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告辞走了,叶笙楠不怕献丑,在我妈的帮助下好赖弄了一锅稀粥,炒了个榨菜肉丝,又煮了几个咸鸭蛋,大家凑凑合合吃了,接着看电视,新闻联播、电视连续剧、电影、新闻……直到深夜大家才意犹未尽地解散了。
送走了家族成员,我跟叶笙楠开始打扫战场,这是两家人头一次共同聚集到我家,叶笙楠格外兴奋,格外热情周到,人太多,又都是自家人,谁也不见外,把我家造得一片狼藉,地上烟头、瓜子皮铺了一层,空气污浊得像浓稠的液体,床单揉得像麻花上面还洒了不少水渍,杯里红褐色的残茶像陈旧的尿液……我跟叶笙楠打扫了小半夜,睡觉时已经凌晨两点了。躺下后,叶笙楠忽然问我:“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把电视搬到那边去,要看就到那边看,请老人们过来看电视,他们半夜三更还得来回跑,不叫他们吧,咱们自己在家里享受心里也不安稳。”
我没有吭声,她没有明确说把电视搬过去放到她娘家还是放到她婆家,所以我也没办法判断她是真的好意还是别有用心。同时,我心里也微微不舍,费了天大的牛劲好容易托人买了台电视,正要好好享受现代化的舒服,却又要送到别处去,不管这别处是我爸还是她爸家,都没有放到自己家里方便。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蜷缩了身子依到我的怀里,片刻喉咙里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鼾声,像一只闹脾气的老猫。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成了小型电影院,除了自己家里人以外,经常还有邻居朋友前来观赏电视节目。我们每天上完班以后,剩下的时间就开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多地摆放座椅,想着怎么才能让前来的宾客们既看得满意而又能节省家里的茶水和香烟。这样熬了半年,我不得不举手投降,同意叶笙楠把电视搬到老人那边去的方案,不管是放到她娘家还是放到她婆家,只要不再放到我家就行。我们正要落实我们的方案的时候,市里给每个离休老干部发了一张进口原装二十一英寸平价彩电的购买票,我爸跟叶笙楠她爸各买了一台二十一英寸彩色电视机,从那以后我们家小型电影院的功能才弱化了许多。再后来大家都开始纷纷想方设法买电视,有电视机的家庭逐渐多了起来,才渐渐没了为看电视而到我们家骚扰的人了。
帮我们买了一台电视机,卤猪蹄便以功臣自居,成了我家的座上客,没事就来到我家蹭吃蹭喝,好在我家极少开伙,他主要还是蹭喝,捧着一杯茶可以坐半夜。逐渐我也习惯了他,适应了他,觉着跟他交往与跟其他人交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次叶笙楠没在家,我想起了小时候他固执地跟我作对的事儿,就问他那时候为什么非得跟我作对,我什么地方让他看着不顺眼。他喝了口茶,撩起眼皮看了我一阵,似乎在评估应不应该给我说实话,然后才下了决心似的说:“如今咱们都大了,都成家有老婆孩子了,给你说了也没啥,你可别笑话我。”
我竭力作出诚恳的表情,他又点了一支烟才说:“还不是因为叶笙楠,你老婆。”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所觉察,如今闲聊起来也不过证实我的猜测而已,所以我就没有感到丝毫的惊奇。为了让他得意一下,也为了表明我的无辜,我仍然作出吃惊的表情:“真的?我那时候跟她也没怎么着呀,甚至我那时候还有点烦她,你怎么就吃醋了。再说了,上小学的时候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卤猪蹄说:“你说得没错,平心而论你那个时候还傻着呢,没我懂事早。可是叶笙楠就不同了,她跟我一样懂事早,你没觉着怎么着,她却像个发情的小母鸡,见了你就眼睛发亮,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扇翅膀,你却不太搭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生气,他妈的,我对她献尽了殷勤她就是不尿我,你整天淘得像个恶鬼她就偏偏喜欢你,我不忍心对她怎么样,也不敢对她怎么样,怕她更烦我,我就跟你闹别扭,跟你过不去,不让你得意。”
流行性婚变 第十章(8)
我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实话,至今我也不知道叶笙楠竟然会在那个时候就对我好了,经卤猪蹄这么一说,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尽管这件事究竟是卤猪蹄的主观臆断还是真实情况就是这样,并没有结论,但仍然让我挺得意。
“那时候你他妈真横,打起人来手一点不软,我可真没少吃你的苦头。”
我以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应有的宽容向他道歉:“好兄弟,不打不成交嘛,今天我给你赔礼了,走,我请你喝啤酒去。”
卤猪蹄二话没说就跟我出了家门,路上他对我说:“说真的,一直到下乡我对叶笙楠也没断了想法,那条狗抢了你们一条羊腿,我替你们报仇,勒了那条狗请你们吃狗肉,说到底还是想取悦她。没想到你们跟那条狗是哥们儿朋友,结果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你们又让公社专政队关了,结果落了个大伯子背弟媳妇过河出力不讨好,至今那帮人见了我爱搭不理的,倒好像我真是卑鄙小人似的。”
我调侃他:“如今叶笙楠对你也不错嘛,你多做好事,慢慢别人就都知道你不是卑鄙小人是堂堂君子了。不过如今你可不能对叶笙楠再有想法了,她可是我老婆。”
卤猪蹄摇头苦笑:“其实小时候我对她也没啥别的想法,就是想跟她亲近,想跟她做朋友,想让她对我好,真还没发展到想娶她做老婆的程度。如今就更不想了,活了一大把岁数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最重要的就是安安分分过日子。再说了,叶笙楠如今看起来也就是一般人,我自己有时候都想不通,怎么小的时候看她就像看天仙似的。”
我们找了个小酒馆开始喝啤酒,那天我心里有事儿,技术比武我只得了第五名,奖励一级工资的事儿泡汤了,跟卤猪蹄喝酒聊天刚好解闷,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后来我问叶笙楠,是不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就恋上我了,叶笙楠供认不讳,说:“你那个时候长个大傻个子,眼睛贼溜溜的,满身大补丁,带着红烧肉他们几个整天跟人打架,现在想起来你那时候真恶心,可是我那时候傻乎乎的就觉得你挺男人,不过也没别的想法,也可能咱两家一直在一个院里住着,心理上觉得关系近一点。”想了想她又问我:“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事儿?”
我告诉她这是卤猪蹄说的,卤猪蹄还承认他从小就喜欢她。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暴跳如雷了:“卤猪蹄是个什么东西,想想他那个德行就恶心,他的话能信吗?我还没告诉你呢,糊面包买了一台电视跟我们的一模一样才四百五十块钱,那家伙多要了我们一百块。”
我说:“也许糊面包的电视机是走私的,咱们家的是正规渠道的,所以贵一点儿。”
叶笙楠怒气冲冲地说:“狗屁!我问清楚了,糊面包家的电视是他舅从广州的商店买的,运费才二十块钱,哪里是走私的。我估计肯定卤猪蹄这家伙搂我们的钱了,这小子真不地道,谁的钱都想赚。”
尽管叶笙楠言之凿凿,可是想到卤猪蹄那无辜坦然的神情,我还是难以相信卤猪蹄会加价赚我们的钱。卤猪蹄不知道他的事发了,继续到我家来串门,叶笙楠虽然没有直接问他倒卖电视的事儿,可是对他的脸色非常难看,说话也冷嘲热讽的。卤猪蹄坐不住,连忙告辞,我倒有些不忍心,出来送他,卤猪蹄朝我家努努嘴:“犯什么毛病了?是冲你还是冲我?”
我说:“当然是冲我,嫌我技术比武没拿上前三名,把一级奖励工资耽搁了。她那人就那样,脾气上来了逮着谁咬谁,属疯狗的。她娘家人都不搭理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尽我的能力宽慰卤猪蹄,卤猪蹄半信半疑地点头,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到我家来了。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一章(1)
别人都说我有福,我却从来没有觉得我有福,我妈就常骂我生在福中不知福。技术比武的结果却让我体会到我可能真的比一般人有福。我们参加技术比武之初,上面说全市前三名可以奖励一级工资,所以我们这些选出来参加技术比武的人都隐隐约约含了一丝企望。那会儿一级工资可以让人的生活水平和储蓄速度都发生飞跃。正式到市里参加决赛的时候,我心里老牵挂头天刚刚买来的电视机,急着回家看电视,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涣散,发挥失常,只考了个第五名。过了一段时间,市政府宣布了决定,这次全市技术比武,是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次,各工种前十名一律奖励一级工资,前五名一律破格晋升为技师。于是我不但平白得了一级工资,还稀里糊涂地成了技师,在这之前我一直是二级工。技师比八级工的级别还高,想想,多少人一辈子连个八级工都没熬上,我却一下子超越了八级工,当上了工人技师,据说下一步工资改革,我就可以拿技师的工资,我高兴蒙了。
我爸似乎比我还高兴,专门让二出息的媳妇小林子到我家来叫我跟叶笙楠回家吃饭。回家等饭的工夫,我爸让我详细给他讲了一遍技术大比武的经过,然后奖励了我一条中华烟。我妈弄不清楚技师是干啥的,见我爸这么重视,这么高兴,也就以为她这个大儿子考了状元,升了大官,中了大彩,跟着瞎高兴,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大家一边吃一边惋惜小妹毕业后没回来却留到了外地,不然今天又是一次大团圆。我爸破例喝了一杯葡萄酒,二出息前不久当上了副处长,兴冲冲地给家里报喜,我爸淡淡地说:“我在你那个岁数都当了几年县委书记了。”言下之意竟有些对他的提拔不屑一顾。今天我爸我妈为我晋升技师举办家宴庆祝,二出息喝了两杯酒便借了酒劲挤对我:“哥,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步步高升,事事如意。”我跟他干了杯里的酒。他又问:“哥,技师算什么级别?”
技师只是一种技术职称,并没有行政级别,他这么问明摆着是暗示我没他出息大。我说:“啥级别,就是工人呗,不能跟你比,干部,副处级。”我跟他已经过了谁大谁为王的历史阶段,我对他早就没了当哥的权威,他对我也早就没了小时候的顺从和巴结。各自成家有了孩子以后,我们的关系有时候骨肉情深,有时候你争我夺,不过总的来说还算平和友好。
我说的是真话,我越大越没出息,安分守己当工人,打算靠我勤学苦练的钳工手艺养活自己一辈子。二出息却是越大越有出息,早早就以工代干进了机关,后来又顺顺当当转了正式干部,不脱产拿着工资考了个大专文凭,没到三十岁就当了副处级干部。不过在他面前我也从来没有低一头的感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官再大也是我弟弟,不可能因为官比我大就变成我哥。
我爸说:“不管是当干部还是当工人,哪怕当农民,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只要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人,谁都不比谁高一等。”话里话外谁都能听出来有点褒我贬二出息的意思。
话不投机,我们都没有接茬,埋了头吃菜喝酒,生怕谁一句话说得不妥引发一场饭桌危机,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饭桌上的安定团结。叶笙楠这时候却端了酒杯巴巴茬茬地给二出息敬酒:“二出息,来,祝贺你当处长,干一杯!”
二出息没喝,说:“今天是我爸我妈给我哥当技师贺喜的,我可不敢喧宾夺主。”
叶笙楠为了安抚二出息,或者说是为了帮二出息平衡心态,也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想让二出息喝了杯子里面的酒,又说了一句:“哪里,你哥再当技师也不过臭工人一个,跟你当处长没法比,来,祝你步步高升。”她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好意,虽然有些贬低我业绩的嫌疑,可是我能听出来她确实是为了给二出息长长志气。
遗憾的是在当时那种气氛下,在二出息那种心情下,她这话让二出息听起来有了一种讽刺的味道,二出息愤愤地说:“你别那么说了,我们家根本不在乎什么处长不处长的,根本没必要为这点破事干杯。”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一章(2)
叶笙楠尴尬了,端着酒杯的手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放下来。我妈说:“来,笙楠,咱娘俩干,我们家就是不在乎什么处长不处长,只要老老实实做人,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能有一技之长就是好娃娃。”
我妈给叶笙楠解了围,叶笙楠勉强在杯子上抿了一口,满脸僵硬地把举杯的手放下来了。那顿为我举办的庆功宴气氛并不欢乐,因为二出息觉得我爸我妈厚我薄他,从饭桌上下来背过二出息我问我爸,是不是他不高兴二出息当处长。我爸说:“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我是怕他狂起来,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当了个处长,就以为自己真的有啥本事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你就不怕我也狂起来?”
我爸说:“那不一样,你安分守己当工人,脚踏实地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是正道。你不要看二出息当了那么个芝麻官就以为他有出息了,实际上他会干啥?工不工农不农,万金油一盒盒,那个小小的乌纱帽一旦丢了,混口饭吃都难得很。”
我爸的话让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说当干部也比当工人强得多,当处长一级的干部就