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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第九章(5)

叶笙楠急忙否认:“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

我说:“你不是想要上大学吗。”

叶笙楠没有吱声,我妈明白了,放下手里的碗饭也不吃了:“这不是胡来吗?自己身上的骨肉还没有上大学重要吗?我给你说,你对还没出世的娃娃不负责任,起码要对自己负责任呀,你如今已经快三十的人了,骨缝还没有开,这个娃娃再做了,今后你要生养都不容易了,再生养就危险得很。人家老二比你们小都有娃了,你们老大不小的了,再拖下去等你们老了再带个肉芽芽娃娃,啥时候才能养活大?”

我爸自始至终不表态不插话,认真地对付他碗里面的面条子。叶笙楠对我妈的干预不置可否,嘻嘻笑着满脸一副赖皮相。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1)

也许叶笙楠高考复习用劲太大了,也许我儿子担心自己的出生跟叶笙楠高考发生冲突被她注销,儿子提前两个月跟头把式地从她肚子里爬了出来。这是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瘦小子,我爸说既然是男娃娃就叫蛋蛋。看着这个瘦小子叶笙楠大为失望,我们家人跟所有中国人家一样重男轻女,希望生个男孩,她却希望生个女孩,她喜欢女孩,说女孩好打扮,跟妈妈贴心。而且她对我们儿子的名称也不满意,认为这个名字不好听,私下里嘀咕:“你爸真没创意,已经有两颗蛋了还不够,男孩子叫蛋蛋,女孩子叫啥?”我说:“这是小名嘛,你再给起个好听的大名不就成了。”于是她给孩子起了个大名叫杨成龙,说这个孩子是龙年怀上的,我觉得这个名字太俗套,就说:“干脆跟你姓,叫叶好龙。”

叶笙楠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让别人觉得我这孩子来路不正吗?”

我说:“叫叶好龙比杨成龙好,叶公好龙嘛,成语。”

叶笙楠说:“你真是白字先生,那叫叶(社音shè)公好龙,跟我们家的叶不搭界。”

叶笙楠又说既然我起的名字你觉得不好那你也起一个,我想了两天两夜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就凑合着叫杨成龙了。从此,我把儿子叫蛋蛋,叶笙楠一丝不苟地把儿子叫杨成龙,以此来表达对我爸所起名字的不满。

孩子出生三个月以后,高考开始了,叶笙楠硬要去参加,我劝她别去了,问她:“即便你考上了,孩子怎么办?你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上大学吧?”

她说:“先考上再说,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你家我家这么多人谁不能帮着带孩子。”

拗不过她,只好随她。老天有眼,她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没考上,极为失落,极为郁闷。我暗暗高兴,表面上却对她深表同情,她知道我是假同情,每天晚上都要拧我几把解恨。她没考上,小妹倒顺顺当当考上了西北师大的财会专业,从农村直接跨越到了省城。送小妹的时候,叶笙楠艳羡地说:“小妹真有福气,十来年没有大学生了,他们是头一批考上的大学生,毕业肯定吃香得很。”又抱怨地拍了蛋蛋屁股一巴掌:“就怪杨成龙,要不是因为你我也就上大学了。”杨成龙在她怀里美美地撒了一泡,尿液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滴答,她却没有发现。

大学没考上,叶笙楠最大的心愿从上大学变成了买一台电视机。不知不觉间我们国家开始朝电视机时代发展,市里已经开始有个别人家拥有了那个可以在家里看电影听音乐的宝贝了。她爸离休后要回老家看看,她的哥哥弟弟各忙各的,谁也没时间陪她爸回老家,于是陪她爸她妈回老家的光荣使命就历史性地落到了她的头上。我说:“你们家哥们儿兄弟一堆,咋就非得让你去?蛋蛋还小,带着出远门多受罪。”

叶笙楠说:“你不知道,我家的孩子跟你家不同,从小就像放羊一样,一参加工作一律赶到集体宿舍,平时绝对不准在家吃饭。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妈有心脏病,顾不过来。所以我们兄弟姊妹之间独立性都特别强,谁也不管谁的事。我爸是离休干部,回乡探亲按规定可以派一个陪护人员,来回路费公家报销,我就当公费旅游一趟有啥不好。”

这一趟跑得她开了眼界,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她亲眼看到了电视,这种可以坐在家里看电影的“戏匣子”,回来以后她就得了魔怔,日思夜想家里能有一台电视机。

这个愿望我没法帮她实现,不是没钱买电视,而是根本就没有卖电视的。即便有卖电视的,我们这里也没有电视台,买了电视也只能放在家里当摆设。这时候卤猪蹄出现了,他是跟叶笙楠一起到我家里来的。这时候我们已经告别了我妈给弄来的那一小间旧房子,叶笙楠她爸在离休前最后一次运用自己的权力给我们搞了一套一室半的房子,房子虽然小,却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不用出家门吃喝拉撒都能解决,这就比过去住在那个没有厨房和厕所的小房间大大高级了。卤猪蹄跟在叶笙楠的后面,帮她提着菜筐,叶笙楠抱着蛋蛋,恍惚间我竟然觉得他们俩是两口子,他们仨是一家人。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2)

卤猪蹄把菜放到门边的地上,挺随意地问我:“下班了?”那口气神态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我在心里掰了掰手指头,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面了。

“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我们这块地方不算大,如果不想专门见面,各活各的也可以做到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们能碰到一起并且一起到我家来,对我来说也确实有些意外。

叶笙楠挺兴奋:“卤猪蹄说了,市里正在安装调试电视台,下个月我们这里就有电视看了。”

卤猪蹄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因为别人喊他的绰号而恼火,更不会因为叶笙楠喊他的绰号而恼火。他坦然地应承着:“是差转台,不是电视台,我们现在正在施工,估计下个月就能转播了。”

我弄不清电视台跟差转台有什么不同,反正知道下个月有电视看就成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电视机,我家有半导体收音机,熊猫牌的,外面还有一个皮套,出门时可以随身携带。这台收音机是我爸到北京开会的时候买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厚着脸皮张口朝他要,他就忍痛割爱把这台收音机送给了我。我实在想不通电视机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在上面看电影。叶笙楠反复给我讲解电视机的模样,她越讲我越蒙,按她说的电视机跟我家那台电子管收音机差不多,也是方方正正一个木头匣子,只不过正面不是喇叭、旋钮和木框子那些东西,而是一块朝外鼓的玻璃,只要一打开,玻璃上就能放电影,还有声音。

卤猪蹄坐到我家的饭桌前面,我家的居住条件没有专门的客厅,来人就在饭桌前面就座,碰上吃饭的时候就客气一下,来人不客气就跟着一起吃,来人客气就看着我们吃。还没到吃饭时间,卤猪蹄坐到我家饭桌前面我也就没有该不该请他吃饭的困扰。我对他从小就没有好印象,下乡的时候好容易跟他有了调解缓和的机会,结果他害得我们点的知青被公社专政队一网打尽,他自己却躲了不见面,从那以后我就打定主意,这一辈子不再搭理这小子。叶笙楠过去跟我说起他也是咬牙切齿,不知道风向怎么就变了,跟他嘻嘻哈哈的像是朋友。

“该买电视了,对了,电视就放到这儿,边吃饭边看电视。”卤猪蹄首长视察般地把我家看了个遍,最后指着角落里的高低柜说。

叶笙楠马上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具兵:“对对对,我早就说该买电视了,钱倒没问题,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妈给了一千多块钱一直没动,还不算我们后来攒的,就是没地方买呀。”

卤猪蹄看看我说:“用不了那么多钱,不就买台电视吗?包在哥们儿我的身上。”

我问他:“买台电视得多少钱?”

他摇头晃脑地算了一阵告诉我:“进口原装的十二英寸黑白,六百块左右。要是买彩色的,就贵了,一台十四英寸的就得一千五百块左右。”

我松了一口气,暗中盘算了一阵,我跟叶笙楠的存款一共是一千八百多块,其中有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一千多块,买一台黑白电视没问题,要是买一台彩色的就有些吃紧,一买手头就没有活钱了。

“买一台黑白的就成了,当然要原装的。”叶笙楠首先表态,她的意见深合我意,不能为了买台彩电就不过日子了。

“对对对,就买一台黑白的吧。”

“好说,包在我身上,我在南方有认识的朋友,找他们买走私的,更便宜。”卤猪蹄再次拍了胸脯。

“能便宜多少?”

“要是走私的便宜二三百块怕没问题吧。”

“太好了,你们等着,我去做饭,今天你就在这吃,老同学见面不容易,好好聊聊。”叶笙楠说着就张张罗罗地去做饭,卤猪蹄嘴上说着不用了不用了却不起身告辞,我也只好假装热情:“今天碰上了就别客气了,就在这吃吧。”

蛋蛋依依偎偎地晃过来依在我的膝上,我抱起他,卤猪蹄问我:“孩子多大了?上托儿所还是有人带?”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3)

我说:“两岁了,在托儿所挂了个名,我妈喜欢他不让送,每天送到我家我妈我爸他们逗着他玩。”

卤猪蹄夸张地作出羡慕的表情说着虚话:“你这人啊就是有福,你看看,咱们这些同学里面就你过得舒服,要房子有房子,要娘子有娘子,要儿子有儿子,要钱有钱,啥事都不用发愁。我从小就比不上你,也没少受你欺负,下乡了想跟你缓和缓和关系,还闹出了那么一场……”

他刚说到这里,蛋蛋突然冒出来一句:“闭嘴!”蛋蛋正在呀呀学语阶段,平常说话嘴里像含了个鸟蛋,说出来的话要仔细分析才能明白意思,有时候还得叶笙楠给他当翻译,可是今天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晰。卤猪蹄一愣:“这孩子怎么回事?看我不顺眼还是受了你的影响对我不满意?”

我告诉他这孩子送到托儿所的时候,托儿所的阿姨不准他们说话,经常对他们吼叫的就是这一句:闭嘴,所以这孩子有点条件反射,听到别人说话就喊闭嘴不准说话。卤猪蹄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笑蛋蛋又说:“呱呱鸡叫了,呱呱鸡叫了。”卤猪蹄又愣了,我赶紧再向他解释:“这是跟我妈学的,谁笑的声音大了,我妈就说呱呱鸡叫了,这孩子跟着学的。”

卤猪蹄说:“这小子就学了这么几招今天都给我用上了,算我倒霉。”

其实,我给卤猪蹄的解释都是临时杜撰出来的,当时我也不明白蛋蛋为什么会对卤猪蹄那么不客气,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可能孩子真有大人并不了解的本能直觉,那会儿蛋蛋就已经感觉到卤猪蹄不是什么好货色,是我们家的灾星,所以才会用他那有限的语言对卤猪蹄表达强烈的反感和排斥。

这么多年我跟卤猪蹄没有接触过,就连红烧肉、糊面包、排骨这些过去的同学也都来往少了,尤其是结婚成家以后,各人上各人的班,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没事谁也想不起来到谁那儿串门联络。但是我们毕竟还知道对方如今在干什么,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孩子,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等等这些基本情况。对卤猪蹄我则是一点不知道他的情况,今天要不是叶笙楠领他到我家来,恐怕他就会成为我记忆中的人物而已。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仅仅是我记忆中的人物,我对他现今的一切都不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对我无异于陌生人。

“你现在干什么呢?”我开始打听他的现在。

“在市委宣传部。”我觉得他回答这个问题时有几分得意。我惊愕了,在我的意识里,他无论哪一方面也比不上我,学习成绩、组织能力、人缘关系,甚至体格体力都比不上我,可是他却混进了市委宣传部。

“在宣传部干什么?”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没了探听他现状的兴趣,只不过是顺口一问而已,带有没话找话的意思。

“我们这些下过乡的人进了工厂也就是当工人的料,哪里会有什么好果子留着让我们吃。你爸是市里的头头,叶笙楠她爸也是头头,你们不都照样当工人吗?你想想我在宣传部还能干什么?给人家修扩音机,修大广播喇叭,如今正在装差转台,一句话,当工人干杂活。”

我的心情顺畅了许多,不是我心胸狭窄,而是我确实不愿意看到这个世界上再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在我跟卤猪蹄之间。我自认为我确实比他优秀,叶笙楠选择了我而不是他就是现实的例证。

叶笙楠做饭是三脚猫的水平,我们也极少做饭,这时候她开始在厨房里吆喝我们准备吃饭。我忽然想起来,按照正常情况,下班后她跟我都应该回到我家,吃过饭后再把蛋蛋接上一起回家。我这几天准备参加市里的技术工人技能比赛,据说各工种前三名可以奖励一级工资,我是钳工,已经通过了厂里的钳工复赛,目前正在积极准备参加市里的决赛。车间和厂里都很重视,谁能拿到好名次,车间厂里脸上都有光彩,所以厂里专门给我们参加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