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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比赛的技术工人放了假。钳工的技术要求比较复杂,基本技能手锤、锉刀、刮研这些手工活儿我没问题,我的弱项是看图纸、测量计算,这几天在家闭门临阵磨枪,叶笙楠没有按照惯例到我家吃饭,却把卤猪蹄领了回来,这有些反常。我需要弄清的问题是他们是事先约好的,还是偶然碰上的。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4)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自己做饭吃了?”我把蛋蛋放到童车里,到厨房帮着叶笙楠端菜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叶笙楠往盘子里面盛醋溜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像板凳腿,而且粗细不匀,盛到盘子里像一堆烂柴火。

“今天你爸你妈到老干部处参加报告会,晚上有聚餐,我就把杨成龙送到了托儿所,晚上回去也没人做饭,买了点菜就直接回来了。”

我爸我妈都已经离休,经常要参加一些老干部处组织的活动,她这话八成是真的。

这时候我最关心的是叶笙楠怎么样跟卤猪蹄联系上的,所以听了她的解释后,我的思路继续沿着她跟卤猪蹄的线索走:“你今天怎么碰上卤猪蹄了?”

叶笙楠敏感地盯了我一眼,然后抿嘴一笑:“我哪是今天才遇上他,我们一直就有联系。”

我不太相信她的话,叶笙楠跟大多数干部家庭出来的孩子一样,有一种大大咧咧的自信,一种无所顾忌的直率,说好听了是胸无城府的坦率,说难听了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酥油,如果她跟卤猪蹄一直有联系,她不可能不在言谈话语中流露出来,即便她有意隐瞒也会憋得难受让我发现她有难言之隐。

我端了盛着叶笙楠醋溜板凳腿的盘子回到屋里,卤猪蹄看看盘子里面的菜咧了咧嘴。

我故意把声音放大了说:“别笑话,她就这个本事。”

卤猪蹄连忙说:“我没笑话,挺好的。”

“我明明看见你咧嘴了,还说没笑话,我们家笙楠做的饭菜特点是能吃不能看,你别看不起她。”

卤猪蹄脸涨红了,一连声地说他没有也不敢看不起叶笙楠做饭的手艺。叶笙楠又端了一盘黑糊糊的东西上来,卤猪蹄问她这是什么,我替叶笙楠回答:“爆炒腰花嘛,看不出来还闻不出来?笨蛋。”

卤猪蹄扑哧笑了,我赶紧说:“你看,又笑话人家了。”

卤猪蹄说:“我不是笑话叶笙楠,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我是笑话我自己,到你家吃饭还真得有点特异功能,尤其是嗅觉要好,单凭眼睛还真难认出你家的菜肴来。”

叶笙楠脾气格外地好,要是我这么说,她早就恼羞成怒了,她笑容可掬地对卤猪蹄说:“不管我的手艺好不好,只要你吃了我做的饭,就得保证把电视机给我买回来。不然我就让你怎么吃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卤猪蹄又开始拍胸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就别再说了,用不用我对天发誓?”

叶笙楠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半瓶白酒蹾在桌上:“你们先喝酒,我再弄两个菜。”

我找出来两个茶杯,把酒均分成两份全部倒在杯子里。

“来,卤猪蹄,先喝一口。”

我们俩在各自的酒杯上抿了一口。

“咱俩有多少年没见面了?”卤猪蹄问道。

“你杀了那条黄狗请我们吃狗肉,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你,多少年你自己算。”

“可能有将近十年了吧?”

“差不多,你怎么混到宣传部去的?”

“我从农村抽回来以后就当了电工,干了七八年,后来宣传部的高音喇叭时间长了老出故障,就要配个专职的电工,我跟他们的一个科长熟悉,我就去了,一直干到现在。”

“你怎么跟叶笙楠碰上的?”

卤猪蹄看了我一眼,咧嘴笑笑:“我到糊面包那里领电线,她到糊面包那里打听买电视的事儿,就碰上了。”说完,他抿了一口酒,又补了一句:“你别他妈瞎想啊,我们是今天下午三点钟才碰上的,在这之前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他这一解释让我有了内心隐秘被他看透的尴尬,我借酒遮脸:“我他妈有啥瞎想的,你他妈别瞎想才是对的。”

这时候叶笙楠又把她的杰作两只灰黑色烂袜子一样的红烧鱼跟一堆杂草似的鸡蛋炒韭菜摆到了桌上。顺便还带来了三个馒头作为主食,馒头倒是白白的鼓胀胀的好看,却不是叶笙楠蒸的,是从市场上买来的。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5)

卤猪蹄硬着头皮咀嚼着叶笙楠的作品,艰难地吞咽着根本嚼不烂的韭菜。叶笙楠有些不好意思了,自我解嘲:“凑合着吃吧,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四菜一汤了。”

卤猪蹄悲天悯人地看着我说:“整天吃这个也难为你了。”

我故作姿态:“你说的这叫啥话,我吃着挺好呀,还是你的口味不对。”多亏我们平时都在我妈家里吃,要真是靠叶笙楠喂我,我恐怕早就瘦成劈柴了。

叶笙楠一来我们的话题就多了起来,同学、老师、下乡、工作、时事新闻、老婆孩子……聊天的过程中我得以知道,卤猪蹄结婚比我们早,娶的是他下乡时同一个点的知青,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卤猪蹄酒量不行,一茶杯老白干刚刚喝了二分之一,舌头就变成了不听使唤的烂抹布,脸红得像刚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下水,话像扯不断打不烂的牛肠子无休无止地朝外拉扯,翻来覆去地赞美叶笙楠小时候漂亮,学习好,有组织能力,蛋蛋在一旁一个劲叫喊:“闭嘴……”

卤猪蹄临走的时候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叶笙楠还一再叮嘱他抓紧帮着我们买电视,卤猪蹄把胸膛拍得呱叽呱叽响赌咒发誓地保证一定帮我们买到电视。送走了卤猪蹄我才想起,忘了问他一声他有什么渠道什么办法敢大包大揽地保证帮我们买上便宜的进口原装电视机。

“卤猪蹄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电工,他到哪弄电视机去?我看这小子是吹牛。”

“管他是不是吹牛,咱们是遍地撒种,重点收割,只要说能买上电视,咱们就求他帮忙,能买上更好,买不上也没损失什么。”叶笙楠说得畅快,我却想,要是满大街的人都说能帮我们买上电视机,我们都把人家领到家里伺候一顿,只怕电视没买上,家底都得搭进去。

第二天我就给糊面包挂了电话,他如今在供销社当仓库保管员,专管电器,平常我们来往不多,可是真的一联络仍然亲热。没等我问,他就主动告诉我,卤猪蹄跟叶笙楠在他那儿巧遇的事儿,叶笙楠找他本来是想托他帮着买电视的,正好让卤猪蹄碰上了,卤猪蹄当即承诺要帮叶笙楠买电视。糊面包叮嘱我别太相信卤猪蹄,外面传言卤猪蹄偷偷做生意赚钱呢。卤猪蹄在外面干什么我不关心,跟我也没关系,我关心的是叶笙楠跟卤猪蹄有没有对我撒谎,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转弯抹角地调查叶笙楠不太地道,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我不怕她跟卤猪蹄有什么,我怕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瓜。

我低估了卤猪蹄的能量。吃了叶笙楠亲手做的菜肴,尽管这菜肴比公社饲养员的手艺还差,卤猪蹄却真的履行了他的诺言,没过一个月,就在电视差转台开始播放电视节目的第三天,卤猪蹄满头大汗吭哧吭哧地给我们扛来了一台原装进口的松下黑白十二英寸电视机。

“实在对不起,走私的暂时没有货,现在电视台已经开始转播了,我怕你们等不及,托朋友从南方搞了这台正当渠道进口的,价格高了点,五百五十块。”

看着他汗流满面的样子,我真的感动了,忙不迭地道谢,忙不迭地想看看那挺精致的纸箱子里面装的、能在家里看电影的、名字叫电视机的东西长得啥模样儿。卤猪蹄熟练地开箱,熟练地从箱子里掏出那个正面是一块大玻璃、背面是黑色塑料的小箱子,电视机原来长的就是这副样子,跟我想象中的差距不大。他把电视机摆到我家的饭桌上,然后把插销插到了插座上,打开开关,拔出天线,将面板上的旋钮拧了几下,突然就发出了声音,电视正面的玻璃上真的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画面,画面不清晰,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几个外国男女在谈论一个从海底出来的人的事儿。

“《大西洋底来的人》,进口电视连续剧,中央电视台播的,好看得很。”卤猪蹄内行地介绍。

“你能不能让它再清楚点?”叶笙楠兴奋得声音都发抖了。

“得找个好位置,这儿的信号太弱。”卤猪蹄抱着电视在我家转了一圈儿,就像国民党特务端了无线电探测仪寻找地下党的电台。最终选定了墙角的衣服箱子:“这里信号好,就放这里吧。”果然,电视上的图像清楚多了,只见一个壮健的外国人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在水里游动着。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6)

“这是哈里斯,大西洋底来的人,离了水就不成了,一有水就力大无穷。”卤猪蹄给我们介绍着剧情。

剧情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在家里就看到活动的栩栩如生的画面,能听到跟画面相配的悦耳声音。电视剧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儿,我顾名思义以为就是通过电视播出来的话剧,所以对它也并不重视,我最感兴趣的是电影,如果能不花钱就看电影,而且可以边抽烟边看,那可真是天大的享受了。衣服箱子上面放电视并不合适,每次取衣服都很不方便,然而,此时电视就是我们家最重要的成员,只要它需要,就是占了我睡觉的床,我也会毫无怨言地给它腾地方。

摆放好了电视机,叶笙楠拿出钱数了五百五十块给卤猪蹄,卤猪蹄说要是不方便就不着急,我们说方便方便,能帮着买到电视机就感谢不尽了哪能再让你垫钱呢,卤猪蹄也就把钱接过去了。当时刚吃过晚饭,我们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卤猪蹄吃饭了没有,卤猪蹄说他吃过了,还有事情要办,起身告辞,我和叶笙楠挽留他再坐一会儿,他说差转台刚开始播放,怕出故障要回去值班,我们就约他今后没事过来玩,他愉快地答应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是头一次看电视,那时候的电视里没广告,只有两个频道,那天晚上我们从头到尾守在电视机前面,一直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再见”两个字,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关掉了电视。第二天,我要去参加公司的技术比赛,上午考技能,中午厂里做辅导,下午考理论,忙了一天,精神头特足,注意力却不能集中,总想着赶快回家看电视,觉得家里有了电视从今往后活着的滋味都不一样了。

比赛一结束,我就匆匆忙忙朝家赶,进了门不由大吃一惊,家里挤满了人,我爸我妈、二出息两口子、叶笙楠她爸她妈和她哥哥嫂子……还有几个我们楼上的邻居,人们聚精会神地围着我家那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看节目,年长的坐在各种各样能坐人的椅子凳子上,我妈跟叶笙楠她妈坐在床上,我妈怀里抱着蛋蛋,我爸怀里抱着二出息的宝贝千金,其他人就站在地上,叶笙楠得意洋洋精神振奋地给每个人端茶倒水递烟,蛋蛋不停地命令电视“闭嘴”,二出息的千金一个劲追问我妈这里面的小人能不能出来。

电视上正演着少儿节目,一帮小孩跟着一个长得挺俊的大丫头猜谜语。我回来了也没地方坐,都是家里人也没人顾着搭理我,我就站在人丛后面看着他们的后脑勺听电视。

叶笙楠他爸说:“这玩艺是好,真好,怎么样,老杨也买一台?”

清查后期讨论清查对象的处理时,我爸在常委会上帮叶笙楠她爸说了话,说他不过就是有点小小的野心的老干部,跟“四人帮”没有什么直接交道,想跟人家打交道也够不着,所以不能算作“四人帮”的残渣余孽,因此处理上要重在教育,所以就没有给他什么组织处理,算是放了她爸一马。不知道她爸怎么就知道了,从那以后就对我爸好了。现如今都离休了,都住在一个院里,又是亲家,你来我往跟中国和苏联一样倒也逐渐实现了关系正常化。

我爸说:“我在北京开会的时候看过彩色的,这算啥。”

我知道我爸之所以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是因为在这类问题上我爸说了不算,得我妈拍板定案。

叶笙楠他爸说:“对了,要买干脆就买彩色的,一次到位,省得到时候还得换。”

叶笙楠说:“一台彩色十四英寸的得一千五百多块呢,哪来那么多钱,就算有那么多钱也买不着呀。”

我妈说:“要是能买上就真买一台彩色的,不就一千多块钱吗?老了也该享受享受了。”

我爸马上接茬支持:“对着呢,等啥时候我们也买上一台,要买就买彩色的。”

叶笙楠她爸说:“买吧,不买留着钱干吗?有了钱不花啊,钱就是别人的。”

叶笙楠她妈照例不参加这类讨论,她把蛋蛋的一只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揉搓,就像在爱抚一只可爱的小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7)

到了吃饭时间,邻居恋恋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