心里头打滚,却没说出口来,我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她安慰我:“别急,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再等几天怕什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就惦记着这件事儿,我就不信我爸能把户口本藏到天上去。再说了,我妈也答应帮我偷,只是不准我出卖她,说是她偷的。”

我只好跟她一起耐心等待。她如今成了我家的常客,经常在我家混吃混喝,有时候我都觉得她居心不良,摆明了要占我家的便宜,替她家节约饭伙钱。我半真半假地问她,她说替自己家节约饭伙钱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爱吃我家的饭:“从小吃我家那套伙食吃了几十年早烦了,换换口味也是应该的。”我跟她恰恰相反,就觉得我家的饭好吃,别人家的饭怎么也吃不出我家的那种味道来,吃一顿两顿还可以,到了第三顿必然倒胃。我想,也许女孩子都是这样,到一定年龄就不爱吃娘家的饭了,迫不及待地要吃别人家的饭,不然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