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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我妈经常说小妹:“多吃些,再过几年就该吃别人家的饭了。”

叶笙楠跟我是老交情不说了,跟小妹、我爸、二出息和二出息的媳妇小林子都混得挺好,表面上跟我妈非常融洽,实际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惧我妈,正在小妹的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胡吹,一听见我妈下班回来就赶紧起来正襟危坐装淑女。我妈不在的时候她干点活儿就要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给她当下手,我妈要是在她就老老实实自己干,别人要帮忙她也谢绝。打扑克谁输了就弹脑门子,我们家的传统是谁也不准让谁,包括我妈我爸输了也得老老实实顶着脑门子让别人弹。下过乡的人一般都是打扑克的高手,叶笙楠跟我家人打扑克常赢,赢了却从来找各种借口避免弹我妈的脑门子。我倒想看看她弹我妈脑门子的时候我妈是什么反应,背后让她下次赢了放心弹,她说:“哪个儿媳妇敢弹老婆婆的脑瓜子,当场倒没啥,过后鞋全得变成小号的。”我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因为打扑克输了让人弹了脑门子就给人穿小鞋,她说对自己的儿女不会,对儿媳妇就说不定了。

流行性婚变 第七章(2)

她爸有一个好处,叶笙楠整天长到我家他却并不干涉,也许他算计过来了,刚好替他家省了饭钱。她爸这时候非常起劲地投入到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的运动中,组织了一大批人到处贴大字报,我爸也是她爸攻击的主要目标。现今回想起来我觉得她爸那个人脑子缺弦,她爸这时候已经混进了市革命委员会,当了个副主任,好赖也算得上副地级干部了,却还整天带着人满世界刷大字报,自己不给自己长脸,让人看着还以为他是哪个单位不得志所以要造反的老混混呢。她爸也真能干,带着人几乎一夜之间把整个市委市革委会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墙壁都变得臃肿不堪,大字报一层压一层贴成了千层饼,好像谁给墙壁穿上了大棉袄。叶笙楠她爸给我爸贴大字报,叶笙楠照样泡在我家,我家里人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不在的时候大家同仇敌忾地骂她爸,她在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提她爸的名字,反过来是她有时候向我们宣布她爸的重要行动:“我爸他们今天晚上又开会去了,肯定又有新的行动。”

我妈问:“啥行动?”

她摇摇头:“不知道。”

我妈哭笑不得,也就不置可否。这天她就跑到我家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机会来了,今天你帮我一把。”

我问她啥机会,她说她爸跟几个造反派要到省上去告我爸的状,要求省上对他们的革命行动表态。

我吃惊地说:“你爸这么疯狂到底要干啥吗?”

她说:“不就是要把你爸打倒吗,这还用问。”

我真有些怀疑她弱智,或者是她有意装傻,斗争这么尖锐,她却还嘻嘻哈哈像看笑话。我忍不住说:“你爸要是真的把我爸整倒了,对你有啥好处?你怎么好像挺高兴似的,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叶笙楠说:“我哪一边也不站,我就站到我自己这一边,你真是弱智,你想想,这么多年了,不就是你整我我整你过来的吗?你对这种事儿要是太认真,真就没法活了。再说了,即便我爸真的把你爸打倒了,大不了你爸也回家待着,有啥了不起?谁能保证谁一辈子不让人家打倒?别人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你自己不倒就成了。”

我问她:“你说机会来了,什么意思?”

叶笙楠说:“我爸一走,咱们就到我家来个彻底搜查,我就不信找不着户口本。”

她果然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我也觉得这是个机会,报复她爸的快感也同时从心头油然而生,就说:“没问题,等你爸一走咱们就开始行动。”

当天吃饭的时候,我告诉我爸,说叶瑞方跟造反派联络好了,要到省上告状去。我爸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叶笙楠说的,又把叶笙楠说的话给我爸重复了一遍,我爸说:“笙楠这孩子心宽,想得开,好,对着呢,你们小一辈不要管我们老一辈的事情,把你们自己的事情弄好就成了。她说得对,这么多年了,从反右开始,要是写历史,真就是一部人整人的历史,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整来整去把时间都耽误在政治运动上了。”

我妈立刻提醒我们:“你爸说的话不准出去说,记住了没有?现在正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呢,你们说出去你爸肯定就彻底倒霉了。”

我们赶紧点头,其实她不说我们也知道我爸这番话是绝对不能到外面说的,严酷的时代已经教会了我们,啥话都不能在外面说,任何一句话只要有人想抓把柄,都可能成为把柄。即便你是哑巴,一个眼神不对劲,都可能招来大祸。

第二天一大早,叶笙楠领她妈到我家来串门,叶笙楠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跟她出来。

“我爸已经出发了,走,到我家去。”

我这才明白她把她妈也支到我家来了。我立刻跟她上楼,到了她家,她找了一把螺丝刀让我先把抽屉撬开。抽屉上装了个钌铞,钌铞上是一把挂锁,我两下子就把抽屉撬开了,叶笙楠拍了我一巴掌:“好样的,到底比我强!”说着就拉开抽屉翻腾起来。

流行性婚变 第七章(3)

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各种票证,有粮票、布票、肉票、副食本、烟票……就是没有户口本。叶笙楠把烟票递给我:“送你了。”

那时候像她爸跟我爸这种资格的干部每个月发三条烟的烟票,一般是红牡丹或者黄凤凰,偶尔还有红中华,平均每天一盒,抽完就没了,得等到下个月再发。现在想起来,这也是一种特权。跟现在的干部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再大的干部拿了烟票抽烟也得自己买,现在的干部一般抽烟不用自己花钱。我哪里能拿她爸的烟票,就说:“我不要,我抽百花就成了,留着让你爸抽吧。”

百花是当时老百姓普遍抽的烟,不要烟票,两毛钱一盒。

“不给他抽,惩罚他,谁让他把户口本藏起来。”

我一想,她爸确实挺坏的,不但整我爸,还阻止我们的婚事,就不再犹豫,把她爸的烟票全都揣到了兜里。接下来我们继续搜查,叶笙楠从她爸她妈的床底下把她家的箱子也拽了出来,箱子没上锁,揭开盖子又开始翻了起来,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些奖章奖状之类的,我看到里面有渡江战役纪念章、红星军事奖章、抗美援朝胜利纪念章……还有三等功、二等功的奖状。

看到这些纪念章、奖章,叶笙楠也得意了起来:“这些都是我爸的过去,怎么样?我爸也不比你爸差多少吧?”

我没吭声,说实话,这些奖章奖状让我突然对她爸再也恨不起来了。我也没心思拿我爸跟她爸比较了,我在想,她爸可能是战争年代脑子受了伤有病?不然为什么会跟着造反派折腾,不怕丢了老革命的面子。

“你发什么愣,赶快干活!”

我帮她把翻乱了的东西收拾好,她坐起来想了想,对我说:“我估计我爸不会把户口本藏到这些地方,你想想,他肯定知道我们要找机会偷户口本,也肯定能想到我们必然要在抽屉、箱柜之类的地方找,他还能把户口本藏到这种地方吗?有了,跟我来!”

我又跟她到了厨房,她让我从左面搜,她从右面搜:“我爸经常做饭,弄不好他就手藏到了厨房哪个旮旯里了。”

这一点我爸跟她爸又不同,她爸在家里绝对是劳动模范,从洒扫庭除到洗衣做饭,无所不干无所不能。我爸在家里则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我说不清从这个角度考核,我爸好还是他爸好。

我们又把她家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都挪了地方,仍然一无所获。

“对了,铺下面,床下面还没有翻,估计在床下面。”叶笙楠这时候有些狂热,我却越来越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叶笙楠如果自己在家里翻天倒地地折腾倒也无可厚非,我到目前为止还是地地道道的外人,陪着她在她家里这样彻底搜查,实在是太不合适。我犹豫了,又不好马上撤退,就迂回着敲退堂鼓:“我估计东西根本就没放在家里,说不定你爸随身带着呢。”

“胡说!他到处走身上揣个户口本干啥?肯定在家里。”

于是她又拉着我来到他们家人的卧室,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把床铺掀起来搜查。床铺下面压着的鞋垫、旧报纸、零钱、布票种种杂七杂八,一般家庭都会随手掖到铺下面的零碎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我的面前。今天这彻底的大搜查,等于把她家的老底晾在了我的面前,我忽然领悟到,这件事情已经远远超越了找到户口本这个简单直接的目的,里面隐含着叶笙楠对我彻头彻尾的信任和毫无杂念的坦诚,我深深感动了。

“怎么了?愣着干吗?快帮着收拾呀,别让我妈发现了。”她回头冲我发令。

她这种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傻气,或者说是缺心眼儿的样儿,让我格外心动,她冒傻气的时候就是可爱到极点的时候,我忍不住把她抱在了怀里。她没有挣扎,没有扭捏,我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紧拥抱着她。

这时候传来了拧门锁的声音,她急忙推开我:“我妈回来了,赶紧收拾!”

还没等我们收拾,她妈已经推门进来,看到家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她妈说:“我的妈呀,你们这是干什么,造反派抄家呀?”

流行性婚变 第七章(4)

叶笙楠把我挡在身后:“没啥,我找点东西,你别管了,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她妈看看我,“哼”了一声问:“找啥?不就找户口本吗?告诉你们,户口本要是在家我早就给你们了,你们这不是瞎找嘛。”

叶笙楠连忙问:“户口本不在家在哪?难道我爸还真揣在身上不成?”

叶婶说:“早让你爸放他办公室去了。”

叶笙楠拉了我就走:“走,到我爸办公室去。”

我提醒她:“咱们去了也没钥匙,再说了,家里这么乱总得收拾好了再说吧。”

叶笙楠说:“对了,得先把家里收拾了。妈你别动手,我收拾,顺便也打扫一下卫生。”

于是我就帮她把所有翻腾乱了的东西归位,然后又擦地板、抹桌子。

干活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妈有心脏病,不能劳累。我这一回相信她妈真的有病,不是她为她妈偷过白菜萝卜不好意思上班找借口。我们很快就让家里恢复了秩序,恢复了窗明几净,叶笙楠说:“妈,你验收一下,看行不行?”

她妈说:“行不行都不要紧,关键是你不要急,你的事情妈帮你办。唉,老大不小的也真该成个家了。”

叶笙楠说:“妈,你要真的帮我,你现在给市革委会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让我到我爸办公室取点东西。”

她妈说:“那不成,你在家折腾我不说啥,你咋能再到你爸办公室折腾去。”

叶笙楠想了想说:“那就算了,等我爸回来你好好给我爸说说,让他把户口本赶紧给我。”她喝了一口水问我:“哎,你家今天中午吃啥饭?”

根据我家的饮食水平,我估计中午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她妈告诉我们:“别猜了,中午是面条子,你妈留我在你家吃我没吃。”

叶笙楠说:“我就是爱吃你妈做的面条。走,上你家吃面条去!”

她到我家蹭饭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常便饭,她妈也习以为常,说了声:“没过门就老跑到人家吃饭,如今这大姑娘真是没法说。”

叶笙楠赖叽叽地说:“没法说就别说,我还不是为了给你省饭钱。”说罢拉了我就走。

到了我家,她叫小林子:“小林子,来帮个忙。”

我的弟媳妇小林子是个老实人,笑眯眯地问:“叶姐,啥事你说就是了。”

“来,你装一回我妈。”叶笙楠把她拉到电话跟前,摘下话筒递到她手里。

那年月根据规定,只有正处级以上干部家里才装电话。我家跟叶笙楠家算是电话阶层,电话号只有三位数,可想而知电话是多么稀少。可是我家的电话却从来没有跟叶笙楠家的电话通过话。

小林子听叶笙楠让自己装她妈,愣了,以为她开玩笑,叶笙楠一本正经地说:“我给市革委会办公室拨个电话,电话通了你就找李主任,他问你是谁你就说是叶瑞方的老婆,然后你就告诉他,说家里有点东西让叶瑞方放到办公室了,现在急着用,让女儿去拿,办公室钥匙又让叶瑞方带走了,麻烦他帮着开一下门。”

小林子迟疑不决地说:“你直接打不就成了吗?”

叶笙楠说:“那不行,李主任我经常见,万一人家听出来是我的声音就不灵了。他没听过我妈说话,你打他听不出来。”

她边说着边就把电话拨通了,小林子无奈,只好按照她的吩咐把话说了过去。她这样做让我心情紧张,真怕让她闹出什么事情来,就对她说:“你这样不好,没经过你爸同意就搜查你爸的办公室,让你爸知道了不得把你扫地出门呀。再说了,你妈已经说了,让你别着急,她给你爸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